第三百一十六章 文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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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滄瀾子抬起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雜色。他緩緩拔出腰間的長劍,劍身如水,泛著幽藍的光。

  劍鋒指處,湖面無風起浪。

  水行之勢凝聚——

  水面無聲上漲,霧氣更濃,連風都帶著潮潤的黏膩。

  南宮安歌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

  「怎麼打?」

  滄瀾子微微一愣。那凝聚到極致的水行之勢,被這輕飄飄的三個字撞出了一個缺口。

  就像蓄滿水的堤壩被人敲下一塊石子,雖不致命,卻讓氣勢出現了一道裂痕。

  南宮安歌面不改色,方才那滔天的殺意仿佛只是幻覺,此刻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日喝什麼茶。

  他繼續說:「文斗,還是武鬥?」

  滄瀾子沒有說話。身後的滄溟子和寒淵子對視一眼,也不言語。

  南宮安歌的目光掃過湖面,掃過北雍陣前的上千夜遊魂和黑衣人,最後落在高台上的南宮墨軒身上。

  「若是武鬥,雙方修士混戰。不死不休……」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遍了整個戰場,「但那夜遊魂——是域外勢力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臉色變了。

  滄瀾子的瞳孔微微收縮。滄溟子猛地抬頭,寒淵子的寒氣驟然一滯。

  高台之上,南宮墨軒的手猛地一緊。莊夢蝶敲擊欄杆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南宮安歌的聲音依然平靜:「此界的爭鬥,若是讓域外勢力參與,勝之不武。

  恐怕——難以配得上南宮墨軒的帝王形象吧?或者說,難以征服民心吧?」

  他特意加重了「帝王」與「民心」四個字,目光直視高台上的龍袍身影。

  南宮墨軒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卻沒有即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一下,兩下,三下。

  文斗。武鬥,都是必勝之局。

  但南宮安歌為何主動提文斗?

  按理說,文斗對北雍也有利——減少雙方損耗,甚至還可以留下南楚的修士收編。

  三賢對南楚三人,閉著眼睛打都是贏。

  可南宮安歌不傻,他敢提出來,必定有詐。

  疑心太重,是帝王的本能,也是南宮墨軒的本性。

  一個穩贏的局,對手主動往裡跳——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莊夢蝶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動,似要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滄瀾子站在湖面上,等了幾息,不見高台上有回應,眼底閃過一絲不耐。

  他活了百多年,被一個後輩用話術逼到這般境地已是奇恥大辱,若連君主都不敢接這個明顯有利的規則,他三賢之首的顏面往哪裡擱?

  「文斗!」

  滄瀾子開口,聲音沉穩,替高台上的君主做了決定,「我北雍君主有好生之德,約戰本就為減少殺戮。」

  南宮墨軒的眉頭微微一皺,隨即鬆開。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沉默地看著湖面。

  滄瀾子替他做了決定,也好——至少維護了自己「好生之德」的帝王形象。

  南宮安歌點了點頭,繼續說:「戰場你們選的,方式我來選——

  車輪戰。雙方各出三人,一對一,擊敗三人者勝。

  每一場結束後,勝者有權選擇是繼續打下一場,還是休息半柱香。場下之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干預,違者全盤皆輸。」

  滄瀾子的眉頭越皺越緊。

  勝者可以休息,也就是說,如果南宮安歌贏了第一場,他可以休息半柱香,恢復部分靈力,再打第二場。

  三對三,如果葉孤辰和玉霄真人能贏哪怕一場,南宮安歌最多只需要打兩場。最壞,南宮安歌打三場。

  滄瀾子忽然明白了。這個年輕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的同伴去拼命。他要自己扛。

  「你是想……一個人,打我們三個?」滄瀾子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

  「是。」南宮安歌說。

  全場寂靜了一瞬,隨即北雍陣中爆發出鬨笑聲。

  一個剛入立道境的年輕人,要單挑三位立道境?其中還有一位中期?這是瘋了吧?


  滄瀾子沒有笑。他看著南宮安歌那雙平靜的眼睛,沉默了很久,轉頭看向高台。

  南宮墨軒依然沒有表情,微微點了點頭——這一次,他點了頭。

  滄瀾子轉回頭,正要開口——

  「我反對!」

  莊夢蝶的聲音驟然響起,尖銳而急促,將湖面上的寧靜撕開了一道口子。

  眾人目光齊刷刷轉向高台。

  莊夢蝶面色鐵青。

  她盯著湖面上的南宮安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恨意、忌憚,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顧忌。

  「車輪戰,不行。」她的聲音一字一頓,「必須三局兩勝。」

  眾人一愣。

  莊夢蝶深吸一口氣,緩緩說出原因——多年前在北雍城,她與南宮安歌對戰就吃了虧;前幾日在鄂渚城外,衛老也吃了虧。

  殿主下令要帶回活著的南宮安歌,沒人能盡全力與之對戰。

  眾人聽明白了。

  難怪這小子要提車輪戰。他可以打,還可以休息,而對手卻有所顧忌,不敢下死手。

  這可是立道境對決,一絲鬆懈便會失敗。

  車輪戰看似公平,實則對南宮安歌極為有利——他的對手們綁著一隻手,他卻可以放手一搏。

  他的心思被看穿了。

  南宮安歌沉默了一瞬。

  「好。」他點頭,「三局兩勝。」

  滄瀾子看了莊夢蝶一眼,又看了南宮墨軒一眼,沒有說話。

  南宮墨軒微微頷首,滄瀾子這才轉回頭,沉聲道:「三局兩勝。第一場,誰來?」

  玉霄真人踏前一步。

  白袍在晨風中翻動,白髮如雪,面容蒼老卻目光如炬。

  「第一場,老道來。」

  滄瀾子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他回頭看向滄溟子:「滄溟,你上。」

  滄溟子咧嘴一笑,大步踏出。湖面在他腳下炸開,水浪翻湧。

  玉霄真人沒有多言,拔劍,踏水而去。

  兩人在湖面上站定,相距十丈。

  玉霄真人修的是水系功法,與滄溟子同出一脈。但境界差了一級——證道境巔峰對立道境初期。差一級,便是天塹。

  沒有試探。

  玉霄真人拔劍的瞬間,劍身上便騰起一股遠超證道境的靈力波動——燃魂。

  他以燃燒魂魄為代價,將修為強行拔升至立道境。

  靈力如潮水般湧出,湖面在他腳下翻湧不息,水浪沖天。

  滄溟子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聽說過玉霄真人的名頭,也知道南楚的燃魂之術極為霸道。但他沒想到,玉霄真人一上來就拼命。

  「老道士,你不要命了?」滄溟子低吼一聲,雙掌一錯,水行靈力轟然爆發。

  滄溟之水,深邃幽暗,吞噬一切。湖面沸騰,水龍咆哮著撲向玉霄真人。

  玉霄真人沒有退。

  他迎著水龍沖了上去,劍上的靈力與水龍撞在一起,激起漫天水霧。

  同是水系功法,沒有屬性相剋,比拼的就是靈力的渾厚與精純。燃魂之後的玉霄真人,靈力強度已經不輸立道境初期。

  一劍,兩劍,三劍……

  玉霄真人的劍越來越快,靈力越來越猛。

  他的臉色卻越來越蒼白,白得近乎透明,像是隨時都會消散在風裡。

  燃魂之力在燃燒他的魂魄,每出一劍,都在消耗他的生命。

  雖然有紫金還魂丹護住了心脈,但魂魄的消耗是不可逆的。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一點點模糊,劍上的力量在一點點衰減。

  滄溟子也感覺到了。

  他不再與玉霄真人硬拼,而是轉為消耗、拖延。只要拖住,玉霄真人的燃魂狀態就會自己消散。

  玉霄真人當然知道這一點。

  他必須速戰速決。

  劍鋒一轉,玉霄真人不再與水龍糾纏,而是直取滄溟子本人。


  他將燃魂之力盡數灌注於劍鋒之上,化作一道凌厲的水線,破開層層水浪,直奔滄溟子胸口。

  滄溟子瞳孔一縮,雙臂交叉護在身前,水行靈力在體表凝聚成一層深藍色的護盾。

  劍至。

  轟——

  湖面炸開,水浪沖天。

  玉霄真人的劍刺穿了滄溟子的護體靈力,在對方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傷口。

  但滄溟子的水行靈力也在同一瞬間反噬,將玉霄真人震飛出去。

  玉霄真人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落在水面上,滑出十餘丈才穩住身形。

  他的劍還在,但劍身上的靈力已經散了。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溢出一絲鮮血,握劍的手在劇烈顫抖。燃魂之力已經退去,他的修為跌落回證道境,甚至比平時還要虛弱。

  滄溟子低頭看了一眼手臂上的傷口,臉色鐵青。他抬起頭,看著玉霄真人,沉聲道:「你還要打嗎?」

  玉霄真人沒有回答。

  他試圖重新催動靈力,但劍身上只有一絲微弱的靈光,閃了閃,隨即消散在晨風中。

  玉霄真人沉默了一瞬,收劍入鞘。

  「老道……輸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一聲嘆息。

  他轉身踏水向岸邊走去,步伐蹣跚,白袍在風中翻動。走到岸邊時,他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栽倒。

  南宮安歌上前扶住了他。

  玉霄真人抬起頭,看著南宮安歌,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歉疚,更多的卻是無奈:「老道……盡力了!」

  南宮安歌沒有說話,只是扶著他坐到一旁,將他的手放在膝上。

  玉霄真人閉上眼,呼吸漸漸平穩。

  南宮安歌回頭望向葉孤辰。

  「我來第二局!」葉孤辰淡淡一笑:「放心,這一局……我不會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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