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 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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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宮安歌從瀑布邊回來時,衣襟上的水霧還未乾透。

  他在寨中找到了顧長空——老人家獨自坐在院中一棵老槐樹下,面前擺著一壺涼透了的茶。

  「顧家主。」南宮安歌在他對面坐下,開門見山,「我想請您用引魂術,窺探葉三哥的魂魄。」

  顧長空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他昏迷不醒,正是魂魄虛弱之際。」南宮安歌的目光很沉,「您說過,引魂術可以取人魂魄、控制魂魄。那……窺探一二,應該不難?」

  顧長空放下茶盞,沉默了片刻。

  「窺探不難。」他的聲音有些澀,

  「但老夫先前暗中看過——

  看不透。葉三哥的魂魄……像一團霧,摸不到邊界。」

  「再試試。」南宮安歌說,「我陪您一起去。」

  顧長空抬眼看他。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東西——

  不是哀求,不是命令,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篤定。

  老人家嘆了口氣,站起身來。

  「走吧。」

  葉三哥被送至寨中一處僻靜的石屋裡。葉大叔與葉小叔心中對於此事也存疑惑,並未阻止。

  屋內只有一盞油燈,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搖搖晃晃,將葉三哥蒼白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他躺在一張簡陋的木榻上,呼吸很淺,淺到幾乎聽不見。

  顧長空走到榻前,伸出右手,五指虛按在葉三哥的額頭上方三寸處。

  掌心開始泛起幽藍色的光——

  那不是靈力,而是魂魄之力,猶如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星雲,緩緩旋轉。

  「引魂術第一境,曰『探幽』。」

  他的聲音很輕,「以魂探魂,以神交神。如同兩根琴弦共振——

  老夫的魂魄若能觸到他的,便能感知一二。」

  藍光從他掌心溢出,化作無數細如髮絲的線,沒入葉三哥的眉心。顧長空閉上了眼睛。

  石屋裡安靜至極。油燈的火苗忽然靜止,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南宮安歌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從顧長空身上瀰漫開來——

  那不是靈壓,而是魂魄層面的威壓,冷冽而深邃。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顧長空的眉頭越皺越緊,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那隻按在空中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不對……」他喃喃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驚疑。

  藍光驟然收回。顧長空猛地睜開眼,踉蹌後退了兩步,扶住牆壁才穩住身形。

  他的臉色白得像紙,瞳孔微縮,像是看見了什麼超出認知的東西。

  「如何?」南宮安歌上前扶住他。

  顧長空深吸幾口氣,才緩過來。

  他轉頭看向南宮安歌,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是驚駭,是困惑,還有一絲隱隱的恐懼。

  「他的魂魄里……那個東西。」

  顧長空的聲音發緊,「不是被反向壓制——而是……鑲嵌。

  像兩塊碎玉被強行拼在一起,裂縫還在,卻已經長到了一處。」

  他頓了頓,擦了擦額頭的汗:「老夫試著用引魂術將那東西引出來——紋絲不動。

  它不抗拒,也不回應,就像……它本來就在那裡,與葉三哥的魂魄共生了幾十年。」

  「共生?」南宮安歌皺眉。

  「對。不是奪舍那種你死我活,也不是壓制那種強弱分明。

  是……融合。」

  顧長空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老夫活了七十年,見過奪舍,見過壓制,見過各種邪術——

  從未見過這種。它不是完整的魂魄。更像是……一塊『碎片』。

  這塊『碎片』,帶著不屬於葉三哥的記憶。」

  他轉過身,看著榻上昏迷的人:

  「但這東西,老夫無法與之共鳴,準確地說那不是完整的魂魄。」

  顧長空頓了頓,接著道:「有些似贏家大小姐鳳姐一般……被那東西給控制……此事說來話長,容後細稟。」


  南宮安歌對於鳳姐被控制之事早已知曉,未料其症狀竟會與眼前「葉三哥」相似?!

  他不由眉目微蹙,緊問道:「引魂術本就可控制,難道有何不對?」

  顧長空神色凝重:「當年,老夫接太子妃令,親赴古蜀國……

  鳳姐……也是如此,平日裡無任何症狀,唯有被特定的聲音喚醒,便如換了個人一般。

  我窺探過,也是如此……有『碎片』在她體內共生。」

  南宮安歌沉默了很久。

  「您是說……那『碎片』不是完整的魂魄?」

  「是。」顧長空緩緩點頭,「依你所言,幽冥殿那些夜遊魂,是跨越星空而來的——記憶完整,意識極弱。

  可以看做是第三層的仿造。

  而葉三哥體內這東西……猶如一道魂魄被拆成了碎片,然後將其中一塊嵌進了他的魂核?

  這手法……看不透。」

  「仿造?碎片?」

  南宮安歌心頭一凜。

  「葉三哥身上這外來的魂魄……是被人生生掰碎了的殘片。

  殘片上的記憶還在,但意識早已渙散,只剩下本能的執念。」

  顧長空搖了搖頭,「能做到這一步的人,至少摸到了第三層的門檻。

  其手法……雖然不像是真正的精通者,卻透著詭異。」

  南宮安歌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問道:「您之前說,引魂術被江北顧家盜走,投靠了北雍皇室。」

  顧長空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江北顧家,同宗同源。」

  他長嘆一聲,旋即搖頭,「但若是能觸及第三層……老夫……斷難相信。

  何況,這碎片……更是難解!」

  南宮安歌沒有回答。

  他走到榻前,看著葉三哥緊閉的雙眼。

  「我試試看。」他輕聲說。

  顧長空一愣:「什麼?」

  南宮安歌沒有解釋。他閉上眼,將手掌輕輕覆在葉三哥的額頭上。

  歸一心訣——

  當年他境界低微,葉二哥神魂壓制,卻靠此心訣僥倖逃脫,甚至激發出葉二哥原本的記憶。

  歸一。將渙散的魂魄歸攏,將破碎的記憶拼合,將深埋的真相……喚醒。

  如今,境界已至證道。又有「澄明心劍」劍意洞察一切。「心湖」或許能映照出隱藏在深處的真相。

  南宮安歌的掌心開始泛起一種溫潤的光。不是靈力,不是魂魄之力,而是一種更本源的東西——

  像是晨霧散去後的第一縷陽光,不刺眼,卻能讓萬物顯出本來的顏色。

  光滲入葉三哥的眉心。

  顧長空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能感覺到——

  那道光正在觸碰葉三哥魂魄深處那塊「鑲嵌」的碎片。

  不是強行剝離,不是暴力壓制,而是……共鳴。

  如同兩滴露水相遇,自然而然地融合。

  然後,南宮安歌「看見」了。

  他的識海深處,澄明心湖之上,原本平靜如鏡的湖面盪起一圈圈漣漪。

  漣漪擴散開來,湖面上方浮現出一片灰濛濛的空間,好似無盡的白霧。

  霧氣中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站著,是漂浮著。

  那個人影很模糊,像是隔著一層輕紗。是葉三哥的魂魄。

  而在葉三哥的身側,另有一團更淡的影子,像是一塊被揉皺的舊布,蜷縮在那裡。

  那團影子裡有光在閃爍——

  不是活人的光,而是記憶的光,像碎掉的鏡片,每一片都映著不同的畫面。

  南宮安歌伸出手,觸碰了其中一片。

  畫面炸開——

  仙門山峽谷。陰冷潮濕的岩壁縫隙里。一個男子被鐵鏈鎖在其中,衣衫襤褸,頭髮結成一縷一縷的。他的臉……是葉三哥。

  林鳳儀抱著昏迷的孩子,渾身濕透,站在他面前。


  葉三哥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的眼睛亮了——一道完整的軀體,雖然是女的。

  他突然出手,打暈了她。然後,葉三哥的魂魄侵入她的軀體。

  就在這時——裂縫裡的光突然變白。一種純粹的、刺目的、不屬於人間任何燈火的白。

  那白光從洞頂傾瀉而下,像一道無聲的瀑布。

  一個白衣白髮的男子,從白光中走出。他的面容看不清,像是隔著一層水霧。

  他看都沒看林鳳儀一眼,只是抬起手,輕輕一揮。

  葉三哥的魂魄如遭重擊,倒飛回自己的軀殼。他悶哼一聲,頭一歪,昏了過去。

  畫面一轉。

  黑水城,地牢。

  葉三哥大多數時候沉默不語,眼神空洞,像一具行屍走肉。

  可每到月圓之夜,他就會開始反覆念叨同一個名字。「林鳳儀……林鳳儀……」聲音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執念。

  他的眼神時而清明,時而混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甦醒,又很快沉了下去。

  畫面交錯。

  忽然,南宮安歌「看見」了另一雙眼睛。是葉二哥。

  海中洲,無名小島。

  葉二哥被鎖在石壁裂縫中,遠處是黑色的海水拍打礁石的聲音。

  他也在念叨——可他從未見過林鳳儀。「林鳳儀……林鳳儀……」一模一樣的語調,一模一樣的執念。

  兩個地方,兩個人,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可他們的眼睛裡,有同一種光。

  他繼續窺探,又觸碰一片。

  古戰場,虛空之門。

  那道光本是衝進了葉三哥體內。未料一旁的葉二哥同時起了反應。

  ——孿生糾纏。

  這道不完整、不穩定的魂魄被強行分開。各自帶著一部分記憶,互相殘缺,互相呼喚,造成了記憶渙散、神思不屬。

  南宮安歌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特製的魂魄碎片——

  那是一道完整的魂魄,因為孿生糾纏,一半塞進了葉三哥的身體,一半塞進了葉二哥的身體。

  南宮安歌心頭一凜。孿生糾纏。那道被掰成兩半的魂魄,雖然分居兩個軀體,卻仍然互相感應。

  葉三哥的記憶,會像回聲一樣傳入葉二哥的腦海;葉二哥的感知,也會悄然滲入葉三哥的魂魄。

  畫面再次轉換。

  海嘯鋪天蓋地而來,淹沒了海中洲那座無名小島的裂縫。

  葉二哥的眼睛被海水灌滿,他掙扎著,窒息著——

  畫面中,葉三哥也猛地弓起了身子,像是也被那海水淹沒了一般。他們共享著彼此的痛苦。

  畫面繼續轉換。更深,更遠。

  南宮安歌的意識被那道域外殘片拖向一個極其遙遠的地方——

  那是一片沒有天日的幽暗之地。

  天空是鉛灰色的,沒有太陽,沒有星辰,只有一層永不散去的陰雲。

  大地龜裂,寸草不生,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腐朽的氣息。

  在這片大陸的最深處,有一座巨大的監獄。

  那監獄沒有城牆,沒有鐵門——它是一道深不見底的裂谷,裂谷兩側的崖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

  那些符文不是用筆墨刻就的,而是直接烙進了岩石的紋理中,散發著暗金色的微光。

  裂谷之中,有無數的囚籠。

  每一個囚籠里都鎖著一個人——

  他們的衣袍上繡著南宮安歌從未見過的紋章,他們的面容有的蒼老,有的年輕,但無一例外,他們的眼睛都是閉著的。

  每一個囚籠傳出的威壓都令人窒息,仿佛裡面關著的不是修士,而是遠古的凶獸。

  但他們都被封印在此地,無法逃脫,無法修煉,只能在這永恆的黑暗中,一日一日地耗盡壽元。

  裂谷某處,有道聲音響了起來。那聲音沒有源頭,沒有方向,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傳來,又像是直接在腦海中炸開。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脊背發涼。

  「給你一次機會。」

  「離開這地方,獲得永生。」

  「否則,你會困在此地,壽元耗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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