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四章 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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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葬龍淵的入口,在開啟不過一個月後的清晨悄然封閉。

  沒有轟鳴,沒有異象,只是那道依然洞開的裂谷縫隙外,被紫雲宗弟子層層封鎖。

  留在外頭的散修們面面相覷——他們是被「請」出來的,態度客氣,卻不容置喙。

  葬龍墟的氣氛一點點變了。

  許多熟悉的面孔,沒再出現。最扎眼的,是墟主身邊那個熊一樣壯碩的護衛——黑熊。

  有人最後一次見他,是在葬龍淵開啟那日。

  取而代之的,是巡山人。

  那些身穿灰袍、沉默寡言的身影,一夜之間接管了所有關隘。

  他們查驗身份,登記名冊,語氣生硬,卻比黑熊那幫人規矩百倍。

  「這是……換主子了?」有人小聲嘀咕。

  旁邊的人趕緊捂住他的嘴。

  紫雲宗的弟子這次進葬龍墟,不是往常那種三五成群、到此歷練,匆匆來去的樣子。

  他們帶著輜重,紮下營寨,一副長住的架勢。

  領隊的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據說在紫雲峰閉關多年,此番是巡山人首領書正親自去請出來的。

  南宮安歌曾經住過的「歸雲棧」,那位獨眼掌柜站在門口,望著遠處葬龍淵的方向,久久不動。

  有熟客湊過來:「掌柜的,想什麼呢?」

  老者搖了搖頭,喃喃道:「變天了。就是不知道,要變到什麼地步。」

  ———

  北雍東南,群山深處。

  一道孤峰拔地而起,四壁如削,猿猴難攀。

  峰頂有座小榭,簡陋得像是隨手搭成,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孤絕意味。

  莊夢蝶站在榭前,手裡捏著一封密信。

  「聖女殿下被南宮安歌挾持進入鏡域。」

  她把這行字看了三遍,忽然笑出聲來。那笑聲里沒什麼笑意,倒像是想起了什麼荒唐事。

  「挾持……」她喃喃道,「我怎麼聽著這麼耳熟?」

  冥辰站在她身後,沒有接話。

  莊夢蝶轉過身,揚了揚手裡的信紙:「當年醉仙閣,他也是這麼把聖女帶走的。一模一樣。」

  「慕白把冷泉、水寒兄弟救了回來。」冥辰開口,聲音有些啞,「他倆親口說的,不會有假。」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翻湧的雲海上:「我帶你走的時候,沒顧上他們。」

  「他們沒埋怨?」

  「沒有。」

  莊夢蝶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他們聰明。埋怨有什麼用?」

  她把信紙折好,收入袖中,望著天邊漸沉的落日。那張張揚的臉上,頭一回露出一點茫然。

  「冥辰,你說殿主會怎麼想?」

  冥辰沒有立刻回答。他在心裡把這句話過了兩遍——不是「殿主會怎麼做」,而是「殿主會怎麼想」。

  「夢蝶,」他緩緩道,「咱們只要還有用,殿主就不會怎樣。這道理你比我懂。」

  莊夢蝶沒有回頭。

  「那血晶呢?」

  她的聲音低下去,「殿主親手煉的,為什麼是殘的?」

  冥辰答不上來。

  山風掠過孤峰,吹得小榭檐角的鈴鐺叮噹作響。

  兩人就這麼站著,直到落日沉入雲海,天邊只剩一抹暗紅。

  ———

  歸山深處,千年古宅。

  青藤爬滿院牆,石階生著苔蘚。

  傳令老者與衛老站在院中,暮色四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極長。

  「寒老在古妖門傷了。」傳令老者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現在古墓里養著。」

  衛老點了點頭。

  「葬龍淵那邊,黃了。聖女被南宮安歌帶進了鏡域。」

  衛老眉頭動了動,沒說話。

  傳令老者看了他一眼:「還有件事。殿主那具身子——南宮靖一的肉身,血脈……可能被人動過。」


  衛老瞳孔微縮:「誰?」

  「不知道。」傳令老者搖頭,「怪就怪在,殿主好像不太在意。他說,棋局才剛開始,都在掌控里。」

  他頓了頓,目光陡然銳利:「南楚那邊,你得抓緊。

  要一統中土,必先取南楚。」

  衛老抱拳:「是。」

  ———

  傳令老者獨自離開古宅,穿過幽深的山谷,來到後山深處。

  落月谷。

  這裡看著是一片墓地,石碑林立,荒草萋萋。

  實則是一座溫養神魂的天地法陣——那些從域外送來的靈傀,就藏在這些「墳墓」之下。

  他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墓前。

  「燼大人說,她的感應沒錯。」

  他低聲道,「有人在和聖體神魂交匯。不過最後一刻,被她攔下了。為什麼又會出現聖體,她說沒想明白。」

  墓中沉默良久。

  然後,一個沙啞的聲音傳出來:

  「她心機重。果然還留著一手。」

  那聲音頓了頓,忽然帶上了一絲意味難明的笑意:「不過……南宮安歌,倒是正好。」

  傳令老者垂首:「燼大人的意思是,儘快接引她出來。」

  「容我再想想。」

  那聲音變得沉重起來,像是背負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這本是我當年答應她的條件。可天機閣不開,神殿使者不來,單憑我一個人……壓不住她。是福是禍,斷難預判。」

  傳令老者道:「我已讓衛老盯著葬龍墟。南宮安歌一現身,立刻拿人。

  到時候天機閣開啟,神殿使者降臨,一切就都順了。」

  墓中沉默片刻。

  「或者,」那聲音忽然道,「讓葉三哥出面。」

  傳令老者一怔,隨即眼中閃過精光。

  「妙計。」

  夜風掠過落月谷,吹動荒草,發出細碎的聲響。再沒有別的聲音。

  ———

  潭州城外,靈麓武院。

  這裡是南楚國武魂殿的根基。正殿裡,太子妃林鳳嬌端坐上首,聽玉霄真人稟報葬龍淵之行的始末。

  「……司徒烈留在那邊了。武魂殿和巡山人達成契約,日後能在崑崙歷練。」

  玉霄真人說到這兒,頓了頓,「至於幽冥殿——」

  他略了過去,甚至慕白的名字都未提起,只道:「最後是巡山人跟那位龍血河大人控住了局面。」

  林鳳嬌沒有追問。

  玉霄真人抬起頭,神色疲憊:「太子妃,我得回太和山閉關了。武魂殿人少力薄,往後能不能護住南楚,不好說。」

  林鳳嬌沉默了一會兒,從袖中取出一封泛黃的信箋。

  「幾年前,握與太子遇襲後,就有人給了我這封密信。」她輕聲道,「信里說的,跟現在這局面倒是有七八分吻合。那人勸我放手,回古蜀國去。」

  她望著信箋,目光複雜。

  「可我走不了。」

  她抬起頭,自嘲一笑:「雖然我這點修為,這點腦子,硬撐著……

  能撐多久,我也不知道。」

  玉霄真人看著她,沒有說話。

  林鳳嬌把信箋收回袖中,望向殿外的天空。

  武院是她建的,一磚一瓦……都認得。可南楚國重文輕武數百年,攢下的家底太薄。北雍那邊,還站著整個幽冥殿。

  她忽然想起那封信的落款。沒有署名,只有一句話——

  「盡力就好。」

  ———

  北雍國,王宮。

  南宮墨軒把密信遞給莊夢月,嘴角噙著笑。

  「瞧瞧,殿主讓咱們打明州城。」

  莊夢月接過,掃了一眼,微微蹙眉:「明州城,用得著興師動眾?」

  「明州城是小,」南宮墨軒攬住她的腰,「可那是季家的故里,也是扼制大江入口與南海的門戶。


  殿主點名要,自然有他的道理。」

  他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玩味。

  「正好看看汪直那幫人,養了幾年多的海軍,養出什麼名堂沒有。

  也看看南楚國,有多少份量!」

  莊夢月沒再說什麼。她把密信放到案上,望向窗外。

  夜色正濃,什麼都看不清。

  ——

  蒙月回到五峰島,不過修養了幾日,便匆忙趕往後山,沒有驚動任何人。

  她深入五峰山層疊的密林,沒有路徑,沒有標識,只有不斷變化的方位。

  越往裡走,霧氣越濃,四周漸漸安靜下來——不是尋常的靜謐,而是那種連蟲鳴鳥叫都被某種力量隔絕的死寂。

  一道裂谷橫亘眼前,寬不過三丈,卻深不見底。

  谷口兩側岩石呈暗紅色,像是被地火烘烤了千萬年。霧氣從谷底翻湧而上,帶著一股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時,讓人莫名心悸。

  這是五峰山的禁地,除了蒙家核心族人,無人知曉。裂谷深處連通地脈之火,是黎族歷代血脈覺醒者閉關修煉的聖地。

  蒙月在谷口停留片刻,深吸一口氣,縱身躍下。

  耳邊風聲呼嘯,四周岩壁飛速上升。約莫下落了百餘丈,眼前豁然開朗——

  谷底是一片開闊地,方圓數十丈,四壁光滑如鏡,隱隱泛著赤紅色的光澤。空氣灼熱而乾燥,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股來自地底的火焰之力。

  正中央,一方石台之上,盤坐著一名女子。

  姬婉晴。

  她雙目微閉,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紅光,與這裂谷的地脈之火融為一體。

  那些紅光如絲如縷,在她身周流轉不定,每一次呼吸,都有一絲灼熱的氣息從她鼻間溢出,轉而又被她吸回體內。

  蒙月靜靜看著,沒有出聲。

  一年前,是莊夢蝶親自將這丫頭送到五峰島的。

  那日,莊夢蝶站在蒙家祠堂外,當著幾位族老的面,一字一句道:

  「這孩子身上流著蒙家的血,我替她尋回來了。認不認,你們自己看著辦。」

  蒙家查了血脈,驗了祖譜,折騰了好幾日。但莊夢蝶乃幽冥殿的副殿主,與蒙月交過手,還搶走了蒙家守護的炎帝劍!

  最後還是蒙月拍了板——認。

  不為別的,只因這丫頭的血脈,竟能引動祠堂里,那盞千年不滅的魂燈。

  莊夢蝶當時說的話還在蒙月腦海里迴蕩:「我本就是蒙家人,取炎帝劍也是為了這孩子,至於我在幽冥殿有我不得已的苦衷,你只要記住,我所做的一切都不會害蒙家,只會讓蒙家更好!」

  就在蒙月陷入回憶與沉思的一剎那,姬婉晴似有所感,睜開眼。

  「月姨?」

  她起身走下石台,眼中的光遠盛從前。在這裂谷中修煉一年,她整個人都像是被地火重新鍛造過,氣質與初來時截然不同。

  「你怎麼來了?不是說與姨娘去葬龍淵嗎?」

  「給你帶了個好東西。」

  蒙月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玉盒打開。

  一道赤紅色的光芒瞬間照亮了整個谷底!

  那是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碎片,通體殷紅如血,其內隱隱可見無數細密的紋路流轉——

  那些紋路時而如羽毛,時而如火焰,時而如某種古老的圖騰,變幻不定,生生不息。

  朱雀血晶殘片。

  姬婉晴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驚訝,而是——共鳴。

  她周身的紅光轟然爆發,不受控制地向外擴張!

  那光芒熾烈如火,灼得空氣都扭曲變形,谷底四壁的岩石紛紛剝落,發出噼啪的炸裂聲!

  而她手中的那枚血晶殘片,竟也同時亮起!

  兩道紅光,遙相呼應。

  更奇異的景象發生了——裂谷深處,那連通地脈之火的源頭,竟也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

  無數火焰虛影從地底升騰而起,在姬婉晴身後凝聚成形,隱隱可見一頭巨大的朱雀虛影,正緩緩展開雙翼!


  姬婉晴只覺得體內的血液沸騰起來。那種感覺難以形容——像是有什麼東西沉睡了多年,此刻終於甦醒;

  像是有無數聲音在耳邊呢喃,說的都是她聽不懂卻莫名熟悉的話;像是一條斷流千年的河,忽然等來了源頭的水。

  她抬起頭,望向蒙月。

  那雙眼睛,此刻已變成赤金色。

  「月姨,這是……」

  「朱雀血晶。」蒙月的聲音也有些發顫,「龍血河裡取的。殘片,但是真的。」

  她沒有說這一路經歷了什麼,沒有說自己差點死在龍血河,沒有說為了這枚指甲蓋大小的碎片,多少族人的命填了進去。

  她只是看著眼前的少女,看著那沸騰的血脈,看著那雙越來越亮的眼睛。

  忽然,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釋然,也有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苦澀。

  「果然……」她喃喃道,「果然你是天選之人。」

  姬婉晴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手中的殘片,那道紅光漸漸收斂,卻並未消散,而是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緩緩融入她的掌心。

  每融入一分,她周身的氣息便強盛一分。身後那頭朱雀虛影,也愈發凝實。

  蒙月看著這一幕,眼眶有些發酸。

  蒙家尋了數千年,等了數千年,死了多少人,散了多少支,終於——

  「尋回了。」她低聲道,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總算尋回了黎族失落的血脈……」

  她想起列祖列宗的牌位,想起祠堂里那些褪色的畫像,想起小時候祖母指著那些畫像告訴她,這些人都是蒙家的英雄,她們去崑崙了,再也沒有回來。

  她那時不懂。

  現在懂了。

  「我對得起祖宗了。」她喃喃道,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聽。

  姬婉晴抬起頭,看向她。

  那雙赤金色的眸子,此刻清亮如初生。

  「月姨……」

  蒙月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那手溫熱,不,是滾燙,像是握著一團正在燃燒的火。

  「婉晴,」她輕聲道,「這血晶能提升你的血脈,讓你更強。往後……你要對得起這身血脈。」

  姬婉晴重重點頭。

  蒙月看著她的眼睛,忽然頓住。

  她不由得又想起那個人。

  姬婉晴的姨娘,莊夢蝶。

  幽冥殿的副殿主。

  蒙月的手微微僵住。

  莊夢蝶的身份……

  幽冥殿。

  那個與紫雲宗、與巡山人、與整個中土為敵的幽冥殿。

  往後,這丫頭會站在哪一邊?

  往後,莊夢蝶會如何對待這個血脈覺醒的外甥女?

  是福?

  是禍?

  蒙月不知道。

  她只知道,黎族數千年等來的天選之人,身上流著的,不只是蒙家的血。

  「月姨?」姬婉晴輕聲喚道。

  蒙月回過神,扯出一個笑容。

  「沒什麼。」她鬆開了手,退後一步,「你好好修煉。這血晶剛入體,需要時間煉化。地脈之火會助你融合。我……我先回去了。」

  姬婉晴看著她,點了點頭。

  蒙月轉身,往谷口走去。

  走出幾步,她忽然停下,回頭望去。

  姬婉晴已經重新坐回石台,雙目微閉,周身紅光流轉。

  那枚血晶殘片懸在她身前,與她體內的光芒交相輝映,仿佛本就該是一體。

  地脈之火從裂谷深處湧出,在她身周化作無數火焰虛影,托著她緩緩升騰。

  谷底的紅光,映得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蒙月看了很久。

  然後她收回目光,縱身躍起,消失在霧氣之中。

  裂谷深處,紅光依舊。

  是福?

  是禍?

  沒有人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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