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章 步步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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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林的邊緣在晨昏曖昧的光線中漸漸消融,每一步都踩在生死交界的鋒刃上。

  南宮安歌帶著林夢茹穿行於森白骸骨的縫隙間,將「雪跡歸蹤」心法催動至極致。

  兩人的氣息幾近於無,只偶爾如兩縷依存的青煙,在骨煞濃霧的間隙中一閃而過。

  就將穿出骨林之際。

  「等等……」林夢茹倏然抬手,聲音帶著疑惑,

  「地圖上標著,前方應是『顱骨疊嶂區』,有兩具上古雷犀頭骨天然堆疊……可這圖是二十年前修正的。」

  話音未落,南宮安歌已看清前方——

  卻是三顆巨顱倒扣成三角之勢,其中一具顱頂有一道縱貫裂痕,邊緣泛著暗紅血光,煞氣猶新。

  「有人動過手腳!」

  他目光一凝,「地形被改了,為了配合陣法。」

  二人迅速躲入顱骨掩體之後。林夢茹展開地圖,指尖划過一道蜿蜒墨線:「我們大約在此。穿過前方『肋骨摺疊區』,便是『百骸廊』——

  中環第一道天險,也是通往內環的必經之路。」

  她頓了頓,聲線沉了下來:「據說此廊三里,兩側皆上古巨獸脊骨,險絕異常。

  二十年前那一次開啟,七支探隊有三支覆滅於此……無一生還。」

  恰在此時,遠遠的廊道深處傳來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嚎!

  短促而尖銳,仿佛靈魂被生生撕碎,旋即戛然。

  第二聲、第三聲緊隨而起。

  林夢茹臉色驟然蒼白:「這是……」

  「九幽鎖魂陣。」小虎的聲音在南宮安歌識海中響起,帶著一絲異樣的凝肅,「但布得有些刻意,像是在……演戲。」

  小虎現在儼然半個靈犀——

  那是它與靈犀魂核相連的結果,雖然會消耗更多的魂力。

  南宮安歌無聲掠上顱骨頂端,望向前方。百丈外廊道中,十餘名修士背靠背結成圓陣,正被無數自骸骨縫隙湧出的灰黑霧索纏繞侵蝕。

  霧索如活物,觸之靈光即蝕,更有陰寒之氣穿透防護,直攻神魂。

  每有修士神魂受創、露出破綻,霧索便毒蛇般鑽入七竅。中者雙目暴突,渾身劇顫,慘叫淒絕。

  但南宮安歌的眉卻微微蹙起。

  「看那些被困者的站位。」

  小虎敏銳如針,「表面慌亂,實則始終維持著可隨時轉換的『偽陣型』。他們的恐懼……演過頭了。」

  「再看主陣之人。」小虎續道,「不過大天境修為,控陣手法也顯生澀。

  九幽鎖魂陣的精髓在於『無聲噬魂』,這般大肆慘叫,倒像是生怕別人不知此處有殺局。」

  南宮安歌目光如刀,瞬間鎖定廊道中段右側一根肋骨下方——

  一道黑袍身影盤坐於此,身前插著一面繡有猙獰鬼首的漆黑幡旗。此人氣息陰冷,確是大天境修為,但靈力流轉間,滯澀不自然。

  「是誘餌。」他低聲道,「殺人非目的,引強者入彀才是真。」

  林夢茹也躍了上來,聞言臉色一變:「引誰?」

  答案來得比她話音更快。

  「幽冥妖人,安敢逞凶!」

  雷霆怒喝自廊道另一端炸響!

  並非一人,而是一整支隊伍——十六道身影如金色箭矢貫入廊道,為首者正是赤金峰主金煊。

  其後十五名赤金峰精銳,皆著暗金鑲赤紋長袍,瞬間結成「赤金破邪陣」。

  這支隊伍顯然有備而來,竟是從另一端的「斷龍崖」突入——那條路,比骨林險峻三倍。

  「是金煊師叔與他的赤金衛!」林夢茹眼中乍現希望,旋即又被憂慮覆蓋,

  「可他們怎會剛好此時出現?除非……」

  「除非他們早知有伏,特意繞路破局。」南宮安歌接話,目光掃過金煊身後十五人。

  金煊面容剛毅如鐵,立道境的金系威壓毫無保留地展開。他未貿然沖陣,抬手止住身後弟子,目光如電掃過全場。

  「雕蟲小技,也敢現眼?」

  他冷嗤一聲,右手掐訣,背後闊刃重劍鏘然出鞘,「赤金衛,結『天罡破邪陣』,準備清場!」


  十五名弟子應聲而動,陣型瞬變結好陣法,十六人氣息相連,凝成一柄鋒芒逼人的金色巨劍虛影,高懸廊道之上。

  那鬼面主陣者見狀不驚反笑:

  「金煊老兒,你終是來了。副殿主算得真准——你果真會走斷龍崖,果真會在第一聲慘叫後三十息內趕到。」

  金煊瞳孔微縮:「莊夢蝶連這都算到了?」

  「何止?」

  鬼面修士笑聲愈發放肆,「連你帶幾人,用何陣,站何位……她皆瞭然。因為啊——」

  他話音一頓,笑容驟然轉冷:

  「——你們赤金峰里,早有我們的人!」

  幾乎同時,異變陡生!

  廊道兩側沉寂萬古的巨獸脊骨,轟然劇震!非止一處,整條三里百骸廊,所有骸骨同頻共鳴!

  骨屑如暴雪般簌簌而落,骸骨深處,密密麻麻的血色紋路透體浮現,彼此勾連纏繞——

  短短三息,竟結成一張籠罩整條廊道、令人窒息的猩紅巨網!

  這絕非臨時布設之陣。而是利用整條百骸廊地勢,結合骸骨與煞氣為基,耗費至少數十載光陰,精心改造而成的天地殺陣!

  「百骸血煞陣……完整形態。」小虎之聲罕見地帶上一絲震動,「改造整條廊道地脈與骸骨,至少需三年。

  難道上一次葬龍淵開啟時……便已開始布局?!」

  金煊臉色終於變了。

  身後弟子中已有人失聲:

  「不可能!葬龍淵二十年一啟,每次僅開三月,怎可能……」

  「怎不可能?」鬼面修士大笑,「只要你們紫雲宗內,有人願睜隻眼閉隻眼。至於葬龍墟?呵呵……」

  話音未落,血色巨網徹底成型!

  如山壓迫感轟然降臨,廊道內空氣粘稠如膠。金煊周身赤金光芒劇烈波動,懸空金色巨劍虛影明滅不定。

  更可怕的是,廊道深處陰影中,十六道氣息陰冷的身影同時浮現!

  皆著緊身黑衣,面覆慘白鬼面,其中四人氣息赫然已達問道境——此為幽冥殿此番行動調集的真正精銳!

  「十六對十六,外加這……天地殺陣!」鬼面修士悠然而笑,「金峰主,自覺勝算幾何?」

  金煊面色陰沉如水。他緩緩掃視身後十五名弟子——

  皆是他親手栽培,並肩數十載的赤金衛,每人的名字來歷他都清晰記得。其中亦有二人踏入問道境。

  但陣法壓制之下,己身修為尚且受制,明眼可見已是劣勢!

  然有內奸?他心中實不願信!

  「今日唯死戰耳,以衛天地正道。我絕不離棄,諸君可願同往?」他沉聲發問,亦是戰前最後鼓舞。

  「哈哈哈……」

  鬼面修士忽發狂笑,「我幽冥殿謀的是天下大局,紫雲宗能給什麼?

  真以為……『正道』二字便可號令蒼生?不必交手,高下已判。

  小子們,別藏了——該亮相了!」

  「是誰?」金煊終是棄了最後一絲僥倖,只覺心寒徹骨。

  他的聲音冷硬如鐵,「自己站出來,留你全屍。」

  一片死寂。

  而後,陣型左側兩名弟子對視一眼。

  那一眼中,掙扎與恐懼,最終化為決絕。

  「峰主……對不住。」

  兩人同時暴起!

  卻非攻向幽冥殿,而是——撲向身旁同門!

  「趙明!陳武!你們——」旁側弟子驚怒交加,倉促迎擋。

  但這二人全然不顧防禦,竟是同歸於盡的打法。他們瘋狂燃燒神魂,渾身毛孔滲血,死死抱住最近的兩名同門,嘶聲狂吼:

  「為了永生——!」

  「轟!轟!」

  兩聲驚天動地的自爆!

  兩名大天境修士燃魂自爆,在如此近距——陣型緊密處炸開!

  金光破碎,血霧瀰漫。

  四名弟子當場重創,陣型瞬間崩亂。更致命的是,天罡破邪陣運轉核心被自爆生生打斷,十六人氣息相連的金色巨劍虛影,轟然潰散!


  「結陣!速再結陣!」

  金煊目眥欲裂,然而話音未落——

  「陣起!」鬼面修士等的正是此刻,雙手印訣猛然下壓!

  籠罩廊道的猩紅巨網驟然收縮!

  非困金煊一人,而是將整支赤金衛盡數籠罩!無數血色鎖鏈自網節點瘋狂探出,如萬千毒蛇纏繞而上。

  本就因同門背叛而心神劇震,又遭自爆重創的弟子,如何能擋?

  轉眼三人已被鎖鏈纏住,慘叫著被拖入巨網深處。

  金煊怒哮,重劍橫掃,赤金劍光如火山噴發,瞬斷數十鎖鏈。

  然更多鎖鏈前仆後繼,更可怕的是——那十六名黑衣死士動了。

  他們分作四組,每組四人,結成四座小型殺陣,自四方同時撲向殘餘赤金衛。

  此非纏鬥,而是屠殺。

  每一黑衣死士皆悍不畏死,配合無間,出手狠絕。

  而赤金衛陣型已破,心神受創,還須抵抗鎖鏈侵蝕,根本無力招架。

  「噗!」

  「啊——!」

  慘叫迭起。一弟子雙腿被三道鎖鏈纏縛,正欲掙扎,淬毒短刃已自影中刺入後心。

  另一弟子揮劍逼退二人,卻被第三人自頂門一掌拍碎天靈。

  不過十息,十五赤金衛精銳已倒十二。餘下三人渾身浴血,背靠背勉力苦撐。

  金煊瘋了。

  他雙目赤紅,周身赤金光芒燃至幾近透明,立道境威壓毫無保留地爆發!

  重劍每揮,皆帶起一片犀利的金色風暴,所過之處鎖鏈崩碎,死士退避。

  但鬼面修士根本不與他硬撼。

  「變陣——

  『百骸縛靈,煞鎖天罡』!」

  血色巨網再度變幻。鎖鏈不再強攻,反如蛛網層層纏繞束縛,開始瘋狂抽取陣中所有人的靈力與生機,乃至……道基本源。

  金煊每斷一根,便有十根纏上。

  每進一步,皆須付出慘重代價。

  更致命的是,他還須分心護持那三名倖存弟子。

  「峰主……別管我們了!」一名渾身浴血的弟子嘶吼,「衝出去!告知宗門……有內奸!」

  「住口!」金煊一劍斬碎三道偷襲鎖鏈,嘴角已溢鮮血——

  非是負傷,而是靈力透支、心神耗損過度之兆,「赤金峰從無棄同門於不顧之規!」

  然,他心中明鏡般清楚:如此下去,所有人皆要葬身於此。

  幽冥殿此番布下的,是一局無解死棋:

  以整條百骸廊為基的天地殺陣,十六名死士精銳,再加赤金衛內叛徒……

  這絕非臨時遭遇,而是精心策劃至少二十載的絕殺。

  目的明確至極——不惜代價,將紫雲宗此行名義探寶、實為維序的赤金峰主力,永葬百骸廊。

  遠處,南宮安歌與林夢茹盡收眼底。

  林夢茹的指甲深掐入掌,鮮血淋漓。她幾欲衝出,然理智告知:

  以她當下修為,衝出去不過是多一具屍骸。

  「主人,看那處石碑……」

  小虎意念忽急促傳來,「上有玄機……非是文字,而是一道『縫隙』的坐標。」

  南宮安歌猛然轉頭,看向百丈外一塊殘破古妖石碑。

  「幽冥殿改造百骸廊布陣,必引動地脈煞氣。這般強改地勢,正常路徑皆被封死——」

  小虎語速飛快,「主人你看,前方左右兩側:左邊是血煞籠罩的肋骨摺疊區,此刻已有陣紋蔓延;

  右邊是絕壁深淵,無路可走。若想繼續深入內環,百骸廊本是最佳通道。但廊道已成殺陣,硬闖必死。」

  南宮安歌目光一掃,果然如小虎所言——所有繞行路徑,皆被幽冥殿提前封死。

  「但有例外。」小虎話鋒一轉,「天地之道,強改地脈必有反噬。殺陣運轉越烈,地底積壓的煞氣就越狂暴。

  為免煞氣反衝毀陣,幽冥殿必留一處『泄壓口』——將多餘煞氣引向某處排出。那石碑鎮壓之地,正是泄壓口所在!」


  南宮安歌眼中精光暴閃:「泄壓口能做什麼?」

  「泄壓口非為生門,而是陣法的薄弱點。」

  小虎拼命催動魂力,好似靈犀附體,意念急促,「此刻殺陣全力運轉,余煞堆積,泄壓口已被撐至極限!

  若能刺穿它,便可撕開一條短暫通道,強行躍過百骸廊!」

  「只有九息!」靈犀意念傳來,「泄壓口極不穩定,九息後便會閉合!」

  南宮安歌眼中精光暴閃。

  他毫無猶豫,一把抓住林夢茹手腕:「隨我來!」

  「可金師叔他們——」

  「救不得!」

  南宮安歌聲冷如刀。

  林夢茹死死咬唇,鮮血自齒間滲出。她最後望了一眼在血色巨網中浴血苦戰的金煊與那三名弟子,淚水終奪眶而出。

  但她點頭。

  二人如兩道青煙自顱骨掩體後掠出,貼廊道邊緣最深陰影,朝石碑方向疾射而去。

  「哦?尚有兩尾小鼠。」鬼面修士瞥見他們,卻未在意——

  在他感知中,那二人不過中天境修為,與螻蟻無異。

  他此刻全心皆繫於金煊。

  「金峰主,何必徒勞?」鬼面修士悠然道,「這百骸血煞陣,我等足足布了二十載——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金煊一劍斬碎三道鎖鏈,喘息抬頭,眼中幾乎滴血。

  「意味著你們紫雲宗有人,自上回開啟時,便已在為我等行方便。」

  鬼面修士笑道,「否則,我等豈能在你等眼皮底下,悄改整條百骸廊?」

  「是……誰……」金煊嘶聲問。

  「待你死了之後……我自會燒紙相告。」鬼面修士笑容一冷,「時辰差不多了——該了結了。」

  他雙手印訣猛然合攏!

  血色巨網爆出刺目血光,所有鎖鏈驟然收緊!

  那三名倖存赤金衛弟子齊聲慘叫,被鎖鏈生生勒斷渾身骨骼,化作三團血霧。

  「不——!!!」金煊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他周身赤金光芒燃至極致,整個人如化一輪金陽。

  重劍高擎,劍身之上密麻古符盡數亮起——那是紫雲宗傳承,不到生死關頭絕不輕動的禁術。

  「赤金禁法·焚身斬道!」

  他要燃盡己身立道境道基,斬出玉石俱焚的一劍!

  就在此劍將出未出之剎那——

  百丈外,石碑前。

  南宮安歌的手掌按上冰冷粗糙的碑面。

  非是以目視,非是以神察,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石碑深處,沉入百骸廊地脈之中。

  他「見」到了。

  見到那密布整條廊道的血色陣紋。見到陣紋流轉間,那一絲微不可察、幾被徹底掩蓋的「斷點」。

  見到石碑正下方三尺地脈深處,一道僅容一人通過、正在緩緩閉合的「生門」。

  「九息!」小虎再次警示,「生門每次只啟九息!」

  南宮安歌毫無猶豫。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於碑上,同時右手並指如劍,將「寂滅」劍意催至極致,朝石碑正下方三尺地面,狠厲刺下!

  「破!」

  地面無聲裂開一道縫隙。

  非是普通裂痕,而是一道深不見底、散著微弱空間波動的——通道入口。

  「走!」南宮安歌一把將林夢茹推入裂縫,自身緊隨其後。

  於身形消失的最後一瞬,他回頭望了一眼。

  他見金煊那一劍終於斬出——赤金劍光如開天闢地,斬碎小半血色巨網,十六名死士中有三人被劍光波及,當場化為飛灰。

  但金煊自身,亦如斷線紙鳶倒飛而出,重重撞上岩壁,渾身浴血,氣息萎靡至幾近熄滅。

  他見鬼面修士雖亦被劍光重創,左臂齊肩而斷,卻掙扎爬起,望著金煊方向,發出嘶啞笑聲。

  他見剩餘死士緩緩圍向金煊。

  而後,裂縫閉合。


  黑暗吞噬一切。

  九息後。

  南宮安歌與林夢茹自另一端裂縫跌出,落在一片生滿暗紫色苔藙的岩地上。

  身後裂縫徹底消失,仿佛從未存在。前方是一條通往更深處、散著古老蒼涼氣息的狹窄通道——

  那是百骸廊盡頭,亦是通往內環之向。

  林夢茹癱坐於地,渾身顫慄,淚水無聲滑落。南宮安歌默立其旁,望向身後已不可見的戰場方向。

  赤金峰主力,全歿。

  峰主金煊,生死未卜。

  而這一切,僅因紫雲宗有內應,暗中配合幽冥殿。

  還有葬龍墟,也有人參與其中!

  葬龍淵這潭水,比他們所想,更深,也更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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