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葉孤辰與莫震宇分別後,快馬加鞭趕往古蜀國。

  過了太乙山脈,進入古蜀國境仍需翻越重重險峰,行程自是慢了下來。

  雖未聽過「蜀道難,難於上青天」的古語,但當他行至一處峰頂時,不過初秋,山頂卻被茫茫白雪覆蓋,舉步維艱。

  葉孤辰不捨得丟棄一路相伴的駿馬,牽著它在深雪中緩緩前行。

  寒冷徹骨的山頂上,除了一人一馬尚存生機,連飛鳥的蹤跡都看不見。

  他走得累了,尋到一處被積雪覆蓋的岩石靠著,抓起一把雪塞進口中,咯吱咯吱地嚼著。

  那匹駿馬雖不顯疲憊,卻顯然凍得厲害,低垂著頭,口鼻噴著白氣,偶爾抖動身軀甩落積雪,發出幾聲淒涼的嘶鳴。

  葉孤辰平日思緒繁多,獨自在這空曠山野中反而感到些自在。

  歇息片刻,他從懷中取出乾糧走到馬兒身邊,輕輕拍掉它頸上的積雪,將乾糧遞到它嘴邊,輕聲道:

  「跟著我辛苦你了。我本可放你自由,但我深知被遺棄的滋味——自由雖好,卻從此失了依靠!」

  自從知曉身世後,葉孤辰的心性已悄然變化。

  幼時經常自問,母親為何棄他而去?

  縱有苦衷,難道他在母親心中就如此微不足道嗎?

  如今他反而牽掛起母親,想知道她身在何方……

  馬兒吃了幾口乾糧,仿佛感受到主人的心緒,在雪地里小跑幾步,又回到葉孤辰身邊,用頭親昵地蹭著他的身子,發出低沉的哼鳴。

  山風呼嘯,雪花紛飛。這等險地,若非有要事在身,誰會前來?

  然而趕路的不止葉孤辰一人。正當他獨自感懷時,一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飄至他面前。

  葉孤辰心頭一凜,警惕地注視著這個突然出現的黑衣人。

  對方頭戴斗篷,臉覆面具,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此人修為深不可測,到了近前我才察覺,這無聲的威壓……」

  葉孤辰心中駭然,「當世大天境宗師屈指可數,除了幽冥殿。」

  他穩定心神,抱拳道:「前輩也是要趕往古蜀國嗎?晚輩這裡還有些乾糧……」

  黑衣人默然不語,目光如古井深潭,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直抵靈魂深處。

  風雪在兩人之間無聲盤旋。

  良久,黑衣人終於輕嘆一聲:「風雪漫蒼穹,獨行逆旅,可知前路非惟艱險,更有命劫相隨。」

  葉孤辰一怔,謹慎回道:「路途雖險,但心有嚮往之地,便不覺得難。」

  「嚮往之地?你可知是歸途還是劫難的開端?」黑衣人目光微動。

  他沉思片刻道:「晚輩不知。只知兄弟有難,這便是足夠理由。」

  黑衣人冷哼一聲:「他人之緣,縱是金石,亦是他山之石。你若以此為你道之基,終將如這雪巔孤松,獨承千載寒霜!」

  這番話如晨鐘暮鼓,震得葉孤辰心神搖曳。

  他想起這些年的漂泊,想起內心深處始終無法驅散的孤寂。

  他不由脫口而出:「那晚輩便尋我的來處。找到生母,問一句當年為何棄我而去。」

  黑衣人眼神忽然一暗,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心中卻道:「這瘋老頭,倒是懂得這般慰人……」

  又過了良久,風雪愈發急了。

  黑衣人忽然長嘆一聲,那嘆息仿佛承載千年風雪:「眾生皆在棋局中,你以為的執念,或許是他人精心布下的棋子。此刻回頭,尚可做個逍遙凡人。」

  葉孤辰目光堅定:「既已踏上此路,便無悔!」

  話音剛落,黑衣人忽然指尖輕抬,一道無形氣機掠過。

  葉孤辰絲毫不及反應,只覺體內某道桎梏應聲而碎,多年來盤踞在丹田的枯寂之氣竟開始鬆動。

  「既如此,便讓你見識——真正的道。」

  黑衣人廣袖一揮,漫天風雪為之凝滯。

  他口誦真言:「混沌開,萬物生——」

  霎時間,以他足尖為界,數丈範圍,積雪之下無數嫩苗破雪而出,青翠欲滴的嫩葉在風雪中舒展,散發出磅礴生機。


  這違背天時的奇景,讓葉孤辰震撼得無以復加。難道眼前之人亦有師父青梧般修為?!

  「記住,枯榮有時,生死無常。你的路……在自己腳下。」

  待葉孤辰回過神,黑衣人已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風雪中。

  風中餘音裊裊:「熬過此番寒冬,方知春之可貴。」

  葉孤辰望著雪地中搖曳的嫩苗,忽然福至心靈。

  他盤膝而坐,任由風雪覆蓋周身,心神卻沉入前所未有的澄明之境。

  那匹駿馬默默守在他身旁,最終不支跪倒,氣息漸微。

  雪,越下越大。

  而在葉孤辰識海深處,一場蛻變正在發生。

  往日修煉時總感滯澀之處,此刻豁然貫通。

  那困擾他多年的枯寂之氣,竟化作最精純的生機,流轉於四肢百骸。

  「我之道,不在追隨,而在守護;不在索取,而在成全。」

  這個明悟如驚雷划過神識,體內積蓄已久的力量終於沖開最後關隘。

  「轟——」

  一股磅礴氣浪震開周身積雪,一道清光直衝雲霄,映得漫天風雪黯然失色。

  身旁駿馬忽然昂首長嘶,抖落滿身積雪,眼中亦煥發出前所未有的神采。

  葉孤辰緩緩睜眼,眸中如有星辰流轉。

  他輕撫馬鬃,望向古蜀國方向:

  「前路再艱,我自一往無前。」

  葉孤辰,中天境,成!

  厚積薄發,連躍兩階!

  莫震宇回到紫雲學院。

  贏傲雪見兒子突然歸來,喜不自勝,忙不迭地張羅了一桌佳肴。

  她不住地端詳著兒子:「在外可吃苦了?沒人欺負你吧?」

  莫震宇雖幼時被寵慣,如今眉宇間卻多了幾分堅毅。

  他細細品嘗著母親的手藝,溫聲道:「娘,我都這麼大了,吃點苦算什麼?要說被欺負倒是沒有,只是眼看安歌被人欺負,我卻幫不上忙,這心裡……」

  贏傲雪聞言微慍:「這老頭子,就知道壓制你的修為,生怕你惹事。我兒子怎麼就惹事了?欺負別人總比被人欺負強!幸虧你沒吃虧,要不然娘這心裡……」

  莫震宇雖不完全認同,但聽著心裡暖融融的:「娘,您別動氣。等老爹回來我好好與他說說。從前是孩兒貪玩,如今卻是真心想要精進,總不能一直落在安歌身後……」

  「落在誰身後了?」

  話音未落,莫離已端坐桌前,仿佛一直就在那裡。

  贏傲雪嗔怪道:「就知道在兒子面前賣弄!空有一身修為卻終日守著這學院。自己不求上進也就罷了,連兒子的前程也要耽誤?」

  她越說越氣,「今日若不說個明白,這飯你也別想吃了!」

  莫離心中苦笑。他感知到兒子歸來,特意加快腳步回返,不料反而招來這番數落。

  「傲雪,你先消消氣。宇兒都這麼大了,你這脾氣……」

  贏傲雪聽他這麼說,更是柳眉倒豎。

  莫震宇見慣了這場面,連忙打圓場:「娘,老爹年紀大了,反應難免慢些,您多擔待……」

  莫離暗自搖頭:我何曾遲鈍了?莫非娘兒倆皆嫌我年邁?縱使我年長些,也不至如此……

  贏傲雪聽兒子這般說,語氣稍緩:「兒子說得在理。年紀大了是有些遲鈍,就容你慢慢想,想清楚了再說。」

  莫離無奈,只得順著話頭:「宇兒天資卓絕,就是心思尚未完全沉潛,總想尋些取巧之道。」

  話剛出口,便知不妥,他慌忙改口:「不!我是說宇兒心思活絡,懂得變通。」

  贏傲雪輕哼一聲:「你也無需遮掩。修煉一途最是實在,我雖寵他,這個道理還是懂的。在家不努力,出門就要吃虧。」

  「宇兒的天賦,確實遠勝他兩個哥哥當年……他兄長們在這個年紀,不過堪堪大地境。」

  莫離見妻子語氣緩和,這才正色道,「但我莫家修的是土系功法,最重根基。正因他進境太快,我才不得不稍加壓制,以免根基不穩。」

  提及兩個年過百歲仍停留在大天境的兒子,莫離眼中掠過一絲憂色。


  大天境修士壽元不過二百,若再無突破,只怕……

  贏傲雪明白丈夫的苦楚。莫離的前妻正是因為修為停滯,最終在紫雲峰坐化。

  若非當年她二哥見莫離整日鬱郁,勸她來照看,也不會有這段姻緣。

  「老大、老二的事總會有轉機的。紫雲宗突破問道境的也不在少數,他們資質不差,只是機緣未至。」

  莫離搖頭輕嘆:「我知道你在寬慰我。但在大天境停滯太久,若無大機緣,怕是難有寸進啊!」

  莫震宇自然明白其中關節。想到自己不及弱冠已是小天境,按母親的說法,早該更進一步的。

  「父親,這次外出確實讓孩兒有所領悟。天地之大,真要出去走走,見天地,見人心,也見世間苦難。」

  莫離聞言欣慰:「看來這番歷練確有收穫。不是每個紫雲宗子弟都有這樣的機緣,我允你外出,也是擔了風險的!」

  「這……」

  莫震宇有些不解。紫雲宗在這片大陸已是頂尖存在,弟子遊歷又何來風險?

  他將這段時日的見聞細細道來。

  「原來二十年前林嘯風的事竟是這般……」莫離沉吟片刻,「看來還得再仔細查證!」

  「葉孤辰的三叔可還有救?」莫震宇不忘葉孤辰所託。

  莫離道:「此事尚難定論。或許要等你爺爺回山,方能見分曉。」

  「爺爺……」莫震宇從未見過,難免驚訝。

  他忽然想到什麼,「老爹,爺爺他老人家雲遊在外,為何遲遲不歸?」

  他記起在黑水城失言提及爺爺,那道晴天霹靂至今心有餘悸。

  「唉……這些事還不到你知道的時候。既然你已有所領悟,我也不再限制你了。」

  莫離並指輕點,莫震宇只覺體內一股被封印許久的力量奔涌而出,一道清光直衝雲霄!

  紫雲峰上,磐安正在品茶,忽有所感,霍然起身:「震宇徒兒回來了?這小莫離也不先知會一聲!」

  說罷放下茶盞,化作流光直奔紫雲學院。

  莫家小院內,古樹下,磐安滿臉不悅地瞪著莫離。

  贏傲雪奉上一杯千年參茶,笑道:「安老來了,先坐下歇歇!」

  「茶已飲夠!小莫離,你家小子回來了也不告知?若我不來,你就讓他悄無聲息地來去?」

  莫離一臉無辜,心道:「回家快了些被妻子責怪,通知師兄晚了些又要挨訓,真是左右為難!」

  莫震宇笑著打圓場:「師父,弟子也是方才到家,本打算用了飯就去拜見,不想您老人家先來了。您消消氣,且坐下品茶。您看我娘一直端著茶呢!」

  磐安這才接過贏傲雪手中的參茶,在石桌前落座:「老夫早就說過,我看中的弟子天賦絕倫!若非被你爹耽誤,如今怕是已大天境了!」

  莫離苦笑:「師兄,你也是修土系功法的,當知土系最重根基。急於求成恐非好事。」

  磐安擺手:「還是師父那套老規矩,不懂因材施教!震宇的天賦豈是尋常可比?我們不過是多修煉了數百年,若當年有此天賦,早趕上師父了!」

  「罷了,不與師兄爭辯。宇兒既已回山,還要住些時日,便交由師兄指點吧。」

  磐安聞言展顏:「早該如此!何必繞這些彎子?」

  莫震宇見父親與師父這般年紀還如孩童般鬥嘴,覺得有趣,便道:「師父,弟子確有許多要請教之處。不過在家人面前,有些話總不便深談!」

  莫離瞪了他一眼,無奈搖頭。

  磐安笑道:「好徒兒,隨師父回紫雲宗小住幾日,好好說說這些時日的見聞。在山上待得久了,都不知這天下變成何等模樣了。」

  莫震宇朗聲一笑,與父母道別,隨磐安化作流光朝紫雲峰巔而去。

  贏傲雪望著兒子遠去的背影,輕聲道:「是該給年輕人機會了。紫雲宗的重擔,總不能一直由你們扛著……歲月不饒人,終究要後繼有人啊。」

  莫離嘆道:「許是父親久未歸山,我心中顧慮太多。宇兒尚且年少,不忍他太早捲入風浪!」

  贏傲雪柔聲道:「天道輪迴,一切自有定數。我們無法左右所有,順其自然吧。何不解開……」

  她話語未完,莫離卻急道:「唉!父親……許久沒有音訊了。我得再去參詳參詳。」

  言畢,他身形一晃,已朝著藏書閣方向而去。

  贏傲雪獨自立於樹下,喃喃:「是我護犢子還是你?話也不讓說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