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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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時末,戌時初。

  雞回籠,狗巡視。

  酉末的殘陽透過殮房門口,濺在老人半邊身子上。

  這讓剛回到殮房的荒牧,一眼就注意到了老頭的衣著。

  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老頭換下了那件漿洗到泛白的短褐,換上了一套乾淨的黑褂子。

  再普通的褂子,其料子由棉麻縫紉,摸上去手感順滑無比,除非手上有老繭,才颳起絲線。

  一般平常人家就備著一兩套,一年到頭只有在重要場合或節日,才捨得穿出去。

  殘陽打在老頭的褂子上,映出在黑色底子上用銀線繡出的朵朵祥雲,點綴在前襟後背,以及袖口上。

  老頭注意到荒牧的打量,笑呵呵道:「怎麼樣,我這套褂子還入眼吧?」

  荒牧望著慈和的老人,心中不免湧起五味雜陳。

  老人提前換好衣服,他知曉這意味著什麼。

  他的聲音有些變化,夾雜著一分子女對長輩的不滿:「別人的壽衣,都是紅色打底,用銀線繡著金元寶,再不濟也是繡著銅錢...」

  「而您老穿戴一身黑褂子,不太妥吧?」

  面對好大孫的指正,老頭笑容不減。

  「大紅底子的壽衣,是壽終正寢,一輩子福壽安康之人穿的。繡金繡銀不過裝飾罷了,又有什麼意義哩?好多人一輩子勞勞碌碌,不曾得過半分歡愉,死前還怕落給旁人面子,硬是穿一身大紅底子長眠...

  「這不妥妥的有苦不敢言,到死還強裝面子,告訴旁人自己這輩子是幸福的...」

  荒牧不語,老頭說的很有道理。

  苦了一輩子,死前總結還要掙旁人面子,只敢違心說甜的...

  著實夠諷刺。

  只見荒牧眉頭微擰:「但這又和您老有什麼關係?」

  荒牧詫異。

  從小在他的記憶里,小鎮內誰不賣老頭三分薄面,老頭的日常不是吞雲吐霧,就是照顧別家寡婦。

  那叫一個滋潤且風騷!

  儘管不是大富大貴,但就老頭的生活節奏與質量而言,和黑壽衣絕不沾邊。

  聽到荒牧的詰問,老頭一陣長吁短嘆後,面露追憶。

  「你有所不知,其實這黑褂子我在四十多年前就準備好的,那時我的人生就如同這褂子,黑雲遮日...

  追憶的同時,老頭輕輕撫摸著胸口上繡著的黑雲。

  「當時那種情況,我都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

  荒牧不想聽老頭的陳年舊事,打斷道:「但你不是又多活了四十多年?」

  他話鋒一轉:「哦不,準確來講,你又瀟灑了四十多年。」

  老頭是四十多年前來到泗水縣,憑藉高超的驗屍技藝與經驗,陪著上一任知縣重新顛覆了泗水縣的治安。

  知縣調遷前,還為老頭安排了青石鎮的里正一職,可惜老頭不感興趣,只想在小鎮繼續當他的仵作。

  老頭沒油盡燈枯前,其修為恐怕比那老神棍,遠遠有過之而無不及。

  有人脈,有聲望,有本事。

  荒牧不知道老傢伙前半生怎麼樣,但在小鎮這些年,絕對談得上瀟灑。

  儘管一老一少只是相處了兩個多月,但他不想老頭的人生,以悲情結尾。

  「你是不是擔心錢的問題?

  「我現在有錢了,這就去給買個敞亮的大紅底子!」

  說著,荒牧就欲轉身出門。

  老頭看著荒牧的一片好意,心裡泛起暖意,又覺得一陣好笑。

  他伸出自己枯瘦的手掌,掃了一眼岔開又續上的生命線。

  「老頭子我,不是覺得這四十多年過的不好,而是在這段時間裡又悟透了一些東西,覺得這些世俗規矩沒有那麼重要。」

  老頭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荒牧:「你覺得我一個一百零五歲的老骨頭,還在乎走前是穿紅的還是穿黑的?」

  若讓老頭評價一下自己的一生。

  他會說倆字。

  還算精彩!

  老頭的語氣始終很平靜:「穿紅的不一定是喜喪,穿黑的一定是哀喪,但懶得在乎是紅是黑的,一定是喜喪!」


  老頭髮須舒張哈哈笑著,荒牧看得出來,老頭對自己的一生還是比較滿意的。

  既然如此,他也不必在這俗規上過多糾結。

  短暫的安靜過後,老主動頭岔開話題。

  「快,快把那煨三鴨拿出來..

  「哎唷,你剛一進門,那香味直往我鼻子裡鑽,勾得老頭子我涎水直流。」

  老頭忍不住咂嘴的模樣,恍惚間真像個饞嘴的小孩。

  荒牧輕笑著搖搖頭,動作嫻熟地解開了油紙袋。

  霎時間,精鹽混合著皮肉油脂的香味湧入鼻腔。

  「不要去裡屋吃吧?」荒牧建議道。

  殮房背後連接著一方小院和一間裡屋,是專門配備給老頭,用來洗漱休憩的。

  殮房雖然寬敞,但陰涼幽僻的環境,顯然不適合用餐的氣氛。

  奈何老頭從未有起身的意思:「世人都嫌殮房晦氣,從不肯多待片刻,但於我而言,殮房才是心安的地方。」

  既然老頭不肯挪,那就算了吧。

  荒牧搬來一張低案,將酒菜都擺放上去。

  他理解老頭所說的安心。

  這種安心,或許就像聞到屍臭時,需要立馬聞一聞屎臭,才能消除那股不適之感。

  是刻在生理上的習慣。

  與殮房相伴,於這位老仵作而言,或許同樣如此。

  荒牧掃了眼桌案上的酒菜,發現還少了一道菜。

  對了,麂子肉還在小院內的燉鍋上。

  想到麂子肉,荒牧下意識朝一張殮屍床瞅去。

  「師娘呢?」荒牧驚詫。

  原本擺放著師娘的殮屍床空空蕩蕩,只餘下那一塊白布。

  老頭面無表情:「被你夫子抬走了。」

  「啊?」

  老頭平淡的一句話,背後隱藏著多麼令人瞠目結舌的行為。

  「那你有沒有提醒徐夫子,觸碰師娘屍體的後果?」

  老頭語氣依舊淡然:「說了,小徐執意要為妻子下葬,那便尊重人家的意願。」

  師娘的屍體渾身黑氣,任何人觸碰到,都會在半個時辰祟發身亡。

  夫子居然在明知自己也會沾染祟的情況下,依然堅持趕在半個時辰內,親手為師娘下葬。

  或許在見到師娘遺軀那一刻,夫子就已經做好了殉葬的準備。

  想到夫子陪著師娘躺在墳冢,默默等待著自己祟發身亡的畫面。

  荒牧不由心裡發沉。

  夫子和師娘真是伉儷情深!

  除了老頭,夫子和師娘算是這世上為數不多對他好的人。

  然而現在。

  夫子和師娘一齊走了,待會老頭也要走了......

  荒牧甩甩腦袋,將這些悲傷的事情甩出去。

  好在他還有一位生死之交。

  他取來一個碗,盛了一碗清水,將瓷盂里撿來的小魚放了進去。

  不會也死了吧?

  荒牧低頭打量著碗中拇指大小的青鱂魚,灰黑色的身影浮在水面,一動不動。

  既沒有翻肚皮,也沒有飄在水面。

  應該沒死。

  「愣在那裡作甚?過來倒酒。」

  聽到老頭催促,荒牧隨手將碗放在石台上,轉身離開。

  待得荒牧移開身子,老頭眯著眸子,不著痕跡地望了眼石台上的碗。

  天色漸暗。

  漆黑的天色,如墨汁一般,湧入殮房。

  荒牧取來好幾根蠟燭,擺在低案上,悉數點燃。

  在火光將殮房內的黑暗驅散了回去。

  燭光美酒,此情景倒是別有一番感覺。

  可惜不是在新婚紅帳,而是幽僻的殮房,對方也不是嬌妻,而是老頭。

  ...那更有感覺啦!

  荒牧垂眸看著盤中沒動幾筷的麂子肉,難免從師娘聯想到自己。


  「什麼樣的人不會被祟侵染?」

  荒牧忍不住,詢問見多識廣的老頭,這是藏在他心中的疑惑。

  明明自己也觸碰過中了祟的獄卒,為什麼他卻沒有祟發身亡?

  老頭嘴裡嚼著東西,不假思索隨口道:「強者。」

  老頭的回答很簡單,也很意味深長。

  自己真的是強者嗎?

  荒牧捫心自問,答案肯定不是,至少現在絕對不是。

  昨天之所以能壓制祟的發作時間,恐怕是胸口這個欲獸紋身的原因。

  現在不是刨根問底的時候。

  荒牧不知道老頭是有意還是無意,簡單的兩個字,不是很精準,但足以囊括世間所有困難的答案。

  等老頭不在了,荒牧今後遇到一切艱難險阻時,或許都可以在心中詢問老頭。

  然後心中再次浮現老頭的聲音,浮現這兩個字...

  「當,噹噹當!」

  一道打更人敲擊銅鑼的聲音,從殮房外傳來。

  一慢三快,這是子時後的打更。

  荒牧反應了過來,一臉孝順地問向老頭。

  「吶,子時已經過了,您老什麼時候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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