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覓蹤尋詭得禍器，死戰盡忠失袍澤
陸然的身形在瓦礫間穿行，卻不沾片縷塵埃。
翻越了幾個牆頭，那道一閃而過的身影便再次落入了視野之中。
那女子身上只穿了一件薄如蟬翼的藕色紗裙，堪堪遮住身子，赤著一雙白嫩的腳丫，快步奔行。
這身打扮實在輕佻放蕩，不是良家女子的打扮。
倒是更像是個……風塵女子。
風塵女子？
陸然驀地想起了怡紅樓里的妓女。
他放慢了腳步，悄悄綴在後面，目含審視。
那女子七拐八繞，終是走進了一處破敗小院裡。
陸然落在院牆之上，尋了個殘破的瓦當缺口，掩住身子，朝里望去。
院子裡，荒草叢生，一口枯井半掩著，井口積滿了腐爛的落葉。
而在枯井旁，端正擺著一隻白色葫蘆。
那葫蘆的式樣瞧著古怪，約莫一尺來高，通體慘白。葫蘆口未塞，正源源不斷地朝外冒著灰白霧氣。
那霧氣沉重，不向上飄，反而貼著地面流淌，所過之處，磚石與草木的灰白色便加深了一分。
陸然心中一凜。
這枯魂地的灰白色，難道是從葫蘆里放出來的？
只見那女子走到了葫蘆跟前，彎下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木塞，堵了上去。
就在葫蘆口被封死的瞬間，周遭的灰白天地，像是被滴入了一點墨的清水，雖然依舊是灰白色，但原本的色彩已經開始了恢復。
做完這一切，那女子將白葫蘆抱入懷中，轉身想要離開。
借著逐漸恢復的天光，陸然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春杏！
陸然的瞳孔一瞬間縮成了針尖。
這麼多天，蘇靈溪的那群好貓友，將京城翻了個底朝天，也沒能尋到半點蹤跡。
沒想到，他竟會在這裡與「春杏」再次相遇。
突然。
那抱著葫蘆的春杏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猛然抬起了頭。
她似是有所覺察，目光不偏不倚，徑直落在了牆頭瓦當的缺口處，與陸然的視線……對上了。
陸然能明顯看到她臉上閃過了一抹錯愕。
但轉瞬間，她便笑了。
依舊是陰慘慘的笑。
嘴角像是被兩隻鉤子勾住了，向著眼角拉扯，咧開了扭曲到驚悚的弧度。
「嘻嘻……」
然後，她抱著葫蘆，衝出院門，朝著外面瘋跑而去。
「想跑？」
陸然身形一縱，沿著牆頭，飛速追去。
牆頭上的視野開闊，遠比在街巷間的追逐要來得方便。
遠方的天際，魚肚白已被徹底撕裂，初升的朝陽將萬丈金光灑向大地。灰白色的死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萬物的色彩在回歸。
陸然的速度極快，幾個起落間，便已追至近前。
那春杏雖然也跑得不慢，卻終究是兩條腿的「人」，快不過四條腿的貓。
陸然眼見著就要追上了，春杏的身影一閃，消失在拐角後。
陸然一個縱躍，跟了上去。
然而，等他居高臨下地望向巷子，卻只看到了那「春杏」已倒在地上。
她的身軀，正迅速化為灰燼，被微風一吹，消散無蹤。
那個慘白色的葫蘆，被隨意扔在了一旁。
「金蟬脫殼？」
陸然從牆頭躍下，落到了街巷裡。
他緩步走到那白葫蘆邊，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撥弄了一下。
質感溫潤。
可他湊近了細看，才發現這哪裡是什麼葫蘆，分明是一大一小的兩顆人頭骨！
上面小的那顆，天靈蓋被齊齊切開，成了葫蘆口。下面大的那顆，構成了葫蘆的主體。兩顆頭骨疊摞起來，銜接之處天衣無縫，瞧著邪性無比。
「藏在那春杏體內的，八成是只鬼。」
「可它為何連我這麼一隻貓都害怕？」
「難不成……是個戰五渣？只是能力比較BUG？」
「嘶……」
「先拋開這個不談……」
「最麻煩的是，兩次遭遇，它肯定發現了我這個特殊的存在……」
陸然強行收束思緒，再看向那人頭葫蘆。
「不能再想了，先收起來，回去慢慢研究。」
他心念一動，將葫蘆收入了《人間律》中。
他重新躍上牆頭，回到了先前的屋頂。
只見那枯鬼已被大卸八塊，化作了一灘蠕動的爛泥。
燭仙子正蹲在一旁，伸出手，抓起一坨蠕動的「鬼肉」，送入口中。
然而，那枯鬼的殘骸依舊在不斷重組，丟失的軀體竟能從周圍的灰白地界裡獲得補充。
顯然，即便是燭仙子，也無法將枯鬼徹底殺死。
陸然看了一眼天邊，一輪紅日已躍出了地平線。
枯魂地，馬上就要消失了。
他將目光投向了下方的巷子，眉頭不由地皺了起來。
……
巷子裡，已到了最兇險的時刻。
枯鬼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
邢永思接連動用詭器，已然脫力。手中的挖墳鏟越發沉重，此刻只能當做拐杖，插在地上，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形。
縱然兩人一退再退，可前方那隻鬼還在步步逼近，就是個行走的「死」字。
它的必經之路上，袁鵬正與另一隻枯鬼角力，青筋如虬龍，盤踞周身。
汗水浸透了衣衫，混著血污，從下巴滴落，顯然也到了力竭的邊緣。
「邢頭兒……救我……」
「救我啊……」
邢永思何嘗不想救？
他想上前，可雙腿像是灌了鉛，連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嘶聲喊道：
「袁鵬！撐，撐住！天……天就快亮了！」
「真……真的嗎……」
袁鵬看了看天際的那一抹金色，又看向近處那步步逼近的枯鬼。
眼淚，淌了下來。
他知道，自己撐不住了。
前頭那隻枯鬼，離他已不足三步之遙。
臉上的哀求，化作了釋然。
他最後看了一眼邢永思，用盡全身力氣喊道：
「頭兒！我那老母和婆娘……」
「……都拜託你了！」
話音落下。
那枯鬼已來到近前。
沒有觸碰。
範圍之內，便是即死。
袁鵬的身體，就那麼憑空消失了，連飛灰都未曾留下。
同一時間。
天，徹底亮了。
萬丈金光穿透雲層，灑向大地。
籠罩著數條街巷的灰白死域，如潮水般褪去，周遭的一切迅速恢復了色彩。
那些猙獰的枯鬼，在光照之下化作縷縷青煙，消散無蹤。
一切，都恢復了原樣。
只是，巷子裡再也尋不到那個叫袁鵬的漢子了。
邢永思踉蹌幾步，終是單膝跪倒在地，一拳狠狠砸在了青石板上。
裴玄等人趕來，看著空蕩蕩的巷子，又看到邢永思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一切已盡在不言之中。
邢永思垂著頭，聲音沙啞：
「這小子……跟了我八年。」
「從黃階到玄階，一步一個腳印，是我見過最踏實肯乾的後生。再過幾年，他就能晉升地階了，俸祿能漲不少……」
「他那上個月才剛成親的婆娘，我見過，是個好人家的姑娘……他天天掛在嘴邊，說是攢夠了錢，要給她買根東市銀樓里最貴的簪子……」
「他從小家裡窮，老娘臥病在床，全指著他這份俸祿過活。當初把他交到我手上的時候，他娘叮囑了好幾遍，讓我……讓我一定照顧好他……」
「可我……我終究是沒能做到……」
說到最後，這個在鬼祟面前都未有懼色的漢子，終是沒忍住，眼角淌下了淚。
裴玄站在一旁，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頭。
良久。
邢永思緩緩站起了身，用袖子抹去淚痕，眼中的悲痛已變為了決然。
他沉聲道：
「枯魂地，隨陰而生，擇地而發。亂葬之地，古戰之場，凡怨氣鬱結，死氣沉淪之所，方有其蹤。司里百年的卷宗，無一例外。」
「可京城是天子腳下，龍脈匯聚，皇氣鎮壓，是陽氣最盛之地。這等邪祟死域，幾乎不可能自主孕育。」
裴玄也早有這方面的思考，道：
「枯魂地的出現，可能是有人故意為之，目標……」
「……就是三皇子。」
「不錯。」邢永思的語氣冰冷：
「你帶人，將這片地界一寸一寸地搜！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
「是！」裴玄當即領命，轉身離去。
……
另一邊，老槐樹下。
蕭懷珩與一眾倖存的侍女、護衛聚到了一起，個個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驚悸。
一名侍女怯生生地問道：
「殿下……王妃她……她去哪兒了？」
蕭懷珩聞言，身子一顫。
他回想起了那隻枯鬼，回想起了凝容在自己面前憑空消失的一幕，心如刀割。
凝容是顧太尉的嫡長女，家世可稱顯赫。這樁婚事，雖是父皇為了平衡朝堂而賜，可兩人同床共枕數年，終究是有真感情的。
如今，眼睜睜看著她就這麼死在了自己面前，心中又豈能無波無瀾？
蕭懷珩痛苦地閉上了眼，聲音嘶啞：
「凝容她……已經死了……」
「死……死了？」眾家僕聞言，一陣驚呼。
「是本王……親眼所見。」
就在眾人或驚或悲之時。
一道溫婉的身影，從不遠處的月亮門後，緩步走來。
凝容一身素色眠衣，雲鬢微亂，臉色蒼白，卻掩不住那撩人的韻味。
蕭懷珩與眾家僕看著那熟悉的身影，皆是一愣。
但轉瞬間，眾人臉上的悲痛便消失無蹤，只剩下一絲慶幸。
「凝容！你……你沒事就好。」蕭懷珩面露驚喜。
凝容走到他面前，臉上還有幾分後怕與委屈：
「方才人多混雜，妾身與殿下走散，一直尋不到，好生憂心。」
蕭懷珩長出了一口氣，也不避嫌，徑直將她攬入懷中：
「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旁邊的侍女們也都圍了上來，嘰嘰喳喳的。
「王妃您沒事就好！」
「是啊是啊，方才沒見到您，可嚇死我們了！」
「太好了，王妃吉人自有天相！」
記憶像是被薄紗籠罩，變得模糊不清，直至徹底消散。
仿佛蕭懷珩方才所說的「王妃已死」之事，在場沒一個人聽到。
甚至連他自己，都不記得了……
他倒是記得，在那街巷間，有人被枯鬼抹去了存在。
是誰呢？
已經不重要了……
多半是哪家哪戶的百姓，背了運，無足輕重。
他只知道，自己的王妃，沒事了。
凝容將頭輕輕靠在蕭懷珩的肩頭，抽泣著，那人見猶憐的模樣，引得旁邊幾名侍衛默默咽下了垂涎。
然而，卻無人注意到她的目光，正望向遠處一座看不見屋檐的破敗小院，眼底藏著說不出的弔詭。
「是妾身讓殿下……擔心了……」
翻越了幾個牆頭，那道一閃而過的身影便再次落入了視野之中。
那女子身上只穿了一件薄如蟬翼的藕色紗裙，堪堪遮住身子，赤著一雙白嫩的腳丫，快步奔行。
這身打扮實在輕佻放蕩，不是良家女子的打扮。
倒是更像是個……風塵女子。
風塵女子？
陸然驀地想起了怡紅樓里的妓女。
他放慢了腳步，悄悄綴在後面，目含審視。
那女子七拐八繞，終是走進了一處破敗小院裡。
陸然落在院牆之上，尋了個殘破的瓦當缺口，掩住身子，朝里望去。
院子裡，荒草叢生，一口枯井半掩著，井口積滿了腐爛的落葉。
而在枯井旁，端正擺著一隻白色葫蘆。
那葫蘆的式樣瞧著古怪，約莫一尺來高，通體慘白。葫蘆口未塞，正源源不斷地朝外冒著灰白霧氣。
那霧氣沉重，不向上飄，反而貼著地面流淌，所過之處，磚石與草木的灰白色便加深了一分。
陸然心中一凜。
這枯魂地的灰白色，難道是從葫蘆里放出來的？
只見那女子走到了葫蘆跟前，彎下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木塞，堵了上去。
就在葫蘆口被封死的瞬間，周遭的灰白天地，像是被滴入了一點墨的清水，雖然依舊是灰白色，但原本的色彩已經開始了恢復。
做完這一切，那女子將白葫蘆抱入懷中，轉身想要離開。
借著逐漸恢復的天光，陸然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春杏！
陸然的瞳孔一瞬間縮成了針尖。
這麼多天，蘇靈溪的那群好貓友，將京城翻了個底朝天，也沒能尋到半點蹤跡。
沒想到，他竟會在這裡與「春杏」再次相遇。
突然。
那抱著葫蘆的春杏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猛然抬起了頭。
她似是有所覺察，目光不偏不倚，徑直落在了牆頭瓦當的缺口處，與陸然的視線……對上了。
陸然能明顯看到她臉上閃過了一抹錯愕。
但轉瞬間，她便笑了。
依舊是陰慘慘的笑。
嘴角像是被兩隻鉤子勾住了，向著眼角拉扯，咧開了扭曲到驚悚的弧度。
「嘻嘻……」
然後，她抱著葫蘆，衝出院門，朝著外面瘋跑而去。
「想跑？」
陸然身形一縱，沿著牆頭，飛速追去。
牆頭上的視野開闊，遠比在街巷間的追逐要來得方便。
遠方的天際，魚肚白已被徹底撕裂，初升的朝陽將萬丈金光灑向大地。灰白色的死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萬物的色彩在回歸。
陸然的速度極快，幾個起落間，便已追至近前。
那春杏雖然也跑得不慢，卻終究是兩條腿的「人」，快不過四條腿的貓。
陸然眼見著就要追上了，春杏的身影一閃，消失在拐角後。
陸然一個縱躍，跟了上去。
然而，等他居高臨下地望向巷子，卻只看到了那「春杏」已倒在地上。
她的身軀，正迅速化為灰燼，被微風一吹，消散無蹤。
那個慘白色的葫蘆，被隨意扔在了一旁。
「金蟬脫殼？」
陸然從牆頭躍下，落到了街巷裡。
他緩步走到那白葫蘆邊，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撥弄了一下。
質感溫潤。
可他湊近了細看，才發現這哪裡是什麼葫蘆，分明是一大一小的兩顆人頭骨！
上面小的那顆，天靈蓋被齊齊切開，成了葫蘆口。下面大的那顆，構成了葫蘆的主體。兩顆頭骨疊摞起來，銜接之處天衣無縫，瞧著邪性無比。
「藏在那春杏體內的，八成是只鬼。」
「可它為何連我這麼一隻貓都害怕？」
「難不成……是個戰五渣？只是能力比較BUG？」
「嘶……」
「先拋開這個不談……」
「最麻煩的是，兩次遭遇，它肯定發現了我這個特殊的存在……」
陸然強行收束思緒，再看向那人頭葫蘆。
「不能再想了，先收起來，回去慢慢研究。」
他心念一動，將葫蘆收入了《人間律》中。
他重新躍上牆頭，回到了先前的屋頂。
只見那枯鬼已被大卸八塊，化作了一灘蠕動的爛泥。
燭仙子正蹲在一旁，伸出手，抓起一坨蠕動的「鬼肉」，送入口中。
然而，那枯鬼的殘骸依舊在不斷重組，丟失的軀體竟能從周圍的灰白地界裡獲得補充。
顯然，即便是燭仙子，也無法將枯鬼徹底殺死。
陸然看了一眼天邊，一輪紅日已躍出了地平線。
枯魂地，馬上就要消失了。
他將目光投向了下方的巷子，眉頭不由地皺了起來。
……
巷子裡，已到了最兇險的時刻。
枯鬼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
邢永思接連動用詭器，已然脫力。手中的挖墳鏟越發沉重，此刻只能當做拐杖，插在地上，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形。
縱然兩人一退再退，可前方那隻鬼還在步步逼近，就是個行走的「死」字。
它的必經之路上，袁鵬正與另一隻枯鬼角力，青筋如虬龍，盤踞周身。
汗水浸透了衣衫，混著血污，從下巴滴落，顯然也到了力竭的邊緣。
「邢頭兒……救我……」
「救我啊……」
邢永思何嘗不想救？
他想上前，可雙腿像是灌了鉛，連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嘶聲喊道：
「袁鵬！撐，撐住！天……天就快亮了！」
「真……真的嗎……」
袁鵬看了看天際的那一抹金色，又看向近處那步步逼近的枯鬼。
眼淚，淌了下來。
他知道，自己撐不住了。
前頭那隻枯鬼，離他已不足三步之遙。
臉上的哀求，化作了釋然。
他最後看了一眼邢永思，用盡全身力氣喊道：
「頭兒！我那老母和婆娘……」
「……都拜託你了！」
話音落下。
那枯鬼已來到近前。
沒有觸碰。
範圍之內，便是即死。
袁鵬的身體，就那麼憑空消失了，連飛灰都未曾留下。
同一時間。
天，徹底亮了。
萬丈金光穿透雲層，灑向大地。
籠罩著數條街巷的灰白死域，如潮水般褪去，周遭的一切迅速恢復了色彩。
那些猙獰的枯鬼，在光照之下化作縷縷青煙，消散無蹤。
一切，都恢復了原樣。
只是，巷子裡再也尋不到那個叫袁鵬的漢子了。
邢永思踉蹌幾步，終是單膝跪倒在地，一拳狠狠砸在了青石板上。
裴玄等人趕來，看著空蕩蕩的巷子，又看到邢永思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一切已盡在不言之中。
邢永思垂著頭，聲音沙啞：
「這小子……跟了我八年。」
「從黃階到玄階，一步一個腳印，是我見過最踏實肯乾的後生。再過幾年，他就能晉升地階了，俸祿能漲不少……」
「他那上個月才剛成親的婆娘，我見過，是個好人家的姑娘……他天天掛在嘴邊，說是攢夠了錢，要給她買根東市銀樓里最貴的簪子……」
「他從小家裡窮，老娘臥病在床，全指著他這份俸祿過活。當初把他交到我手上的時候，他娘叮囑了好幾遍，讓我……讓我一定照顧好他……」
「可我……我終究是沒能做到……」
說到最後，這個在鬼祟面前都未有懼色的漢子，終是沒忍住，眼角淌下了淚。
裴玄站在一旁，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頭。
良久。
邢永思緩緩站起了身，用袖子抹去淚痕，眼中的悲痛已變為了決然。
他沉聲道：
「枯魂地，隨陰而生，擇地而發。亂葬之地，古戰之場，凡怨氣鬱結，死氣沉淪之所，方有其蹤。司里百年的卷宗，無一例外。」
「可京城是天子腳下，龍脈匯聚，皇氣鎮壓，是陽氣最盛之地。這等邪祟死域，幾乎不可能自主孕育。」
裴玄也早有這方面的思考，道：
「枯魂地的出現，可能是有人故意為之，目標……」
「……就是三皇子。」
「不錯。」邢永思的語氣冰冷：
「你帶人，將這片地界一寸一寸地搜！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
「是！」裴玄當即領命，轉身離去。
……
另一邊，老槐樹下。
蕭懷珩與一眾倖存的侍女、護衛聚到了一起，個個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驚悸。
一名侍女怯生生地問道：
「殿下……王妃她……她去哪兒了？」
蕭懷珩聞言，身子一顫。
他回想起了那隻枯鬼，回想起了凝容在自己面前憑空消失的一幕，心如刀割。
凝容是顧太尉的嫡長女，家世可稱顯赫。這樁婚事，雖是父皇為了平衡朝堂而賜，可兩人同床共枕數年，終究是有真感情的。
如今，眼睜睜看著她就這麼死在了自己面前，心中又豈能無波無瀾？
蕭懷珩痛苦地閉上了眼，聲音嘶啞：
「凝容她……已經死了……」
「死……死了？」眾家僕聞言，一陣驚呼。
「是本王……親眼所見。」
就在眾人或驚或悲之時。
一道溫婉的身影，從不遠處的月亮門後，緩步走來。
凝容一身素色眠衣，雲鬢微亂，臉色蒼白，卻掩不住那撩人的韻味。
蕭懷珩與眾家僕看著那熟悉的身影，皆是一愣。
但轉瞬間，眾人臉上的悲痛便消失無蹤，只剩下一絲慶幸。
「凝容！你……你沒事就好。」蕭懷珩面露驚喜。
凝容走到他面前，臉上還有幾分後怕與委屈：
「方才人多混雜，妾身與殿下走散，一直尋不到，好生憂心。」
蕭懷珩長出了一口氣，也不避嫌，徑直將她攬入懷中：
「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旁邊的侍女們也都圍了上來，嘰嘰喳喳的。
「王妃您沒事就好！」
「是啊是啊，方才沒見到您，可嚇死我們了！」
「太好了，王妃吉人自有天相！」
記憶像是被薄紗籠罩，變得模糊不清，直至徹底消散。
仿佛蕭懷珩方才所說的「王妃已死」之事，在場沒一個人聽到。
甚至連他自己，都不記得了……
他倒是記得，在那街巷間，有人被枯鬼抹去了存在。
是誰呢？
已經不重要了……
多半是哪家哪戶的百姓，背了運，無足輕重。
他只知道，自己的王妃，沒事了。
凝容將頭輕輕靠在蕭懷珩的肩頭，抽泣著，那人見猶憐的模樣，引得旁邊幾名侍衛默默咽下了垂涎。
然而，卻無人注意到她的目光，正望向遠處一座看不見屋檐的破敗小院，眼底藏著說不出的弔詭。
「是妾身讓殿下……擔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