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殘軀斷血塗王府,弔影迷蹤困禁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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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咯咯——

  咯咯——

  骨節摩擦般的異響,從那團爛泥似的陰影中傳出,像是鈍刀子在刮著蕭懷珩的耳膜。

  他想逃。

  可他甚至無法挪動哪怕一根手指頭。

  完了……

  堂堂大景三皇子,竟要死在了鬼祟的手裡?

  他眼見著那張只睜開了一雙眼睛的臉,離自己越來越近。

  緊接著,正中央裂開了一道口子,越裂越大,直至占據了整張臉。

  那不是嘴,是深不見底的黑色漩渦。

  它要吃了自己!

  嗡——!

  就在這時,他懷中那枚用紅繩穿著的慘白玉佩,驟然綻放光明!

  砰——!

  一聲悶響。

  撲來的鬼祟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屏障,硬生生向後倒飛出去,重新摔回了床底的黑暗中。

  「嗬……嗬……」

  對視的僵持狀態也終於解開,蕭懷珩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能動了!

  心臟狂跳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來不及多想,瘋了一樣朝著臥房外衝去。

  「殿下!您怎麼了!」

  「殿下!」

  守在門口的侍女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紛紛驚呼。

  蕭懷珩一把推開,嘶聲力竭地吼道:

  「護駕!快護駕!」

  他踉踉蹌蹌地衝出長廊,身後傳來了侍女的慘叫,卻沒有回頭看一眼。

  他奔入前院,一個身材魁梧的獨眼壯漢迎了上來,面露困惑:

  「殿下,發生了何事?為何這般……」

  「王護衛!有鬼!有鬼在追我!」

  蕭懷珩一把抓住他的衣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王護衛聞言一愣,還未及細問。

  咯咯——

  咯咯——

  那令人頭皮發麻的骨節摩擦聲,再次從後方傳來。

  眾人齊刷刷地回頭望去。

  那條通往前院的青石板路上,一團流淌的墨色陰影,正朝著蠕動而來。

  它依舊是那副爛泥般的模樣,頂著一顆無面的頭顱,所過之處,留下一串被「抹去」的步伐。

  「那……那是什麼東西?」

  「是……是鬼嗎?」

  「快!護在殿下身前!」

  王護衛到底是見過大場面的,最先反應了過來。

  他一把將蕭懷珩拽到身後,橫刀而立,對著早已嚇傻了的眾護衛厲聲喝道:

  「都愣著做什麼!保護殿下!」

  護衛們如夢初醒,雖然腿肚子直打哆嗦,卻還是硬著頭皮,舉著刀,結成了一道人牆,護在了蕭懷行身前。

  蕭懷珩躲在人牆之後,驚魂未定地看著那步步逼近的鬼東西:

  「這……這是什麼鬼祟?你們……你們可有法子對付?」

  王護衛的額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聲音乾澀:

  「殿下,屬下……屬下也從未見過此等邪物。不過殿下放心,我等便是拼了這條性命,也定會護您周全!」

  蕭懷珩的心沉到了谷底:

  「拼了性命?你的意思是……你們也未必擋得住?」

  「我,我要你們何用!」

  「我等……」

  王護衛的話還未說完,那鬼祟已到了近前。

  它目標明確,便是直接朝著蕭懷珩而來。

  「攔住它!」王護衛爆喝一聲。

  然而,站在人牆最前列的護衛們,已與那顆灰白腦袋上裂開的縫隙對視了。

  剎那間,所有人的動作都凝固了。

  正舉刀欲劈的護衛,高舉的朴刀懸在了半空。身旁的同僚,有的正要前刺,有的側身格擋,無一例外,都在這一刻,被定格了。


  鬼祟的身形,平靜地穿過了最前方那名護衛的身體。

  就像是一道虛幻的影子,穿過了一座石雕。

  剎那間,護衛的身體之上,兩者重疊的部位,憑空消失了。

  就像是被從這世間硬生生抹去了一般。

  斷口處噴濺出了大量液體,卻不是鮮紅的,而是和天地一樣失了顏色的灰白。

  噗——!

  那護衛剩下的半截身子,晃了晃,倒在地上。

  內臟混著穢物流了一地,同樣是死寂的灰白色。

  「啊——!」

  從未見過的詭異,僅僅是被穿過身體,竟被直接抹除了血肉!

  護衛們發出了驚恐的嘶吼。

  王妃與那些侍女更是嚇得癱軟在地,發出了悽厲到變了調的尖叫。

  「這……這是什麼妖法!」王護衛目眥欲裂。

  蕭懷珩更是嚇得三魂去了七魄,眼睜睜地看著那枯鬼穿過了第二名護衛,第三名護衛……

  死法,如出一轍。

  重疊部位的身軀被抹去,無色的血液噴涌。

  眨眼之間,擋在他身前的人牆,倒下了大半。

  片刻的身形僵直結束,剩下的幾名護衛徹底崩潰了。

  他們怪叫著,扔下兵器,四散奔逃。

  而枯鬼,已再次來到了蕭懷珩的面前,臉上又一次裂開了狹長的縫隙。

  腥臭的腐敗氣息,撲面而來。

  砰——!

  又是一聲悶響。

  蕭懷珩懷中的玉佩再次爆發光芒,將其彈開。

  但這一次,光芒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便迅速黯淡了下去。

  咔嚓——

  一聲脆響,玉佩化作齏粉,從指縫間簌簌滑落。

  最後的護身符,沒了。

  蕭懷珩求生欲已經爆發到了極點。

  他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護衛,連滾帶爬地朝著王府的大門衝去。

  癱軟在地的王妃和侍女們,看著那道倉皇逃竄的背影,又看了看那隻從地上重新爬起,再次追向蕭懷珩的鬼祟,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後怕。

  「它……它好像不殺我們……」

  「是……是的……它的目標,好像只有殿下一人……」

  「那我們……」

  「快……快找地方躲起來!」

  剩餘的家眷尖叫著,四散奔逃。

  偌大的前院,轉眼間便只剩下了滿地的殘屍,和那灘灘詭異的無色血泊。

  ……

  滯澀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街巷間迴蕩。

  按輿圖上的路線,夜衛小隊距離王府並不算遠,可這段路卻走得格外漫長。

  四周太安靜了,連風聲都沒有。

  雖說這個時辰,街上本應是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都在睡夢之中,可如今的這份空寂,卻透著令人心頭髮毛的詭異。

  突然。

  走在最前方的邢永思,停下了腳步。

  身後的眾人不明所以,也跟著停了下來。

  「邢頭兒,怎麼了?」

  「前面……有東西。」邢永思的聲音冰冷。

  「有東西?」

  「在哪兒?我怎麼沒瞧見?」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向前望去。

  前方是一條空蕩蕩的巷子,除了街角一棵歪脖子老槐樹,再無他物。

  裴玄的眉頭皺了起來,仔細端詳了半晌,瞳孔猛地一縮:

  「樹上……吊著個東西……」

  經他這麼一提醒,眾人才終於看清。

  那歪脖子老槐樹粗壯的枝丫上,確實吊著一道模糊的人影。

  灰白色的人形,與周遭的環境幾乎融為了一體,若不仔細看,根本無從分辨。

  它就那麼靜靜地吊著,奇長的四肢無力垂下,身子隨著不知從何而來的陰風,來回晃悠著,像是上吊了不知多少年的吊死鬼。


  「是枯鬼……」

  「它擋住路了。」

  輿圖上規劃的最近路線,便是穿過這條巷子。

  可這吊著的枯鬼就堵在巷子口,他們若是想過去,難免會中招。

  而且,不知是不是錯覺……

  那吊死鬼晃動的幅度,越來越大。

  它似乎正一點一點地朝著這邊……飄過來。

  「它發現我們了?」

  「不應該啊,司里的情報不是說,只有觸碰才會引來它的追殺……」

  「進旁邊的院子!」邢永思當機立斷。

  他轉身朝著旁邊一座民宅的院牆衝去。院牆不高,他腳下一點,便直接翻了進去。

  其餘幾人不敢有絲毫耽擱,紛紛效仿,魚貫而入。

  院子裡顯然是有活人居住的痕跡。牆角堆著半人高的柴火,石桌上還擺著未收走的針線籃子。

  邢永思沒有猶疑,徑直衝向了亮著微弱燈火的主臥房。

  砰——!

  他一腳踹開了房門。

  「啊——!」

  「誰!」

  屋裡頓時亂作一團。

  床榻之上,一對衣衫不整的男女被驚醒,男人下意識地將女人護在了身前,女人則發出了驚恐的尖叫。

  他們看著窗外那片詭異的灰白,又看著眼前這幾個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臉上寫滿了迷茫與驚懼。

  「你……你們是什麼人!想幹什麼!」男人哆哆嗦嗦地吼道。

  巴坤上前一步,亮出腰間的令牌,厲聲喝道:

  「府衙辦案!都別慌!老實待著!」

  「府……府衙?」

  巴坤沒用靖夜司的名頭,實在是知道的人太少,還真不如府衙的名頭能鎮住場子。

  這一番表明身份,也讓夫妻二人穩住了心神,縮在床角,不敢再多言。

  就在這時。

  沙沙……

  沙沙沙……

  怪異的聲音,從院外傳來。

  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陶瓦上不斷刮擦,又像是無數蝗蟲在啃噬著葉子。

  細碎,綿密。

  透著令人心底發寒的詭異。

  那「沙沙」聲已越來越近,濃烈的腐敗氣味從門外飄了進來,像是百年老墳被掘開,屍骸與泥土混合的惡臭,熏得人幾欲作嘔。

  「什麼聲音?」蘇靈溪緊張地問道。

  「那東西……進院子了……」

  「不對勁。這東西的規矩,似乎變了。」

  邢永思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臉上露出了幾分凝重與不解:

  「原本枯鬼只會隨意遊蕩,被動殺人。只有主動觸碰之後,它才會鎖定目標,進行追殺。」

  「可剛才……我們只是看到了它,它便主動找了過來。」

  邢永思記得明白,「枯魂地」初現於汴州之時,裡頭的枯鬼,就像是山裡的頑石,你不去碰它,它便不動分毫。只有哪個倒霉蛋自己撞上去,才會被抹了魂魄。

  而枯鬼的第一次「進化」,是在幽州,規矩添了一條。它不再是死物,而是會循著活人的氣息,緩步靠近。雖慢,卻已有了「獵食」的雛形。

  再後來,二十年前,河東道那次,規矩又改了。變成了「對視則僵,觸碰則死」。從那時起,應對它的法子,就只剩下了一個「避」字。

  直到如今,竟變成了只要被看到,便會主動追來……

  看來,這東西,每一次現世,都在補全自己的規矩。

  一次比一次難纏,一次比一次兇險!

  邢永思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冷冷說道:

  「枯鬼有一定程度抹除障礙的能力。這扇門,擋不住它。」

  「從後窗走!翻到後牆,繞路去王府!」

  「是!」

  巴坤和袁鵬立刻衝到窗邊,抽出腰間的短刀,便要破窗。

  沙沙……


  沙沙沙……

  那詭異的刮擦聲和腐臭味越發濃烈,幾乎已經到了門口。

  「快!」

  木製的窗欞應聲而碎,一個能容一人鑽過的大洞迅速被破開。

  吱呀——

  就在這時,那扇本該緊閉的房門,門軸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腐蝕,竟緩緩地向內傾倒。

  一灘流動的灰黑色液體,從門下的縫隙里滲了進來。

  就像是有了生命的水銀,在地上緩緩流淌,匯聚,再慢慢向上隆起,凝聚成了人偶頭的模樣。

  「走!」

  邢永思爆喝一聲,率先從破開的窗洞鑽了出去,幾人緊隨其後。

  蘇靈溪在最後面,她看著那對夫妻笨拙地往外爬,又看了看那隻已經重新成型的枯鬼。

  她銀牙一咬,在那對夫妻的屁股上用力一托,先將兩人推了出去。

  「快走!」

  送出去了兩人,她才手腳並用地向外爬去。

  那枯鬼已然到了近前,掘開墳墓般的惡臭,混雜著「沙沙」的刮擦聲,就在耳畔。

  蘇靈溪用盡全身力氣,才總算從破開的窗洞裡翻了出去,摔在了外面的地上。

  幾乎是同一時刻,那枯鬼也撞在了窗邊。它那流體般的陰影身軀,似乎受到了這堵厚實土牆的限制,無法直接穿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最後的身影消失在窗外。

  ……

  院後的高牆上,眾人總算是暫時脫險,個個氣喘吁吁,臉色慘白。

  這枯魂地里的壓迫感實在太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邢永思看著旁邊這面牆,並未有枯鬼透出的畫面,沉聲說道:

  「枯鬼雖然有穿透能力,但有限制,不能連續使用,看來這個規矩還沒破。」

  「按理說,枯鬼一旦鎖定目標,速度便會顯著提高,可眼下這東西,還未達到全速。」

  「看來,它還沒完全進化到『視之即追殺』的地步。」

  這話非但沒讓人安心,反而讓人忍不住思考。

  「若是再讓它進化下去,豈不是就要變成看到活物,便直接無視障礙,全速衝過來了?」

  那個叫袁鵬的年輕夜衛,顯然是體力消耗過大,正倚著牆歇氣。

  他的話一出口,眾人心中便是一陣惡寒。

  邢永思後知後覺,厲聲喝道:

  「別靠牆!」

  可,已經晚了。

  就在袁鵬的後背接觸到牆面的瞬間。

  那本該是青磚砌成的牆壁,竟像是水面一樣,盪開了一圈圈灰白色的漣漪。

  一張沒有任何五官的臉龐,從牆面里浮現而出,並張開了深淵般的裂隙。

  沒有任何反應的時間,那張大嘴只是一口,便將袁鵬的上半身……吞了進去。

  噗——!

  無色的鮮血,從剩下的半截身子裡那光滑的斷面噴涌而出,灑了離他最近的巴坤滿頭滿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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