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宮闈弒君謀帝位,黃粱夢醒陷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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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天色,蒙著一層辨不清晨昏的灰。

  蕭懷珩睜開眼,盯著頭頂的帳幔。

  丫鬟們魚貫而入,腳步輕巧得像是貓。她們端著金盆,捧著錦帕,伺候著他洗漱更衣。

  「殿下,今兒個天涼,可要再添一件外袍?」

  「不必了。」

  蕭懷珩看著銅鏡里自己那張難掩陰沉的臉,聲音有些沙啞。

  今日,他要進宮。

  說起來,他已經有月余沒見過父皇了。

  宮裡傳出了消息,都說是龍體抱恙,不見外人。可他心裡清楚,哪裡是抱恙,分明是油盡燈枯,離大限不遠了。

  大景王朝,國姓為「蕭」,當今聖上,號為「文帝」,名諱「蕭淵」。

  文帝在位三十載,勤於政事,也算是一代明君。只可惜,在立儲一事上,始終懸而未決。

  大皇子蕭懷宣,性情仁厚,備受恩寵,是朝野上下公認的儲君人選。

  二皇子蕭懷昭,常年在外征戰,手握兵權,已有功高震主之勢。

  只有他這個三皇子,不上不下,最是尷尬。

  「若是父皇就這麼去了……」

  「……這天下,怕是要落到大哥那個傻子的手裡了。」

  蕭懷珩的手指攥緊了腰間的玉佩。

  他不能等。

  再等下去,就什麼都晚了。

  ……

  皇城之內,朱牆黃瓦,綿延不絕,一眼望不到頭。

  寢宮外,早已候著數名太監。見到蕭懷珩來,老太監連忙躬身行禮,捏著嗓子說道:

  「三殿下,陛下正在裡頭等著您呢。」

  「大哥呢?」

  「大殿下……已提前進去了。」

  蕭懷珩點了點頭,推開了沉重的殿門。

  濃重的藥味混著薰香,撲面而來。

  龍床之前,穿著皇子蟒袍的身影正跪在那裡,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像個孩子。

  大皇子,蕭懷宣。

  蕭懷珩的嘴角,牽起一抹幾不可察的鄙夷。

  就會哭!成天就知道哭!

  這麼個優柔寡斷的傻子,怎配做一國之君?!

  他心裡冷笑著。

  蕭懷宣聽到動靜,回過頭來,臉上早已涕淚橫流,見了弟弟,更是悲從中來。

  「三弟……你來了……父皇他……父皇他……」

  「大哥,莫要再哭了,仔細擾了父皇清淨。」

  蕭懷珩的語氣平靜,走到了蕭懷宣身旁,也跪了下來。

  龍床之上,大景朝的文帝蕭淵,形容枯槁,臉色蠟黃,早已沒了半分天子威儀。

  他費力地睜開眼,濁目在兩個兒子身上掃過,緩緩開了口,聲音微弱得像是風中殘燭:

  「都來了……」

  「父皇!」

  「父皇!」

  蕭淵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多言,而是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朕這一輩子,自問還算對得起這江山社稷,對得起黎民百姓。只是……終究要走到頭了。」

  「你們二人,以及還在外征戰的懷昭,都是朕的兒子。一個仁厚,一個勇猛,一個果決。若是能兄弟同心,這大景的社稷,便能穩如泰山。」

  蕭懷宣早已泣不成聲,只是一個勁地磕頭:

  「父皇定能萬壽無疆!兒臣……兒臣願折壽為父皇祈福!」

  蕭淵看著他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卻也沒說什麼,只是將目光轉向了始終沉默不語的蕭懷珩:

  「懷珩,你呢?可有什麼想對朕說的……」

  蕭懷珩抬起頭,迎著父皇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兒臣只願父皇龍體安康。」

  「呵呵呵……咳咳……好一個龍體安康……」蕭淵咳笑著:

  「這天下,人人都覬覦這九五之尊的位子,可又有誰真正嘗過『孤家寡人』的滋味?」


  「東海水患,災民百萬,嗷嗷待哺。西北大旱,赤地千里,餓捰載道。」

  「朝堂之上,黨同伐異,結黨營私。鄉野之間,邪祟橫行,民不聊生。」

  「做皇帝,不是享福,是受罪。是把這天下的苦難,都一個人扛在肩上。」

  蕭懷宣哽咽道:

  「父皇,您別說了……兒臣……兒臣都懂。」

  「你懂?你懂個屁!」蕭淵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這一下,牽動了肺腑,引來了一陣更為劇烈的咳嗽。

  「你只有婦人之仁,見災民流離,便要開倉放糧,可知國庫早已空虛?見將士浴血,便要大加封賞,可知會助長驕兵悍將之心?」

  「治大國,如烹小鮮。火候,分寸,缺一不可。差之毫厘,便是謬以千里。」

  「兒臣……兒臣知錯了……」蕭懷宣被訓得抬不起頭。

  蕭淵嘆了口氣,語氣又軟了下來:

  「朕已時日無多,今日叫你們來,便是要將這副擔子,交到你們手上。」

  「朕意……已決……」

  他緩緩撐起了身子,喉頭卻是一陣腥甜,咳出了大灘暗紅色的血。

  「父皇!」

  「父皇!」

  蕭懷珩眼疾手快,立刻起身,從一旁的桌案上倒了兩杯溫水。

  一杯端到了蕭淵嘴邊,一杯遞給了蕭懷宣。

  「父皇,大哥,潤潤喉嚨吧。」

  蕭淵顫抖著手,接過水杯,一飲而盡。

  蕭懷宣也顧不得許多,接過水,喝了個乾淨。

  蕭淵緩過一口氣,濁目在兩個兒子身上來回掃視。

  最終,還是落在了蕭懷宣的身上:

  「朕決定,將皇位,傳於大皇子,蕭懷宣。」

  「懷珩,你當好生輔佐新君,切不可有二心。」

  此話一出,蕭懷宣愣住了,隨即便重重磕頭:

  「兒臣……兒臣遵旨!」

  蕭懷珩也愣住了。

  他跪在原地,低著頭,沉默不語,肩膀微微聳動著。

  良久。

  他忽然發出了一陣壓抑的低笑。

  接著,便成了肆無忌憚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弟,你……」蕭懷宣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

  蕭懷珩抬起頭,臉上滿是癲狂的笑意,眼底冰冷:

  「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皇位要傳給這個傻子!」

  「三弟,你……你什麼意思?」

  「呃……」

  蕭懷宣突然死死按住胸口,額上青筋暴起,冷汗如注。

  龍榻之上,蕭淵也雙目圓睜,面色青紫,身體劇烈抽搐了起來。

  噗——!

  一瞬間,父子二人竟同時口噴鮮血,染紅了錦緞與衣袍。

  「哈哈哈哈!」

  蕭懷珩笑得越發猖狂:

  「你們以為,我真的會束手待斃嗎?」

  「方才那兩杯水裡,我已經下了『見血封喉』,中了此毒,縱使神仙也難救!」

  「皇位已是我囊中之物!從今往後,我便是這大景的皇帝!」

  他笑著,眼見兩人的身子一軟,癱倒在地,再無生息。

  他笑著,緩緩站起了身,伸開臂膀,像是在擁抱這片屬於自己的江山。

  他笑著,轉過了身。

  然後。

  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身後,不知何時,已站滿了人。

  黑壓壓的一片,將整個寢殿塞得滿滿當當。

  他的母后,後宮的一眾嬪妃,宮女太監,還有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

  文首輔、顧太尉、崔御史……

  他們穿著朝服,戴著官帽,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看著。


  蕭懷珩呆住了。

  這一幕,太過滑稽與荒誕。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那戲台上的伶人,方才一番癲狂的表演,不過是演給看客的一齣戲。

  他喉結滾動,卻發不出一句話。

  忽然,面前的所有人,齊刷刷地張大了嘴。

  他們的嘴巴裂開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一直咧到了耳根,露出了裡面血紅的牙齦和慘白的牙齒。

  「啊——啊——!」

  「啊——啊——!」

  無數尖利到不似人聲的嘶吼,匯成了恐怖的聲浪,幾乎要掀翻整個大殿的屋頂!

  他們尖叫著,朝著蕭懷珩衝來!

  「不……」

  「不要過來!」

  蕭懷珩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跑。

  可這大殿之內,他又能跑到哪裡?

  幾步之後,他被按倒在地,無數人影壓了上來,層層疊疊。

  一張張扭曲的臉包圍了他,一雙雙慘白的手抓住了他。

  他的皮肉擰著,骨頭斷了,五臟六腑被擠壓得錯了位。

  視野里,那唯一的光亮,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

  「啊!」

  蕭懷珩猛地從床上坐起,渾身已被冷汗浸透。

  睡在身旁的溫婉女子也被驚醒,連忙起身,柔聲安慰:

  「殿下,可是又做噩夢了?」

  蕭懷珩看著眼前這張熟悉的臉,又看了看周圍熟悉的陳設,驚懼稍稍平復。

  又是夢……

  可這夢,未免太過真實了……

  真實到……他甚至能聞到那黑血的腥臭。

  他掀開被子,走下床,想要喝口水。

  忽然,他發現,視野內似乎有哪裡不太對勁……

  他猛地衝到窗邊,一把推開。

  窗外的庭院,假山依舊,花草繁盛。

  然而,這天地間的萬物,已再無半點色彩,只剩下了死寂的灰與白。

  他的王府,他所在的這間臥房,就像是一座孤零零的島,漂浮在這片無邊無際的灰白世界之中。

  ……

  高牆之上,落了一層薄霜。

  陸然蜷著身子,視線越過底下黑壓壓的人頭,投向了更遠的地方。

  那裡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從這方天地里硬生生剜了去,只留下了一片灰白色的空洞。

  天是灰的,地是白的,亭台樓閣,假山流水,一切都失了顏色,像是畫師筆下未及上色的底稿,透著說不出的死寂與詭異。

  再看近處,長街早已被清空,連亂飛的寒鴉都瞧不見。

  穿著皂衣的捕快衙役,手持朴刀水火棍,將這片灰白地界圍了個水泄不通,陣仗瞧著駭人,可人人臉上都掛著藏不住的緊張。

  站在最前方的,是靖夜司的夜衛。

  裴玄負手而立,眉頭緊鎖,一頭雪白長發,扎眼得很。

  身後,是手裡捧著黃皮經書的秦弘,眼皮都未抬一下。

  至於蘇靈溪,她捧著腮蹲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麼,還不時回頭,朝陸然這邊的牆頭望上兩眼。

  除了他們三人,這次,靖夜司還來了不少生面孔,個個腰懸令牌,氣息沉凝。

  只是,陣仗鬧得這麼大,陸然掃視了一圈,卻獨獨不見那位天階的宋大人。

  他將腦袋埋進前爪,思緒不由地回到了昨夜那座設下了天羅地網的宅院。

  當時他就藏在臥房的房樑上,選了個位置,已做好了準備。

  只要宋雲天拔刀,他便撲到燭仙身前,替她擋下那一劫。

  只不過,事情的走向,出乎了他的意料。

  陰風起時,燭仙一身紅衣,出現在了房間裡。

  宋雲天從外面一腳踹開房門,就那么正面撞上了燭仙。

  然而,他卻什麼都沒做。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燭仙掐斷了那怨燭所指之人的脖子。


  接著,他便平靜地收回目光,轉身離去了,竟是連刀都未曾出鞘。

  陸然想了一宿,沒想通其中的關竅。

  他只能將這一切歸結於自己的猜測。

  蘇靈溪和裴玄都提過,越是厲害的詭器,動用起來的「代價」便越是沉重。

  宋雲天手裡的那柄解骨刀,能平了南方的兩樁潑天大禍。

  要動用這般威力的詭器,付出的代價,怕是常人無法想像的。

  所以,宋雲天袖手旁觀的緣由,便是他不敢再拔刀了。

  陸然心裡這麼想著,倒也覺得合情合理。

  只是他隱隱有感,宋雲天這麼做,怕是還有別的想法……

  這一點,他暫時想不明白。

  雖然心中的猜測有很多,但沒有實質的信息能得到定論,只能等對方進一步的行動了。

  陸然重新將目光投向了底下那群嚴陣以待的夜衛,以及遠處那片詭異的灰白世界。

  大早上的,蘇靈溪忽然站在牆頭喵嗚,說出現了新的案子。

  等陸然跟她來到這裡,便只看到了這一片灰白霧氣。

  這霧氣不偏不倚,單單只罩住了附近的幾條街巷,並未波及他處。之所以鬧出這麼大的陣仗,將半個京城的府衙官差和靖夜司的好手都給調了過來,便是因為這霧氣籠罩的地界裡,最大的那座宅邸,正是三皇子蕭懷珩的王府。

  聽底下那些捕快交談,說是早先府衙得了報,最先趕來的幾個衙役,仗著膽子,一頭扎了進去。

  可這一進去,便是泥牛入海,再沒個聲響。其他人在外面喊了半天,也沒回應。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如此一來,剩下的人自然是心裡頭髮毛,誰也不敢再往前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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