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逢惡親伺家業,孤女忍辱立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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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仵作的一句話,讓張捕頭陷入沉思。

  他在腦海里將所有死者的名字和身份過了一遍,確實沒一個是乾淨的。

  孫六那檔子事,為了一個寡婦的家產,把人逼得投了井,他早有耳聞,只是苦無證據。

  趙屠戶欺行霸市,打得人頭破血流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至於那個錢莊掌柜,暗地裡做的腌臢事更是能裝滿一竹筐。

  其餘的死者,坊間名聲也都不算好。

  現在,又輪到了這柳二爺夫婦。

  柳家窯之前的主事是柳青瓷的父親。那是個老實本分的生意人,一手制瓷的手藝遠近聞名,為人也和氣,在街坊間的口碑極好。

  只可惜,天不假年,一場急病就去了。

  而自從他這個弟弟柳二爺接手,柳家窯的風評便一落千丈。

  剋扣工匠的工錢,用劣質的瓷土以次充好,甚至還有傳言說,柳二爺為了搶生意,逼得對家小窯坊的師傅吊死在了房樑上。

  至於柳二爺霸占兄長家產,將親侄女趕出家門的事,在東市這片地界,也早就不是什麼秘密了。

  這柳二爺夫婦,確實算不得好人。

  但……不是好人,就能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嗎?

  那還有沒有王法了?

  作為京城府衙的捕頭,他的職責是緝兇拿盜,維護法紀。

  哪怕死的是一群畜生,他也得公事公辦。

  可眼下這些案子,沒有兇器,沒有兇手,連作案的手法都聞所未聞。

  究竟該從何查起?

  張捕頭只覺得一陣頭疼,眉間的「川」字擰得更深了。

  就在這時,一直候在旁邊的柳三爺湊了上來,語氣忐忑:

  「張捕頭,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我聽這些日子城裡頭,有不少人都……都這麼去了,這到底是衝著什麼來的?我們柳家都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可經不起折騰啊!」

  張捕頭聞言,收起愁容,換上了一副冷硬面孔:

  「案情還在調查之中,不便透露。這裡已經沒你們的事了,屍體我們要帶回去詳查,你們也散了吧。」

  「這幾日不要隨意走動,若有需要,衙門隨時會傳喚你們問話。」

  「是是,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回衙!」

  張捕頭大手一揮,便要帶著手下和陳仵作離開。

  可他剛走出沒兩步,身後便傳來了柳家那倆叔伯的聲音,不由得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只見那矮胖的柳三爺和面相和善的柳四爺,已經一左一右地圍在了柳青瓷的身邊。

  柳三爺搓著手,呵呵笑道:

  「青瓷侄女啊,你看看,這天降橫禍,你二叔二嬸就這麼去了,也是他們的命數。只是,你一個女兒家,無依無靠的,我們這些做叔伯的,實在是為你擔心。」

  「是啊,青瓷。」柳四爺也跟著附和,語氣聽起來那叫一個情真意切:

  「這偌大的柳家窯,還有這三進三出的大宅子,你一個小姑娘家守著,只會招來禍事。」

  柳青瓷的心中一片清明,冷得像剛從井裡撈出來的石頭。

  她知道,又來了。

  又是這套說辭。

  她不傻,有些事,經歷過一次,心裡也就明白了。

  她抬起眼,靜靜地看著他們,只等著這場「戲」唱完。

  柳三爺清了清嗓子,圖窮匕見:

  「為了你好,也為了咱們柳家的祖業,按照族規,這柳家窯和你家的宅子,就先由宗族代為保管吧。」

  柳四爺接上話茬:

  「你二叔他……他那個人,做事是有些過分。我們這些做叔伯的,也是看在眼裡,急在心裡。現在他不在了,我們自然不能讓你再受委屈。」

  「你呢,就先暫時在這大院裡住下。你爹娘的院子是不能住了,晦氣。後院那幾間柴房……也不像話。這樣吧,西邊角落不是還有一間小院嗎?雖然偏僻了點,但勝在清靜,你就先搬到那裡去住,如何?」

  柳青瓷看著他們「和善」的臉,心裡清楚得很,這些人比二叔二嬸更可怕。


  二叔的貪婪,至少還寫在臉上,而這些叔伯,心裡盤算的卻是如何將她連皮帶骨,名正言順地吞吃入腹。

  可是,現在反抗,無濟於事,她無法與宗族抗衡,官府更不會管家事。

  最終,她點了點頭,聲音平靜:

  「好,我聽叔伯的安排。」

  見她如此「識時務」,兩位叔伯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滿意的神色。

  ……

  西邊小院。

  院牆早已坍塌了半邊,地上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唯一的一間小屋,門窗腐朽,風一吹就吱呀作響。

  屋裡更是積了厚厚的一層灰,牆角結滿了蜘蛛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柳青瓷站在院子中央,看著眼前的破敗景象,臉上卻沒有什麼悲傷。

  她沉默地走進屋子,放下懷裡那個一直沒捨得吃的黑面饅頭,然後便動手打掃。

  陸然跳上木桌,舒展開身子,左爪肉墊輕輕搭在右爪背上,靜靜地看著她忙碌。

  柳青瓷的動作很麻利,顯然是做慣了活的。

  她找來破布,挽起袖子,擦拭著桌椅和床板上的灰塵,又尋來一把破掃帚,將地上的垃圾和蛛網清掃出去。

  忙碌了三四個時辰,這間破敗的小屋,才總算有了幾分人住的樣子。

  做完這一切,她又朝著主宅的方向走去。

  陸然好奇地跟在後面。

  只見她在宅院一處堆放雜物的角落裡,翻找了許久,終於從一堆破爛的家具底下,捧出了兩塊落滿了灰塵的木牌。

  那是她爹娘的牌位。

  自柳二爺夫婦搬進來後,這兩塊牌位便被扔到了角落,任由風吹雨淋。

  柳青瓷用袖子,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牌位上的灰塵。

  眼淚終於忍不住,滴落在牌位上,洇開一圈圈深色的痕跡。

  她抱著牌位,回到小屋,將屋裡唯一的桌子擦乾淨,鄭重地擺了上去。

  沒有香,也沒有供品,她只能從院子裡摘了幾朵不知名的野花,插在一個豁了口的破碗裡。

  她對著牌位,退後兩步,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個響頭。

  磕完頭,她沒有起身,只是長久地跪在那裡,凝望著那兩塊木牌。

  陸然走到她的身邊,用身子蹭著她的胳膊。

  柳青瓷感受到了身邊的暖意,伸出手,撫摸著陸然的皮毛。

  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傾訴:

  「你說……我是不是很沒用?」

  「爹爹在的時候,什麼都不讓我操心。我以為,這世間就是暖的,人與人之間,總該是有點情分的。」

  「可爹爹一走,所有人都變了。叔叔,嬸嬸,還有那些看著我長大的叔公……他們……他們怎麼可以這樣?」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哭腔,卻不再是之前那種單純的哀求和軟弱。

  「我跪在門口求他們,不是真的想要求一口吃的。我只是……只是不甘心。我想看看,他們到底能狠心到什麼地步……」

  「現在我看到了。原來人心,真的可以比石頭還要冷,還要硬。」

  「以前,爹爹總教我,做人如做瓷,要溫潤,要通透,要與人為善。」

  「可現在我才明白,自以為是的善良……只是懦弱。」

  她伸出雙臂,將陸然抱進了懷裡。

  少女的身體很瘦弱,隔著一層薄薄的舊衣,陸然能清晰感受到她肋骨的形狀,以及那顆正在劇烈跳動的心。

  他伸出爪子,將肉墊搭在了她的手臂上,算是無聲的安慰。

  不知道過了多久。

  柳青瓷的目光重新落回了父母的牌位上,眼中的迷茫和悲傷漸漸褪去,語氣輕柔卻堅定:

  「小黑,你看著吧,我不會再哭了。」

  「早晚有一天,他們拿走的一切,我都會親手拿回來。」

  「這個家,是我的。柳家窯,也是我的。」

  「總有一天,我會讓那些欺我的,辱我的,害我的人……」

  「……都付出代價!」

  少女的聲音,在空曠破敗的房間裡迴蕩,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陸然靜靜地聽著,琥珀色的豎瞳里,映照著她眼中燃燒的火焰。

  很好。

  總算不是一件易碎的瓷器了。

  這才像話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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