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打開天窗說亮話
任援朝搓著手走到爐子跟前烤火，寒暄道：「俗話說臘月凍破臉，正月冷斷肩，以前還沒這感覺，現在真受不了燕京這天。」
「誰說不是，我在陝北也沒這麼冷，地理上說溫差應該沒這麼大，我覺得今年就是冷。」
白瑞琳也停下筆，和任援朝聊起來。
這一處毛氈帳篷是整個施工地的大本營，用餐的時候是食堂，帘子一拉就是辦公室。
白瑞琳現在負責財務和後勤。
這些職務崗位本應該由頂頭部門知青辦安排人選，但最近知青辦忙得不可開交，就連挑大旗的王斌，將近半個月沒來工地了。
於是，王斌寫了個交接信，把思源飯店的工作全權交給任援朝負責。
這不正好，如了任援朝的願。
他大手一揮，把大院小伙子們全部招來，只有個別人因為備戰高考沒來。
給朋友們安排好工作，任援朝的心病好了大半。
他向白瑞琳問起財務狀況：「瑞琳，這半個月的統計出來沒，給我個約數。」
白瑞琳把帳本遞過來，解釋地說：「咱們的工人全是咱大院的，他們都不要工資，說閒著也是閒著，權當來幫忙了。」
「屁話，還能由了他們？咱們這不是瞎鬧亂搞的團伙，咱們是正正規規的集體產業。」
任援朝的語氣直截了當，不容任何狡辯，緊忙打開帳本，生怕白瑞琳做了糊塗事。
第一頁：
李建國：1月7日，早6~晚9，工時15……
王新華：1月7日，早5~晚11，工時18……
……
從1月7號正式開工，每一天的考勤都有，記錄得非常詳盡。
任援朝不斷地往後翻，厚厚一本全是考勤，他心想：「這小妮子下苦功了呀。」
「瑞琳，這考勤做的非常好，我也喜歡。」他先肯定白瑞琳的功勞，然後誘導的問：「都半個月了，你沒有什麼特別的感受嗎？」
特別？
白瑞琳咬著嘴角，眼睛瞟向帳篷頂思索，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眼角一沉，憋口氣不知道該不該說。
任援朝等急了，沒好氣的說：「說呀，看著我幹啥。」
「嘿嘿。」
白瑞琳笑笑，知道他還是以前那個援朝哥便沒了顧忌：「我覺得太費時間了，一開始三五個人還行。現在十幾個人，也能勉強應付。可以後正式動工，那麼多人我怎麼辦？」
「所以說呀，你要這樣……」
任援朝見她意識到了，便坐到白瑞琳跟前，給她講怎麼做表格，怎樣簡化過程……
「比如，李建國，工號就是001，以後看到001就代表李建國……」
長話短說。
白瑞琳整編的功夫，任援朝也一一認識了每個支持他的大院小伙子。
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半個月前他們還扎堆在胡同里打牌，亂串，插科打諢。
現在不一樣了，他們有正事干，不再是家裡的寄生蟲了。
相應的，任援朝抓到一個關鍵點：這群傢伙是打著幫忙的名義來的。
就是說，他們並不認這份工作，甚至連工資都不肯拿。
「難，是個難題，不能這樣下去。」任援朝低眉思考對策。
他吃飽了撐著開這家飯店就是想給大院的青年們一個出路，顯然大傢伙並沒有意識到這點，更沒有意識到任援朝已經不再是曾經的那個任援朝。
人終歸是要長大的，想靠著哥們義氣撐一輩子是不可能的。
任援朝比這群人成熟，比他們看的更遠，更深。
所以，作為作為以前的老大哥，他有責任捅破這層紗紙，給當時的年少輕狂劃上句號。
今天就打開天窗說亮話。
不一會，飯點到了。
十多個小伙子吵吵著進來，「李姐，飯熟了沒，我餓壞了。」
「李姐，我剛剛挖出來一個麻錢，你不是說盼盼喜歡，我今晚回家磨光擦亮再給你。」
「今天什麼飯，有肉嗎？」
安靜的帳篷一下子熱鬧起來，回來沒人著急去灶台，先找白瑞琳報個數。
就跟在生產隊記工分似的，對他們來說這就是戰績，每天晚上沒事幹就攀比砍了多少樹，倒了幾斗土。
「琳姐，王四喜，今早三棵碗口粗的楊樹，已經分段，今下午就能……就能。」
王四喜拉開帘子愣了一下，隨後驚喜地喊道：「援朝哥，你來了看我們了。」
「四喜，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俺表哥說了，無條件支持援朝哥的工作。」
王四喜誠懇的說著，短短兩個月時間，他聽了，親眼見了任援朝的事跡。
現在他最信服任援朝。
「呵~，別聽王新華瞎說，你去把外面巡查的兄弟們都叫回來。」
「好。」
王四喜興沖沖的出門喊人。
其餘人挨個登記工作量，隨後拿著碗去灶台打飯。
一鍋大燴菜，加了半斤肥豬肉，有油水的。
撈一碗菜，配上玉米面饃，又香又飽。
李翠蘭也給任援朝也打了一碗，專門多撈了幾塊肥肉。
任援朝雙手接過來，饅頭就著白菜，一咬一冒油。
燴菜味道不錯，任援朝夸道：「李姐，你手藝很棒，除了大鍋菜，還會做別的菜嗎？」
「會是會的，就是很多年沒下廚，廚藝不知道剩多少。」
李翠蘭捏著圍裙，不自信的回答。
「沒關係，手生了就多練練，咱飯店廚師還著落，到時候你可以來試試，能行的話就留下，別的我不敢保證，咱這的工資絕對是最高的。」
說道工資，這群只幹活不要錢兄弟們也豎起耳朵聽。
因為這段時間沒少被家裡人指責埋汰，說他們傻，說他們無事獻殷勤，天天白幹活。
說那是任援朝往自己臉上貼金，你們這群猴崽子湊什麼熱鬧，被人賣了還幫別人數錢。
是的，罵任援朝的就是大院裡最熟悉的鄰里鄰居。
你提著禮品上門，誇你是必然的，可一旦關上門，就是另一副嘴臉，畢竟人心隔肚皮，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
好在工地管飯，這才堵住了大多數人的嘴。
很快，王新華搓著臉跑進來，熱情的招呼：「援朝哥，你來了。」
「吃飯，先吃口熱乎的，大家別杵著，趕緊打飯。」
任援朝把王新華拉到跟前烤火，王四喜懂事的給表哥端來菜碗。
自此，參與施工的兄弟們全部到齊。
任援朝扒拉了一會，覺得時候了，趁著吃飯的時間講兩句：
「咳咳。」
「建國，新華，還有大家繼續吃，我今天來有些事要交代一下，希望大家用心聽，聽進去最好，聽不進去就拉倒。」
任援的經典發言，逗得大夥噗嗤一笑，這兒的每個人喜歡他這種親切的調調。
「第一，馬上過春節，放年假，大家回去好好休息幾天。」
過年？
聽到這個名詞，大傢伙心裡有自己的小九九：
「要過年了啊，時間過得真快，又晃了一年。」
「這年過啥意思，一沒工作，二沒錢，三還在挨罵。」
「還不如在這砍樹，拆牆實在，回去也受氣！」
……
本該是闔家歡樂，歡聚一堂，開開心心過大年的喜事，可在場知青們一個個都拉著臉，開心不起來。
李建國先看不下去了，援朝哥好不容易來一次，你裝也得給我……
正要爆發之際，被任援朝按住了。
「各位，聽我說兩句心裡話。首先我只是個小角色，也沒多遠大的夢想，所以各位別把我看的太高。」
正說著他突然嚴肅起來，用低沉的語調質問：「但各位能不能給我任援朝一個台階下。」
此話一出，大夥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任援朝也不給提問的機會：「我說過的，我想有一天大家都有工作，都能賺錢。現在我也兌現了承諾，不管各位對這份工作是否滿意，是否認可。
我想說的是，我任援朝做到了，這還不夠嗎？」
他的目光從每個玩伴臉上掠過，五年前他們都那樣的年輕，稚嫩和熱誠。
現在各個臉上帶著憂鬱，迷茫和不安，任援朝明白他不可能永遠照顧這群人。
所以他要把話說清楚：「建國，新華，白瑞琳，還有大家，真的，我真的盡力了。」
任援朝的聲音變得低沉，落寞，無奈。
明明沒做錯事，他卻像在求人一樣，求他們給自己一個台階。
讓他們引以為傲任援朝，讓那個永遠不會低頭的任援朝能走下高台，平等相處。
自此，任援朝沒再說話，他匆匆吃完放下碗筷，撂下句：「找瑞琳把工資結了」
頭也不回的走了。
任援朝承認，自己是在借題發揮，今天終於找到機會把話挑明，說絕。
無論這群兄弟怎麼選，任援朝覺得他仁至義盡了。
他給了大院一個交代，給消失的那個人一個交代。
只有這樣他才能無愧無悔的進行下一階段的人生。
「誰說不是，我在陝北也沒這麼冷，地理上說溫差應該沒這麼大，我覺得今年就是冷。」
白瑞琳也停下筆，和任援朝聊起來。
這一處毛氈帳篷是整個施工地的大本營，用餐的時候是食堂，帘子一拉就是辦公室。
白瑞琳現在負責財務和後勤。
這些職務崗位本應該由頂頭部門知青辦安排人選，但最近知青辦忙得不可開交，就連挑大旗的王斌，將近半個月沒來工地了。
於是，王斌寫了個交接信，把思源飯店的工作全權交給任援朝負責。
這不正好，如了任援朝的願。
他大手一揮，把大院小伙子們全部招來，只有個別人因為備戰高考沒來。
給朋友們安排好工作，任援朝的心病好了大半。
他向白瑞琳問起財務狀況：「瑞琳，這半個月的統計出來沒，給我個約數。」
白瑞琳把帳本遞過來，解釋地說：「咱們的工人全是咱大院的，他們都不要工資，說閒著也是閒著，權當來幫忙了。」
「屁話，還能由了他們？咱們這不是瞎鬧亂搞的團伙，咱們是正正規規的集體產業。」
任援朝的語氣直截了當，不容任何狡辯，緊忙打開帳本，生怕白瑞琳做了糊塗事。
第一頁：
李建國：1月7日，早6~晚9，工時15……
王新華：1月7日，早5~晚11，工時18……
……
從1月7號正式開工，每一天的考勤都有，記錄得非常詳盡。
任援朝不斷地往後翻，厚厚一本全是考勤，他心想：「這小妮子下苦功了呀。」
「瑞琳，這考勤做的非常好，我也喜歡。」他先肯定白瑞琳的功勞，然後誘導的問：「都半個月了，你沒有什麼特別的感受嗎？」
特別？
白瑞琳咬著嘴角，眼睛瞟向帳篷頂思索，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眼角一沉，憋口氣不知道該不該說。
任援朝等急了，沒好氣的說：「說呀，看著我幹啥。」
「嘿嘿。」
白瑞琳笑笑，知道他還是以前那個援朝哥便沒了顧忌：「我覺得太費時間了，一開始三五個人還行。現在十幾個人，也能勉強應付。可以後正式動工，那麼多人我怎麼辦？」
「所以說呀，你要這樣……」
任援朝見她意識到了，便坐到白瑞琳跟前，給她講怎麼做表格，怎樣簡化過程……
「比如，李建國，工號就是001，以後看到001就代表李建國……」
長話短說。
白瑞琳整編的功夫，任援朝也一一認識了每個支持他的大院小伙子。
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半個月前他們還扎堆在胡同里打牌，亂串，插科打諢。
現在不一樣了，他們有正事干，不再是家裡的寄生蟲了。
相應的，任援朝抓到一個關鍵點：這群傢伙是打著幫忙的名義來的。
就是說，他們並不認這份工作，甚至連工資都不肯拿。
「難，是個難題，不能這樣下去。」任援朝低眉思考對策。
他吃飽了撐著開這家飯店就是想給大院的青年們一個出路，顯然大傢伙並沒有意識到這點，更沒有意識到任援朝已經不再是曾經的那個任援朝。
人終歸是要長大的，想靠著哥們義氣撐一輩子是不可能的。
任援朝比這群人成熟，比他們看的更遠，更深。
所以，作為作為以前的老大哥，他有責任捅破這層紗紙，給當時的年少輕狂劃上句號。
今天就打開天窗說亮話。
不一會，飯點到了。
十多個小伙子吵吵著進來，「李姐，飯熟了沒，我餓壞了。」
「李姐，我剛剛挖出來一個麻錢，你不是說盼盼喜歡，我今晚回家磨光擦亮再給你。」
「今天什麼飯，有肉嗎？」
安靜的帳篷一下子熱鬧起來，回來沒人著急去灶台，先找白瑞琳報個數。
就跟在生產隊記工分似的，對他們來說這就是戰績，每天晚上沒事幹就攀比砍了多少樹，倒了幾斗土。
「琳姐，王四喜，今早三棵碗口粗的楊樹，已經分段，今下午就能……就能。」
王四喜拉開帘子愣了一下，隨後驚喜地喊道：「援朝哥，你來了看我們了。」
「四喜，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俺表哥說了，無條件支持援朝哥的工作。」
王四喜誠懇的說著，短短兩個月時間，他聽了，親眼見了任援朝的事跡。
現在他最信服任援朝。
「呵~，別聽王新華瞎說，你去把外面巡查的兄弟們都叫回來。」
「好。」
王四喜興沖沖的出門喊人。
其餘人挨個登記工作量，隨後拿著碗去灶台打飯。
一鍋大燴菜，加了半斤肥豬肉，有油水的。
撈一碗菜，配上玉米面饃，又香又飽。
李翠蘭也給任援朝也打了一碗，專門多撈了幾塊肥肉。
任援朝雙手接過來，饅頭就著白菜，一咬一冒油。
燴菜味道不錯，任援朝夸道：「李姐，你手藝很棒，除了大鍋菜，還會做別的菜嗎？」
「會是會的，就是很多年沒下廚，廚藝不知道剩多少。」
李翠蘭捏著圍裙，不自信的回答。
「沒關係，手生了就多練練，咱飯店廚師還著落，到時候你可以來試試，能行的話就留下，別的我不敢保證，咱這的工資絕對是最高的。」
說道工資，這群只幹活不要錢兄弟們也豎起耳朵聽。
因為這段時間沒少被家裡人指責埋汰，說他們傻，說他們無事獻殷勤，天天白幹活。
說那是任援朝往自己臉上貼金，你們這群猴崽子湊什麼熱鬧，被人賣了還幫別人數錢。
是的，罵任援朝的就是大院裡最熟悉的鄰里鄰居。
你提著禮品上門，誇你是必然的，可一旦關上門，就是另一副嘴臉，畢竟人心隔肚皮，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
好在工地管飯，這才堵住了大多數人的嘴。
很快，王新華搓著臉跑進來，熱情的招呼：「援朝哥，你來了。」
「吃飯，先吃口熱乎的，大家別杵著，趕緊打飯。」
任援朝把王新華拉到跟前烤火，王四喜懂事的給表哥端來菜碗。
自此，參與施工的兄弟們全部到齊。
任援朝扒拉了一會，覺得時候了，趁著吃飯的時間講兩句：
「咳咳。」
「建國，新華，還有大家繼續吃，我今天來有些事要交代一下，希望大家用心聽，聽進去最好，聽不進去就拉倒。」
任援的經典發言，逗得大夥噗嗤一笑，這兒的每個人喜歡他這種親切的調調。
「第一，馬上過春節，放年假，大家回去好好休息幾天。」
過年？
聽到這個名詞，大傢伙心裡有自己的小九九：
「要過年了啊，時間過得真快，又晃了一年。」
「這年過啥意思，一沒工作，二沒錢，三還在挨罵。」
「還不如在這砍樹，拆牆實在，回去也受氣！」
……
本該是闔家歡樂，歡聚一堂，開開心心過大年的喜事，可在場知青們一個個都拉著臉，開心不起來。
李建國先看不下去了，援朝哥好不容易來一次，你裝也得給我……
正要爆發之際，被任援朝按住了。
「各位，聽我說兩句心裡話。首先我只是個小角色，也沒多遠大的夢想，所以各位別把我看的太高。」
正說著他突然嚴肅起來，用低沉的語調質問：「但各位能不能給我任援朝一個台階下。」
此話一出，大夥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任援朝也不給提問的機會：「我說過的，我想有一天大家都有工作，都能賺錢。現在我也兌現了承諾，不管各位對這份工作是否滿意，是否認可。
我想說的是，我任援朝做到了，這還不夠嗎？」
他的目光從每個玩伴臉上掠過，五年前他們都那樣的年輕，稚嫩和熱誠。
現在各個臉上帶著憂鬱，迷茫和不安，任援朝明白他不可能永遠照顧這群人。
所以他要把話說清楚：「建國，新華，白瑞琳，還有大家，真的，我真的盡力了。」
任援朝的聲音變得低沉，落寞，無奈。
明明沒做錯事，他卻像在求人一樣，求他們給自己一個台階。
讓他們引以為傲任援朝，讓那個永遠不會低頭的任援朝能走下高台，平等相處。
自此，任援朝沒再說話，他匆匆吃完放下碗筷，撂下句：「找瑞琳把工資結了」
頭也不回的走了。
任援朝承認，自己是在借題發揮，今天終於找到機會把話挑明，說絕。
無論這群兄弟怎麼選，任援朝覺得他仁至義盡了。
他給了大院一個交代，給消失的那個人一個交代。
只有這樣他才能無愧無悔的進行下一階段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