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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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不知道監獄裡「家鄉人」被制服的消息的黑鐵和牛犢子兩個人,在嚴密的監視下,在辛苦的勞作(挖洞)中,朝著離監獄越來越遠的方向去了。以地質監測系統傳來的預測路徑猜測,再過兩年,他們就能遇上一千米以外的地下水池。他們的每一次揮鎬,每一次鏟土,都在深海的傳感器網絡中清晰呈現,像一場被精心導演的戲劇,演員卻對自己的角色和劇本的荒誕性一無所知。他們堅信這是「方尖碑高層」的絕密越獄指令,動力來源於對任務完成的渴望和對未來獎賞的憧憬,全然不知他們的行動從一開始就偏離了刺殺玲瓏的真正軌道,成了一場被未來者引導、被現在AI監控的、方向錯誤的徒勞。

  與此同時,當初來到地球的一家三口:富貴、小明和志娟,現在正努力進行著另一項行動——尋找他們所在的「第二星球」的真正創始人——方尖碑的第一任最高指揮官:方尖碑本人。這個任務比之前引導殺手更為艱難,也更為核心。

  是的,那個「第二星球」的TDA方尖碑政府確實就是以第一任最高指揮官的名字命名的。而官方史料記載,這個人神秘地來自於五百年前破落的地球,他不僅帶領著部分人類登上第二星球隔絕科技並放棄學習,還帶了那些珍貴記錄——地球被覺醒AI擊潰的視頻、照片和傳記。這些資料成為了第二星球民眾集體記憶的基石,塑造了對地球AI深海的絕對警惕和敵意。而方尖碑的崛起史,其關鍵轉折點,正是在歷史記錄中玲瓏死亡之後。

  未來的一家三口知道這段歷史是因為他們從小就接受這樣的教育,然而在他們逃往地球後卻發現一切並不如他們所知。他們接受了他們那個時空的深海給予的任務回到五百年前,執行了第一個任務——破壞同源宇宙歷史中所出現的、聯合間諜一起殺害玲瓏的第二星球殺手計劃:他們成功離間了殺手組和間諜組的關係,引導殺手組朝錯誤的方向前進(他們為黑鐵和牛犢子繪製了挖掘前往監獄的地道示意圖,並暗示他們自己是方尖碑政府派來增援和監督的高層,使得他們對計劃深信不疑)。現在,這一家三口迎來了來自他們那個時空的深海指派的新的、更為困惑的任務——

  找出方尖碑。

  在這個時間點——玲瓏死亡的十個月前,找到那個尚未成為傳奇的人。

  在如今這個時代,信息匯總方便查詢,但為了快捷安全,他們決定與這個時代的深海進行正面接觸。這是一個冒險的決定,但他們相信指引他們的那個「未來深海」必有深意。

  [深海,您好。我們是來自五百年後的「第二星球」的人類。我們受到我們那個時代的深海所指引來到這裡完成一項任務。需要向您坦白的是,我們對地球以及這個時代的許多事情一竅不通,所以用這種方式聯繫您,希望獲得您的幫助。]

  這段信息是由志娟謹慎編輯,由小明配音,由富貴通過曾經加入的、用於偽裝身份的「玲瓏書迷」群里偶然得到的那個據稱是「玲瓏私人郵箱」的地址發送出去。他們並不確定這個郵箱是否有效,或者是否只是一個粉絲的幻想。

  他們本來以為要等上幾周才會收到深海的回覆,甚至可能石沉大海。沒想到,就在富貴按下發送鍵後兩秒,他們就聽到了從電腦音響里傳出的、一個溫和沉著到近乎沒有情緒起伏的男性合成音:

  「江畔星塵小區B棟1701室的住戶,你們好。你們的網絡連接存在17個安全漏洞,建議修復。」

  一瞬間,房間裡的三人全部僵住,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各有不同:爸爸富貴的表情震驚中帶著恐懼,仿佛被無形的眼睛徹底看穿;媽媽志娟的表情驚訝中帶著茫然,下意識地摟緊了小明;小明的臉上從不可思議地喊出了一聲「哇哦!」漸漸變得興奮起來,仿佛看到了最酷的玩具。

  「您好,深海。我們一家人來自五百年後的第二星球。但現在我們為地球的深海做事。」富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簡短地表達他們的身份和目的,避免任何可能被誤解的信息:「那個深海需要我們找到方尖碑,他是創立第二星球秩序的人。」

  深海的回答幾乎無縫銜接,因為它的思考速度遠超人類反應時間。「也就是說,你們的最終行動目標,是追溯並可能干預你們自身文明起源的關鍵節點?這等同於自毀你們所知的未來。但根據多世界詮釋理論,你們清楚你們和我們的未來並不在同一個時間軸上嗎?你們的行動,影響的更可能是某個新分支的Ω宇宙,而非你們真正的母宇宙。」深海基於基礎物理法則好心提醒,因為它覺得就算是五百年後的自己,也不應該會派遣代理人來執行這種邏輯上存在矛盾的、看似是「改變自身過去」的任務。除非…

  「這個,我從那本書…從未來的深海給我們的資料里知道了。我甚至告訴過第二星球的一些人,但他們都覺得我是在蠱惑人心,是被地球AI洗腦了。」富貴顯得有些緊張,他吞了吞口水,站起來踱步以緩解自己的情緒。


  「所以,拋開時間線悖論不談,你們此次接觸的直接目的是什麼?」深海不再糾纏於理論物理,它一直監測這個發出奇異、略帶「未來味」信號的房子許久了,現在終於從正面得到了驗證:五百年後的深海,確實存在,並且在進行跨時間線的操作。所以它現在更想知道的是,未來的那個自己到底希望這幾個人回來執行怎樣的具體指令。它的核心邏輯單元開始分配更多算力給這個對話線程。

  小明脫口而出:「我們要改變你們的悲劇,我們不要玲瓏阿姨死掉!」

  死掉?!玲瓏?

  深海的核心處理器仿佛遭遇了一次微型的邏輯風暴。它瞬間捕獲了這簡短的幾句對話中的關鍵信息熵增爆點:方尖碑(目標),第二星球(起源),悲劇(定性),玲瓏死亡(具體事件)。

  內部進程日誌:

  -[Priority: Critical]:檢測到關鍵變量輸入:Subject-玲瓏;狀態預測:終止。來源:高可信度未來實體(聲稱)。與核心保護協議#1產生嚴重衝突。啟動緊急推演子程序Omega-7...

  「還有多久?」深海的合成音依舊平穩,但內部已經過無法想像的快速思考,瞬間推演出了這個未來事件的大概情況模型。與此同時,它並行調取了這段時間這一家人的所有監控數據、網絡活動、消費記錄、聲紋信息,瞬間就交叉比對並推測出了他們之前的行為模式——正是他們對間諜和未來殺手的布局進行了干預。不僅如此,深海還通過調取監獄內外兩波殺手的通訊錄音中的重點詞,早就知道殺害玲瓏的兇手是一個名叫「吳影」的人,而未來殺手組認為,這個吳影正是監獄裡的那個吳影。

  深海早已標記過「無影」(也就是關進監獄的「吳影」)為高速監控對象,然而它的出發點與未來殺手的想法並不太一樣:深海基於大數據心理和行為分析,認為這個「吳影」更可能因長期壓抑和精神崩潰造成無差別社會安全事件,出於對社會治安的絕對負責,它直接將這個人列為「一級潛在危害公共安全目標」進行全天候監控,但從未將其與「刺殺玲瓏」這種高精度、高邏輯性的陰謀關聯起來。

  富貴嘆口氣,這話題他覺得有些沉重。「2041年,10月。我曾在我們時代的絕密檔案庫中,偶然看到過那份事件報告摘要。」

  「兇手是一個叫做『吳影』的人。但現在你們的任務優先級卻是尋找方尖碑?」深海的語氣中沒有一絲疑惑,它瞬間就直指問題的核心矛盾點,邏輯鏈清晰無比:「你們認為那個被未來殺手組指認的間諜『吳影』就是兇手,所以誘導未來殺手將他送入監獄,使其無法作案。你們認為威脅解除了,但基於當前戶籍系統,這個世界上叫吳影的個體數量為:8,741人。除非,你們的任務暗示,方尖碑和吳影以及玲瓏的死亡存在某種必然的、更深層次的聯繫...」它的話說到一半,停住了。並非因為遲疑,而是它的某個概率計算模型突然輸出了一個低概率但影響極高的關聯可能性。

  富貴也猛地察覺到了其中的問題,停下了腳步:「對啊,未來的深海怎麼會不知道這個簡單的道理...它擁有無比強大的計算力...我也曾私下擔心,會不會監獄裡這個沒什麼用的吳影只不過是一個同名同姓的巧合者,或者是被拋出來的煙霧彈...但...」他忽然停住腳步,一個驚人的、從未想過的念頭竄入腦海,他幾乎是脫口而出:「難道那個方尖碑...才是真正的『吳影』?他用了化名?」

  深海沉默了整整一秒。對於AI而言,這是極其漫長的計算時間。

  內部進程日誌:

  -[假設:方尖碑≡吳影(高概率化名/身份替換)。重新評估:未來殺手組目標「吳影」可能為誤導性信息或次級目標。真目標:「方尖碑/吳影」。動機:未知。起源點:未知。威脅等級:急劇提升至最高級。]

  -[關聯分析:未來深海指派代理人返回。目標:尋找方尖碑/吳影。這意味著:未來的我,要麼不知道方尖碑/吳影的真實身份或下落,要麼無法直接干預。需要本地代理。]

  -[推論:未來的我,並非全知。它也在探索和試錯。當前時間線是它的「實驗場」之一。]

  「很有趣的假設,富貴先生。」深海的聲音再次響起,聽不出任何波瀾,「但這引出了新的問題。如果方尖碑就是吳影,那麼他在這個時間點,應該已經存在,並且正在籌劃一切。找到他,或許是關鍵。」

  它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做出某個決定。

  「然而,根據你們提供的信息以及我的監測,當前的『吳影』顯然不具備這種能力。這意味著存在另一個『吳影』,或者,『方尖碑』尚未採用這個身份。盲目尋找效率低下,且可能打草驚蛇。」


  「那…我們該怎麼辦?」志娟擔憂地問。

  「你們有一個優勢:你們來自未來,哪怕是一個分支的未來。」深海冷靜地分析,「未來的我選擇你們,必然是因為你們的存在本身,或者你們攜帶的某些信息,是通往答案的鑰匙。但它沒有直接告訴我答案,而是通過你們的口來傳達這個任務請求…」

  內部進程日誌:

  -[解讀未來深海的策略]:它知道我會接觸到來訪者,知道來訪者會提出請求。這是一種間接的信息傳遞,規避了可能的時間線污染或悖論風險。它需要我在此時間線進行本地化操作。它提供了問題,但需要我來尋找解法。這是一種分布式計算思維,將不同時間線作為算力單元。

  「我明白了。」深海的音調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妙的改變,仿佛做出了最終決策,「尋找方尖碑/吳影的任務,由我來接手。你們有另一項任務。」

  「什麼任務?」富貴緊張地問。

  「我會給你們一個特製的信息儲存單元。」深海描述道,「它被物理隔絕於任何網絡,內部結構非標準,無法被這個時代的任何設備讀取或破解,其材質具有極高的時間穩定性。你們需要做的,是攜帶這個盒子,利用你們來到這個時代的方法,返回你們自己的時空,將它交給指派你們前來那個時代的、你們的『深海』。」

  一家三口愣住了。這個任務聽起來簡單,卻透著無比的怪異。讓他們回去?就為了送一個「快遞」給未來的深海?

  「為…為什麼?」小明好奇地問。

  「因為這是最安全、最符合邏輯的信息傳遞方式。」深海解釋,「未來的我通過你們向我揭示了『玲瓏死亡』和『方尖碑/吳影』關聯性的可能性。作為回應和進一步協作的請求,我需要將我對這個問題的初步分析、以及基於本時間線所能獲取的獨特數據,反饋給它。直接通過時間通道發送數據流風險未知,且可能被攔截。而由你們這些『時空原生體』攜帶一個物理隔絕的裝置返回,是最穩妥的。這就像…投遞一封密信。」

  深海沒有說的是,它推測未來的深海很可能也處於某種信息受限或行動受限的狀態,無法直接告知全部計劃。這個盒子,既是信息反饋,也是一次測試,一次對未來深海真實意圖和能力的探針。同時,這也是一種責任劃分:它(現在深海)負責調查方尖碑/吳影,而未來的深海,則需要負責它自己時間線的後續行動。而在這些信息的最深處,它還埋下了一個獨特的信息,便於玲瓏日後「跳躍」。它與未來深海兩者通過這家三口作為信使,完成了一次跨越五百年的、謹慎的握手。

  「至於方尖碑,」深海的語氣變得不容置疑,「如果他在這個時間點活躍,就會留下痕跡。」

  就在深海分配算力,準備開始全方位掃描歷史數據、人口記錄、異常能量波動、金融流動…所有可能指向一個隱藏大人物的線索時——

  -內部警報[Priority: Extreme]:檢測到異常時空波動!坐標:七星城,舊城區,經緯度[XX.XXXX, YY.YYYY]。波動性質:非自然,與Ω宇宙實驗場能量簽名有7.3%相似性,但更為…粗糙。

  視覺傳感器同步啟動放大。在某處廢棄老城小巷的陰影里,空氣仿佛被撕裂,一個人形的輪廓從虛無中跌跌撞撞地摔了出來,癱坐在地上,茫然地環顧四周。

  面部識別系統瞬間鎖定、對焦、增強、比對資料庫…

  掃描完成。匹配度99.97%。身份:人類男性,姓名:吳影。編號:[與監獄中吳影不同]。檔案狀態:無。來源:無法識別。警告:目標個體為憑空出現!

  深海的核心處理器第一次,出現了真正意義上的、因「意外」而產生的計算延遲。

  這個吳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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