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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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離最終刺殺的時間只剩下最後十個月,每一天都像沙漏中的沙粒般珍貴而不可追回。

  然而,看著眼前這個縮在監獄食堂角落、連吃飯都顯得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畏縮的吳影,莽子只覺得一股無名火直衝頭頂。他左看右看,都覺得這個人從頭到腳寫滿了「不成器」三個字。

  他粗魯地拽開吳影對面的椅子坐下,金屬椅腳刮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噪音,引得附近幾個囚犯側目,但一看到是莽子,又立刻畏懼地低下頭去。莽子壓低聲音,幾乎是咬著牙對旁邊的同伴蠻子說:「瞧他那熊樣!就這?能成什麼事?我看不如先操練起來,教他點真格的拳腳!出去至少能掄幾下子,不至於被人當雞仔給捏死了!」

  蠻子相對冷靜些,他慢條斯理地嚼著合成蛋白塊,灰色的眼睛掃過食堂里無處不在的、正在平滑移動進行環境監測的獄警機器人,它們的傳感器鏡頭偶爾閃爍著冰冷的微光。

  「拳頭?」蠻子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聲音壓得更低,「老兄,醒醒吧。看看這四周,這是什麼時代了?外面是『織女』掃地、『巧手』做手術、『鐵衛』巡邏的科技天下!你那套拳腳,快得過能量武器?硬得過合金裝甲?徒手搏殺?恐怕你連玲瓏的身都近不了,就被不知哪來的安保系統給無聲無息地處理掉了。」

  他頓了頓,看著莽子不服氣卻又無法反駁的表情,繼續道:「依我看,硬的不行,得來軟的。得教他點這裡的人玩的把戲——人情世故。怎麼察言觀色,怎麼投其所好,怎麼虛與委蛇,怎麼在笑呵呵的時候背後捅刀子。這才是能接近那個玲瓏的關鍵。只要機會找對了,一把小刀、一劑毒藥,甚至一句話,都可能比任何高科技武器更有效。」

  莽子擰著眉頭想了半天,雖然覺得憋屈,但不得不承認蠻子說得有道理。他啐了一口:「媽的,這鬼地方的人,心眼比我們那的蜂窩煤孔還多!行,就按你說的,教他做人!老子非得把他這攤爛泥扶上牆不可!」

  兩人一拍即合,開始琢磨著該怎麼給吳影上這「地球特訓」第一課。他們回想起在第二星球上的生存法則——那裡資源匱乏,人與人之間的交往簡單直接,卻又充滿原始的狡黠:無非是先卑躬屈膝地討好對方,獲取信任和利益,一旦抓住對方的弱點或把柄,立刻翻臉,威脅恐嚇,將其徹底控制,變成自己的墊腳石或傀儡。他們覺得,這套放之四海皆準的「黑暗森林」人際法則,在地球上應該也同樣適用。

  於是,他們決定就在吳影身上實踐一番,讓他切身感受什麼叫人心險惡,什麼叫笑裡藏刀。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對吳影而言宛如一場光怪陸離、起伏劇烈的噩夢。

  周一、周二,莽子一改之前的凶神惡煞,竟然摟著吳影的肩膀稱兄道弟,把自己省下的營養膏分給他,還「推心置腹」地講了些所謂的「監獄生存秘籍」。蠻子則在一旁適時地補充,言語間充滿了「關懷」和「指點」。吳影受寵若驚,雖然心底隱隱不安,但在這種孤立無援的環境下,一絲虛假的溫暖也足以讓他暫時放下戒備。

  周三、周四,氣氛開始微妙變化。莽子和蠻子開始「拜託」吳影做一些小事,比如幫忙占位子、傳遞些小東西,語氣卻逐漸帶上命令的色彩。偶爾吳影稍有遲疑或做得不盡如人意,兩人臉上的笑容就會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陰冷的注視和含沙射影的威脅,抱怨他「不夠意思」、「不懂規矩」。吳影如同走在鋼絲上,步步驚心。

  到了周五,徹底圖窮匕見。在一個監控探頭的死角,莽子和蠻子終於撕下了所有偽裝。僅僅因為吳影傳遞消息時慢了幾秒,莽子猛地發難,一拳將他砸在冰冷的合金牆壁上!

  「兩位好漢!大哥!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前兩天我們不是還好好的嗎?求求你們,告訴我,我一定改!別打了!別再打我了!」吳影癱倒在牆角,鼻血長流,嘴角破裂,眼前陣陣發黑。他徒勞地用顫抖的手擦拭著臉上的血污和淚水,聲音因恐懼和疼痛而變調,充滿了絕望的哀求。他有限的認知根本無法理解這種毫無緣由的、極端的惡意,只能將其歸咎於自己無意中得罪了對方。

  莽子原本以為,經過這一套「甜棗加大棒」的極致落差折磨,就算是個孬種,也該被逼出幾分血性和狠厲,學會懷疑和算計。可他萬萬沒想到,換來的竟是如此軟弱可憐的跪地求饒!這廢物非但沒有覺醒,反而變得更慫了!這股恨鐵不成鋼的怒火瞬間吞噬了莽子的理智,他揮出的拳頭更加沉重,踢出的腳更加狠辣。

  「廢物!爛泥!狗屎不如的東西!」每罵一句,就伴隨著一記沉重的拳腳落在吳影身上。吳影哪裡經得起這種來自異星強化過體質的毒打,沒幾下就意識模糊,蜷縮在地上只剩下抽搐的份兒。

  莽子打累了,氣喘吁吁地蹲下來,一把揪住吳影的頭髮,迫使那雙腫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看向自己。他面目猙獰,幾乎是痛心疾首地低吼道:「媽的!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來幹什麼的?!你要去殺玲瓏!殺那個被深海捧在手心裡的女人!結果呢?你連我們為什麼揍你都搞不明白!你連自保都不會!你怎麼完成任務?!啊?!」


  這句話如同一聲驚雷,在吳影嗡嗡作響的頭腦中炸開!

  殺玲瓏?!

  他們怎麼會知道?!

  這不是只有那兩個綁架他的殺手才知道的秘密嗎?!

  難道……難道他們根本不是普通的獄霸?他們是深海派來試探我的?是因為我上次接受審問時隱瞞了部分真相,深海認為我不夠忠誠,所以用這種酷刑來測試我?或者說…眼前這兩個就是深海安排的處刑人?!

  極度的恐懼瞬間壓倒了身體的劇痛。求生的本能讓他不顧一切地嘶喊起來,用盡最後力氣表忠心:「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敢了!我絕對不會殺玲瓏!我對深海忠心耿耿!求求你們相信我!饒了我吧!」

  這突如其來的、完全背離期待的「懺悔」和「表忠」,讓莽子和蠻子都愣住了。莽子的大腦幾乎處理不了這荒謬的回應,愣神之後是更加狂暴的憤怒——這廢物不僅沒用,而且蠢得無可救藥!他徹底失去耐心,狠狠一巴掌將吳影扇得徹底暈死過去。

  「廢物!徹頭徹尾的廢物!」莽子兀自不解氣地又踹了一腳。

  「夠了!獄警過來了!」蠻子敏銳地聽到遠處傳來的規律性滑行聲,急忙拉住幾乎要失控的莽子。

  一台執勤的獄警機器人滑行到附近,其頂部的傳感器掃描到倒地不起、生命體徵微弱的吳影,立刻發出刺耳的警報聲。一道紅色的警戒光波從機器人底座射出,將吳影籠罩其中,形成一道無形的屏障,阻止任何人再靠近。很快,更多的機器人趕來,將昏迷的吳影小心地放在擔架上,迅速送往監獄醫院。

  看著吳影被帶走,莽子胸口劇烈起伏,氣得幾乎要爆炸。蠻子的臉色也同樣陰沉得可怕。他們的「教學」徹底失敗,反而差點暴露自身。現在,他們最迫切想知道的是:家鄉人千挑萬選送進來的這個吳影,到底憑什麼被認為能執行刺殺玲瓏的任務?他究竟有什麼他們不知道的依仗或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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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監獄高牆之外,市井的陰影之中,另一組殺手——黑鐵和牛犢子——也並未停止他們對刺殺計劃的謀劃。他們最初的計劃是逼迫吳影向深海「投誠」,利用他頂替身份和間諜行為的既成事實,加重罪行讓他必然被關進這座號稱堅不可摧、系統完善的自動化重型犯監獄,從而與裡面的莽子和蠻子接上頭。

  這一切本是他們精心設計的劇本。然而,劇本的主角卻如此不堪。

  不過黑鐵和牛犢子並未將希望完全寄托在吳影和獄中同伴身上。他們同時執行著另一個更加迂迴、也更加惡毒的計劃。利用偽造的「路段管理員」身份,他們在某高速公路服務區,以「內部調查」、「特別通道快速通行」為名,將八十名原籍西方、如今已在共和國生活多年的平民,誘騙至一個偏僻荒涼的山洞中。

  在那裡,他們撕下偽裝,以極其殘酷的手段強迫這些無辜者日夜不停地挖掘一條隧道——美其名曰「為自由而戰」,實則只是為了滿足他們不可告人的目的。在此期間,黑鐵和牛犢子扮演著「深海秘密警察」的角色,對這些被囚禁者極盡辱罵、毆打之能事,不斷侮辱他們的人格,踐踏他們的尊嚴,並惡毒地指責他們「數典忘祖」、「背叛西方自由世界的血統」。

  他們企圖通過這種極致的身體折磨和精神摧殘,在這些受害者心中種下對深海和共和國政權刻骨銘心的仇恨,幻想在幾個月後故意放走他們,這些人就會如同火星般散入民間,點燃反抗的烈焰,組織起大規模的示威遊行,從而為他們的刺殺行動製造混亂和機會。

  然而,他們嚴重誤判了情況。這些受害者中,許多人在共和國生活了二三十年,親身經歷了深海帶來的秩序與繁榮,享受著實實在在的生活改善和社會保障。突如其來的綁架和酷刑固然可怕,但他們並非沒有判斷力的傻瓜。

  「不管抓我們的人到底是誰,他們就是想逼我們去反對深海,去當出頭鳥,當炮灰!」一個被打斷腿的中年人在獲釋後第一時間前去報警,對詢問他的警員說道,語氣中充滿了後怕和清醒,「西方?那邊早就爛透了!我們在這裡有工作,有家庭,孩子能上學,生病了還能用醫保報銷!看看我這腿,要不是有醫保,我早就廢了!讓我去反對深海?去示威?那我才是真的忘了是誰給了我安穩日子!忘恩負義的事,我自己這關都過不去!」

  於是,黑鐵和牛犢子精心策劃的「策反」行動,可悲地徹底失敗了。不僅沒有製造出任何混亂,反而因為受害者的及時報警和詳細描述,讓特別安全局注意到了這股隱藏在暗處、手段詭異且試圖挑動族群對立的勢力,悄然加強了對類似事件的監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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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監獄內的殺手小組焦頭爛額於吳影的廢柴和任務的渺茫;監獄外的殺手小組則陷入了另一個困境——

  在黑鐵和牛犢子那簡陋潮濕的隧道挖掘現場,兩人揮汗如雨。黑鐵猛地將鶴嘴鋤砸進土壁,喘著粗氣,帶著巨大的困惑和煩躁問旁邊的牛犢子:「喂,牛犢子,我他媽突然想起來個事兒……當初光記著玲瓏那女人必死的時間點了,可……到底是誰殺了她?怎麼殺的?資料上寫了嗎?」

  牛犢子停下來,抹了把臉上的泥水,茫然地回想了一下,然後尷尬地搖了搖頭:「好……好像沒細看。光顧著記時間和確認目標了。」

  這條隧道,是他們三個月前開始挖掘的。最初的宏偉藍圖,是直通莽子和蠻子所在的那座固若金湯的自動化監獄,來一個裡應外合。期間,他們奴役那批被騙來的外籍人士做了大部分苦力。然而,這些受害者既無專業知識,又滿懷恐懼,在缺乏有效測量工具和監管的情況下,挖掘的路徑早已在黑暗中無聲無息地發生了偏移。

  可笑的是,在黑鐵和牛犢子放走那些人之後,他們自己接手繼續挖掘時,竟然完全沒有發現這個致命的錯誤。他們來自一個因恐懼深海而主動隔絕了先進科技、導致整體文明水平急劇倒退的世界,雖然這些年他們勤學苦練,能聽說地球語言,也有過礦洞工作的粗糙經驗,但對於工程測量、地質結構、人力規劃等專業知識可謂一竅不通。

  他們全憑一股蠻力和對目標的盲目執著,朝著自己認定的方向埋頭苦挖。他們不知道的是,由於一個早期微小的角度計算錯誤(或者說根本沒有計算),他們此刻奮力挖掘的隧道,已經悄然偏離了預設軌道,正以一個約25度的偏差角,朝著與目標監獄完全無關的、地底深處的某個未知方向,徒勞地延伸了足足三百八十米。黑暗的隧道,不僅吞噬了光線,也吞噬了他們的希望和本就渺茫的機會。

  在黑鐵和牛犢子累到不行坐下來歇著時,他倆算了一筆帳:找了八十個人來挖隧道,實際上每八小時一換崗,一崗四人,三崗12人,剩下的純折磨,還要管吃喝拉撒。每個人按照每一頓飯十塊錢來算,一天三頓,三個月下來他們在這八十個人身上花了216000塊錢!二十一萬六千,這筆錢是他倆搶了五個人後才湊齊的經費。

  想到這裡,牛犢子有點緩過神來。他又驚恐又難過地感嘆:「天吶!我們竟然在這三個月裡面花了二十多萬!這筆錢我們請專業的師傅來挖都差不多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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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荒誕的計劃到底能不能奏效?

  或許只有真正到了那一天,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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