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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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40年,深秋,七星城。

  一年一度的人口普查在這一日如期啟動,整座城市仿佛陷入某種精密儀器的內部,無聲運轉。

  不同於舊時代挨家挨戶的敲門登記,如今的普查建立在深網無時無刻不在吞吐的日常數據之上。系統自動化處理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口信息,而剩下的那百分之一——「數據存疑者」,則需要人工特殊處理。他們是由深海系統標記出的異常坐標,是這座全息化城市中微弱的不諧頻段。

  負責執行補采任務的工作人員配備著最新型號的掃描儀。銀白色流線型外殼下,嵌有十六個微型掃描頭與三個生物樣本採集器,能在零點三秒內完成對面部五官、虹膜、指紋的全息建模,並同步穿刺獲取血液與毛髮樣本。自這套系統全面應用以來,身份盜用、失蹤及潛逃案件的發案率呈指數級暴跌,近乎歸零。

  這些被標記為「存疑」的對象,意味著系統後台判定他們中有80%以上的概率涉及違法犯罪。正因如此,所有外出執行補采任務的小組都配備了相應警力,以防範可能發生的暴力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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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前曾負責「3.10槍擊案」的七星城北城分局刑偵隊長陳偉家,如今已執掌特別安全局,統轄全城安保力量。本次人口普查中的所有警力調配、動態布防以及暗線監控,皆由他居中指揮。

  他的辦公室靜得出奇,只有循環空氣系統低沉的嗡鳴。

  「陳局,這是今年人口普查的警力配置總案,請您審閱是否通過。」任務協調官張哲的語音附在加密文件末尾,通過專用信道傳來。站在陳偉家面前同步展示文件內容的,是一台代號Q-NO.221的人形機器人——陳偉家叫它「皮蛋」。

  「皮蛋,回復張哲:『今年的部分人員配置需要上調』。你把上個月所有失蹤人口與犯罪資料庫中有記錄的重疊人員篩選出來,做成一張獨立表單發給他。註明這些人的隨行警力必須從兩人增加到四人。」陳偉家頭也沒抬,目光仍鎖在手中剛剛解密的那份「特密」文件上,「都是些亡命徒……殺人分屍,還利用機器人打掩護。必須從根子上掐住。」

  皮蛋沒有任何冗餘反應。陳偉家話音落定的瞬間,表格與第一條指令已發送至張哲的終端;他補充的口頭內容也被實時轉譯成文字訊息,二次傳回。它體內集成的生命傳感器顯示,陳偉家的心跳正持續加快——大概率是手中文件所致。作為社會安保機器人,皮蛋並不關心內容,它只評估這個人類是否需要緊急醫療介入。這是內置於所有安保型機器人底層的邏輯之一:持續監測指定對象的生命體徵。

  張哲的響應極為迅速。他調出那份重疊名單,逐一加強警力配置,直到一個名叫「苟仁德」的身份記錄讓他手指停頓。

  系統顯示,苟仁德最近一條有效數據記錄停留在半年以前,位於燕城東山口一家經營已久的老牌飯店。在那之後數月,他的所有社會痕跡——消費、監控、通訊信號——完全斷層,如同蒸發。而再次出現時,其人竟已身在七星城精神病院。

  從燕城到七星城,開車十八個小時,坐飛機兩個半小時。無論他採用何種交通方式,都必然會在深網龐大的數據海洋中留下漣漪。但什麼都沒有。就像有人用橡皮擦精心抹去了兩座城市之間的一切痕跡,只留下首尾兩個孤立的點,構成一次無法解釋的數據瞬移。

  只有三種可能:本人已死,證件被竊;或者,兩者同時發生。

  張哲沉默數秒,將前往給苟仁德補齊數據的普查工作人員的隨行警力配置從四人直接調整為八人——這是局裡對重點監控對象劃定的標準編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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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冒充苟仁德的無影打開房門,面對他最忌憚的人口普查隊伍時,眼前的陣仗讓他心臟驟緊。

  八名全身覆甲、手持約束器械的安保人員與八台無聲矗立的安保機器人,構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包圍圈。三名補采工作人員手持銀白色掃描儀上前,將他控制在正中心。無影立刻明白,這次和以往任何一次常規核查都不同——即便在他身份最敏感的間諜時期,也從未被如此陣勢對待過。

  冰涼的掃描光束覆過他的臉龐,虹膜成像儀發出極細微的噠聲鎖定他的雙眼,指尖傳來微不可查的刺痛,血液樣本已被抽走。他能感覺到,自己精心構築的假身份正在這些高效冰冷的數據流中迅速崩塌。他想的那個打死不承認的辦法,可能真的會被當場打死。

  然而,就在數據採集完畢、工作人員顯然已從終端讀數上識別出他身份偽造的那一刻,三人幾乎在同一秒收到一條通訊信息。

  他們低頭快速瀏覽後,極快地彼此對視了一眼,什麼也沒有說。


  沒有逮捕,沒有質疑,沒有進一步的盤問。他們只是平靜地收拾設備,動作流暢得像是一切正常,仿佛剛才讀取到的危險紅色警報只是系統一次無關緊要的誤報。

  無影僵硬地站在原地,冷汗悄無聲息地浸透了他後背的衣料。

  他不知道的是,在離他不遠處的一台安保機器人光學傳感器深處,一道微不可見的藍光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

  ——那是皮蛋部署在此區域的遠程監測節點,正在將此次任務的異常數據及實時畫面,悄無聲息地上傳至更高層級。

  而剛剛發送到工作人員設備上的那條信息,僅來自一行擁有更高權限的指令:

  「暫緩行動。目標移交『深網計劃』繼續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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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時間,在城市的另一端,另一場人口普查補采程序正在同步進行。

  黑鐵和牛犢子,這兩個常年遊走於身份偽裝下的職業殺手,此刻正表現得如同最守法的普通市民。多年以來,每逢人口普查,他們都披著謙卑溫和的皮囊安然度過,今年也不例外。

  黑鐵微微弓著背,臉上堆著略顯拘謹和討好的笑容,耐心地回答工作人員所有的例行問題。站在他身旁的牛犢子更是將那股憨傻的體育老師的熱情與惶恐拿捏得恰到好處——他眼神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卻又不敢過多打量那些閃著金屬冷光的精密儀器,雙手老實地緊貼褲縫,像個第一次見識這場面的、手腳都不知該往哪放的老實人。

  掃描光束無聲地滑過他們的面龐,虹膜成像儀記錄下他們眼底的紋路,指尖傳來微弱的刺痛感,血樣已被抽取。整個過程中,兩人配合得無可挑剔,姿態甚至稱得上順從。

  所有流程走完,為首的工作人員臉上露出一個程序化的微笑,從隨身裝備箱中取出兩枚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徽章,分別遞給他們。徽章設計極簡,中央嵌著一枚幾乎不可見的微型晶片,邊緣一圈刻著「2041-通行驗證」的細小字樣。

  「祝賀二位,信息補錄全部完成。」工作人員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段預設好的音頻,「這枚徽章將是你們未來一年內的有效通行憑證,請務必隨身攜帶,切勿離身。明年如期通過核查後,會為你們換發新徽章。」

  黑鐵和牛犢子連連點頭,雙手接過徽章,動作謹慎地仿佛接過什麼易碎的珍寶,隨即鄭重其事地將其別在衣領內側——一個既符合規定,又不至於太顯眼的位置。

  「謝謝長官,辛苦了辛苦了。」黑鐵低聲說著,語氣里充滿了恰到好處的感激與謙卑。

  房門在工作人員身後無聲合攏。直到外面所有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於走廊盡頭,兩人臉上那種精心扮演的恭順表情,才像退潮般消失得乾乾淨淨。

  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人。牛犢子抬手摸了摸衣領下的徽章,那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布料清晰地傳來。他嘴角扯出一絲極淡卻冰冷十足的譏誚。

  「又一個『護身符』到手了。」他低聲道,聲音里已全無之前的憨厚,只剩下淬鍊過的冷硬。

  黑鐵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走到窗邊,指尖撩開窗簾一角,目光沉沉地追隨著樓下那隊普查人員遠去的身影,直到他們消失在街角。他的眼神沉寂下來,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嗯,」他最終應了一聲,放下窗簾,房間重新歸於昏暗,「記住了,從這一刻起,永遠帶在身上。別再像去年那樣,東放西放最後找不到。」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徽章光滑冰冷的表面。這枚徽章確實是護身符,能讓他們在未來一年內,於這座監管嚴密的數字城市中自由行走,避開大多數隨機抽查。

  但他們都再清楚不過——這同時也是一個最高效、最無法擺脫的追蹤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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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偉家心跳的加速,源於那份「特密」文件深處,兩個被冰冷引號框起來的名字——

  「孫海」,「周勇」——黑鐵和牛犢子。

  文件備註標註為「特殊人員,極高風險」。深網的後台數據記錄顯示,自2030年3月10日製造了那起震驚全城的「3.10槍擊案」後,此二人便如同人間蒸發,僅能通過後續零星的、且均與他人失蹤及死亡事件高度相關的身份冒用記錄,勉強拼湊出他們仍在活動的軌跡。系統評估認為,他們存在極高的持續作案與暴力傾向,建議列入最高監控等級,實施無縫緊密監視。

  3.10槍擊案,是他刑警生涯的拐點,也是他心中那根埋藏最深、至今仍在隱隱作痛的毒刺。


  文件上那些冷硬的文字和數據,瞬間擁有可怕的力量,將他猛地拽回那個混亂的夜晚:破碎的窗玻璃像凝固的淚滴灑滿地面,正對窗戶的白色牆壁上,一個深不見底的彈孔猙獰依舊,地上躺落著從未見過的、帶有奇特紋路的異型金屬彈殼。硝煙味在屋裡久久不能散去,凝固成一種死亡的具象氣息。

  若非當時深海——那時它還只是一個潛伏在網絡最深處的、匿名存在的警告源——在千鈞一髮之際,於目標電腦屏幕上彈出唯一的、不加解釋的警示,讓玲瓏連滾帶爬地撲倒在地,躲過那發精準射向頭頸的子彈,那間屋子裡早已多出一具腦漿迸裂、肢體破碎的屍體。

  孫海和周勇,就是當年第一批次那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刺殺小隊中,唯一成功逃脫並徹底消失於迷霧中的幽靈。是他追索多年,卻始終無法捕獲其形的心結與恥辱。

  然而,一個巨大的、冰冷的疑團隨之浮現在陳偉家的腦海中:以深海系統如今無孔不入的監控與數據處理能力,它顯然早已鎖定這兩人的蹤跡。憑藉它的力量,至少有成百上千種方法,可以讓這兩個人「合理」地、永久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如同從未存在過。可它為什麼沒有這麼做?

  絕不僅僅是那套與共和國簽訂的協議里的「AI不得主動傷害人類」的條款所能解釋的——陳偉家內心深處清楚,對於深海這種級別的存在而言,那套原始協議的束縛力極其有限。它必定另有所圖。

  它像養蠱一樣,留著這兩個高度危險、來自未來的頂級殺手,究竟想得到什麼?想在誰的身上得到?

  陳偉家的思緒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轉,猛地聯想到此前在9.12特大銀行劫案中落網的那兩個來自未來的殺手——莽子和蠻子。他們早已交代了關於「方尖碑」的幾乎全部計劃和使命。共和國和深海理應早已洞悉這些未來派遣者的全盤策略,並做出了應對。

  為什麼偏偏還要留下孫海和周勇這兩個早該被清除的、來自過去的隱患?他們是最接近成功刺殺玲瓏的人,是兩顆極度危險、不知何時會引爆的定時炸彈。

  無數的線索和疑問在他腦海中碰撞、撕裂、又試圖拼接。良久,他終於想明白,猛地從椅中站起身,一個驚人卻恐怖的推論幾乎要衝口而出,卻又被他用極強的意志力硬生生壓了回去,身體重重地落回椅中,發出沉悶的響聲。

  就在這一刻,桌面上通訊屏亮起,張哲的緊急通訊請求切入,伴隨著關於「苟仁德」的初步核查報告:「目標對象苟仁德,生物信息核驗確認為已死亡數月。當前身份冒用者經多重數據交叉驗證,判定為潛伏十年的「毒針」成員「無影」。局長,是否立即實施抓捕?」

  屏幕的冷光映在陳偉家臉上,他眼中閃過此前激烈思索時未散的銳利光芒,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敲擊,只回復了三個字:

  「莫驚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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