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討價還價（下）
在一個陡峭而陰暗的懸崖邊，我和庫克正相互驚奇地打量著對方，在此之前雙方都從來沒有見過與自己差異如此之大的人。
對我來說，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我所見到的無不是文質彬彬、極有禮貌教養之人。前世不用說了，雖然我孤獨避世，但畢竟是在書香門第長大的，平常所來往的無不是受過良好教育、談吐風趣之人——雖然他們掠奪起國家的財產來比誰都兇狠，但至少表面上看上去卻比誰都顯得風度翩翩、高尚無私。
今生也是如此，由於這個身軀的原主人身上有著格陵普蘭帝國四大世家之一的特雷維爾家的血統，又因為其父是聲名遠播的鐵血總督福雷斯特，因此從小到大接觸的都是教養良好的貴族。
特別是所轉生的這個身軀有著絕世的容貌，這比起單純的貴族身份而言又多了一層致命的誘惑力——我雖然總是因為容貌被人稱讚的緣故而惱火，不過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憑著這身份和容貌到哪裡都能輕易贏得人們的好感，任何狂放不羈的人見了自己也多少會有點拘束。可以說，無論是前生還是今世我都從來沒有真正見過一個對我的身份和地位都滿不在乎的人。
但庫克卻與我以前見識過的任何人都不同。
庫克的相貌其實不但算不上兇惡，反而稱得上是清秀，但他眼中的一般狂野勁兒卻扼殺了所有人對他抱有的好感。長年累月的海上戰鬥生活又讓他渾身上下都充滿了一股滿不在乎的味道，即使是面對著我那經過易容術打扮後更增誘惑力的容貌，庫克也未將身上那件油污不堪的衣服裹得更緊些。
庫克看上去神情自若，既未表現得不好意思，也未故作高傲，事實上庫克的臉上還帶著一種奇特的滿足，看他的神情他穿著這件破衣服似乎比穿著最華貴的大麾還要舒服些。
「這個人的心境很平靜，外界的物質誘惑不了他。」這是我對庫克的第一印象。
就在庫克讓我形成強烈印象的同時，庫克自己心頭的驚悸也達到了生平前所未有的強度。
從小就與老庫克船長在這黑暗、冰冷、兇險的北冰洋中漂泊，從來就沒在一個地方停留過三個月以上，庫克的心中充滿著對平靜、溫暖生活的嚮往。本來庫克在成年後想告別那種動盪的水手生活的，可隨著父親的病故，在面對著跟隨父親多年部下的殷切目光時，他怎麼也沒法說出「賣掉『天狼星』」這句話」。
這些父親的老部下，有很多人在長久的海上生涯中都失去了僅有的親朋好友，除了遍體鱗傷外什麼也沒剩下，對他們而言『天狼星』就是他們唯一的家，庫克一家就是他們唯一的朋友，自己怎麼能為了安逸生活而放棄他們？
在心中向自己的理想道別後，庫克義無返顧地領著這些悍不畏死的水手開始了海上的闖蕩生活。
一年又一年，庫克從一個尚顯青澀的毛頭小伙子變成了一個目光銳利、處事冷靜的青年人，而『天狼星』的名氣也越發地大了。但就在這時，庫克卻發現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們開始躲避自己了，也沒有人願意找自己運貨了，為生活所迫庫克不得不帶著大家打劫了幾艘販奴船，但這隱秘的事情不知怎麼回事竟越傳越廣，竟逼得『天狼星』的船員們到哪都不能容身了。
雖然庫克從沒有主動殺過人，但卻沒有人相信這一點，久而久之，除了老庫克一手創辦的艾斯弗凌之外，在其他港口庫克和他的夥伴已完全無法立足了，這自然更無法讓他們攬到活計，無奈之下讓他們不得不去做一些比「非法勾當」還要可怕的勾當，這又進一步敗壞了他們的名聲，陷入了一個惡性循環之中。
每天睜開眼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慶幸自己還活著，第二個念頭就是如何去獲取一頓飽飯，庫克那顆溫柔的心漸漸地變硬了，他幾乎已忘了自己小時多麼嚮往住到那有熊熊燃燒壁爐的房子裡，多麼渴望在節假日美美地、安寧地享受一頓大餐。
直到他看到了羅琳。
當庫克和他的夥計們在佩萊克提斯的指引下來到那個隱蔽的海灣，登上那個陡峭而陰暗的懸崖時，庫克心中對佩萊克提斯口中讚不絕口的那個羅琳小姐並不引以為然。雖然庫克以前在跑船時也聽說過格陵普蘭帝國北方行省總督福雷斯特的女兒以才貌聞名，但他心中卻並不引以為然。笑話，再有才有貌又如何，還不都是些無病呻吟的東西？
至於佩萊克提斯口中所說的「經歷數次暗殺而毫無懼色、孤身犯險留在小石堡誘敵和深入賽安帝國境內」之事，庫克心中也不過是冷笑而已，在他看來這些事情或許是真的發生了，但危險的成份卻顯然是誇張了。事實上，庫克心中根本就不相信一個嬌滴滴的貴族小姐能有膽量做出這些事，他認為這一切都不過是出於某種目的的吹棒而已。
庫克看到那個緊裹在白袍里的身影時才頭一次相信了佩萊克提斯所說的一切。不說別的，光是那份和大家一起站在這凜冽寒風中的精神就足以說明她的為人了。
至於容貌，雖然不如傳說中的那麼清純而是帶著一股妖艷之色，但她眼中所透出的那股混合著溫柔與悲苦的神色卻讓庫克心裡不由地一顫，記憶中那溫暖的壁火和母親溫柔親切的微笑似乎又浮現到了腦海中。
「羅琳小姐，久仰大名！」為了掩飾心中的不安，庫克先微微鞠了一躬。
「庫克船長，抱歉不能到這附近唯一的山洞中去談話了，因為那兒安置著傷員。」我直截了當地說道，「我們還是開始談生意吧！」
庫克微微一愣，隨即笑了起來：「開門見山？對這一點我倒蠻喜歡的。那好，請問羅琳小姐對我提的條件作何答覆？」
「十萬金幣太高，我們承擔不起！」我直截了當地說，「就我所知，十萬金幣足夠購置派瑞特王國的大型一等戰鬥艦三艘了！」
「可這三艘戰鬥艦能跑得過我的『天狼星』嗎？」庫克不屑地道，「我的『天狼星』是這整個北冰洋跑得最快的船，可以說，只要你上了『天狼星』，那麼你的安全就有了絕對的保證。何況你現在急著返回格陵普蘭帝國，就是能買到現成的船也買不到優秀的船員，更別提你還要穿越北冰洋和整個東海海面，躲避無數的亂流、礁石和賽安帝國的水師。」
「真是不好辦，讓他知道我們的處境了，這就不好殺價了。」身後不遠的地方，格拉瑞悄悄向佩萊克提斯咬了咬耳朵，「說真的，你認為讓羅琳小姐去談判是個好主意嗎？」
佩萊克提斯聳了聳肩：「那也是沒辦法，我們並不清楚格陵普蘭帝國肯為羅琳小姐平安回國支付多少酬金，讓她自己去談總比我們這幾個外人去談好些。」
「何況我們不出面的話還可以做好談崩了劫船的準備，對吧？」格拉瑞偷笑道，「我的人都已經就緒了，就看羅琳小姐那邊了。」
「就知道瞞不過你這小子！」佩萊克提斯無可奈何地說道，這時羅琳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似乎帶了點怒氣，佩萊克提斯與格拉瑞兩人不再說話專心聽起羅琳與庫克的爭論來。
「庫克船長，我認為其實我們雙方的處境都不妙，所以你最好不要用我們的處境來威脅我們！這樣下去對大家都沒有好處！」我被庫克話語中暗藏的威脅之意激發了火，我這一路上又擔心艾麗絲和克雷威的安危，又要照顧簡的傷勢，已如同火藥一樣一點就著，此時聽到庫克用我的處境來要挾，已是不管不顧地開始發飆了。
「處境不妙的只是你們吧，我們可沒什麼顧慮！」庫克平靜地說道，「雖然艾斯弗凌我們不能呆了，但這北冰洋上我們哪兒不能去，別忘了在這北冰洋上沒有船能追得上我們！」
「是麼？我看不見得吧？」我腦子飛快地轉起來，「雖然這北冰洋沒有船快過你們，但你們能永遠不上陸地麼？官方管理的港口你們不能去，現在連走私商人的大本營你們也不能去了，就算你能在海上打劫為生，可孤零零沒有後備基地的你們又能打劫多久呢？何況那梅林對你恨之入骨，要是你在海上打劫的次數多了，他要是發動所有的走私商人一起搜尋你，北冰洋雖大你又能躲多久呢？更何況就算梅林不來找你麻煩，但你船隻每年的維修損耗你負擔得起麼？船上的淡水和新鮮蔬菜你能從海水裡補充麼？就不怕得壞血病麼？」
庫克臉色鐵青地看著我：「羅琳小姐，你所知道的還真不少呀？連壞血病也知道？」
我心裡暗叫慚愧，我本不知道壞血病與新鮮瓜果蔬菜有什麼關係，而是前世曾從一個讀醫大的朋友那裡聽說過，又因為想起英國海軍軍醫詹姆斯·林德因為發現新鮮水果可以防治壞血病的故事，心想這個世界的人說不定也正在為這個事情而苦惱，於是就試探性地說了出來，想不到正好語中庫克的心病。
原來庫克的『天狼星』之所以快，不僅因為船體結構和水手訓練有素，也因為他的船員從不生壞血病有關。在長距離的航行中他的船員總是身強體壯，而追他的人卻越來越虛弱自然也就永遠追不上他。
說起來，這壞血病也是這個大陸上普遍令人頭疼的問題之一，只不過當年老庫克船長縱橫北冰洋時，無意中發現凡是配備了新鮮蔬菜水果的船隻其船員就沒有得壞血病的，於是將這一發現作為家族的秘密傳給了小庫克。庫克父子雖然不知道新鮮蔬菜水果中所含的維生素C是防治壞血病的關鍵，但卻知道船上定期補充新鮮菜果的重要性。現在羅琳這樣一說，倒真讓庫克大吃一驚。
我察言觀色，知道自己這一擊恰好擊中了庫克的要害，便知趣地不說話了。我前世做審計多年，也知道逼得過緊對方反抗心理也會加大的道理。
「不過，羅琳小姐似乎忘了一件事。」庫克心裡權衡著這個家族秘密要是泄露出去的話自己的海上優勢還能維持多久，見我不說話便說道，「雖然我們雙方處境都不妙，但現在你的處境更急迫些，所以決定權還是在我的手裡。」
「乾脆點，庫克船長，現在我們都對彼此的處境有個了解了，你就直接說說最低什麼價錢你可以接受？」我記掛著簡的傷勢決定不再拖下去，直截了當地問道，「如果你的價格我們無法接受的話，我想我們還是能找到其他走私船的，而且我相信要是他們知道了那個保持身體強壯的方法後，也不會比『天狼星』慢多少。」
「五萬金幣，其他條件照舊！」庫克亮出了自己的底線。
「三萬金幣，外加一個清白的身份。」我一口回絕道，「你的夥計要是受傷殘廢，由我父親安排他們工作供養他們一輩子；要是不幸犧牲，有家屬的由我父親一次按帝國軍人陣亡的三倍標準支持撫恤金。」
「羅琳小姐，你在侮辱人嗎？」庫剋死盯著我，「三萬？就想叫我的人賣命？」
「我本來給佩萊克提斯的權限是一萬金幣，我相信這個價格足以能請到勇敢的走私船長了。」我一點兒也不退讓，「我的身份你應該清楚，我說能給你的人洗白身份就一定能！」
想到寒風中還在等候自己的夥計們，庫克咬了咬牙：「三萬就三萬，不過『天狼星』的維修費用另外單算！」
「成交！」我毫不猶豫地道。
在場的人都情不自禁地舒了口氣，那種緊張不安的氣氛消失了，剛才羅琳的表現讓他們都大吃一驚，誰也沒想到外表上看上去不諳世事的羅琳竟如此老練。
「前世與人談『審計費』時這種場面見多了，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心頭暗喜，「要是能逃回去，可記得要庫克給報上七八萬的帳來，剩下的錢作為我的『壓驚費』。」
「羅琳小姐，既然談妥了就趕快上船吧，時間不等人的。」庫克見我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不由提醒道，「順便提一句，『天狼星』有一套特別的操作方式，除了我的船員外其他人就是奪到這個船也不能完全發揮出它的速度優勢的。」
「被這個傢伙看穿了！」我面紅耳赤地回過頭去瞪了格拉瑞一眼，而後者則回了一個滿不在乎的笑容。談判之前格拉瑞就和我提過談判不成就奪船的計劃。
「真要被這個無賴氣死！」我恨恨地想道，見庫克在前面等著自己，便急忙朝簡所在的山洞走去。
等我們一行人走到『天狼星』所停泊的海灣時，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天狼星』的名聲眾人早已知之甚詳，原以為呈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艘氣派漂亮的大船，但沒想到出現在眾人眼前的竟一個灰不溜瞅的中型船。甲板上到處是坑洞，船舷上油漆脫落，風帆上也到處是補釘，給人一種很寒磣的感覺。
「你們就是坐著這樣的破爛在海上打劫的？你們比我想像中更勇敢！」我驚奇地看著『天狼星』道。
同時受到稱讚和諷刺，庫克一時不知怎麼辦才好，最後他只好裝著沒聽到的樣子瞪了我一眼。
「你們還是像以前一樣分散隱蔽開回去。」格拉瑞正在給要從陸路返回的弓箭手訓話，「賽安帝國的目標不在你們，所以你們只要分散開就不會有多大危險。」由於船太小，格拉瑞手下的三百名弓箭手只有五十人能上船，剩下的二百五十名弓箭手將攜帶的三囊箭枝中的兩囊留給了船上的同伴，準備分批從陸地上返回教皇國。
「再見了，賽安帝國！」見弓箭手們分批消失在黑暗中，我心情複雜地回望了一眼。
「羅琳小姐該上船了，你在想什麼呢？」佩萊克提斯過來悄聲說道。
「我在想，艾麗絲和克雷威千萬不要死啊！」我抬頭認真地說道，「我一定要把他們救回去！」
「放心吧，他們不會有事的！」安格瑞和卡恩不知什麼時候都站到了我身後，這時卡恩輕聲安慰道。
一道短促的號角從『天狼星』上傳來，眾人都不說話了。寒風更加咆哮起來，將『天狼星』上的風帆颳得「吱吱」直響。慘白的月光頑強地透過北風揮灑在眾人身上，將所有人的影子拉成了一道長線。
夜，更漫長了！
對我來說，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我所見到的無不是文質彬彬、極有禮貌教養之人。前世不用說了，雖然我孤獨避世，但畢竟是在書香門第長大的，平常所來往的無不是受過良好教育、談吐風趣之人——雖然他們掠奪起國家的財產來比誰都兇狠，但至少表面上看上去卻比誰都顯得風度翩翩、高尚無私。
今生也是如此，由於這個身軀的原主人身上有著格陵普蘭帝國四大世家之一的特雷維爾家的血統，又因為其父是聲名遠播的鐵血總督福雷斯特，因此從小到大接觸的都是教養良好的貴族。
特別是所轉生的這個身軀有著絕世的容貌，這比起單純的貴族身份而言又多了一層致命的誘惑力——我雖然總是因為容貌被人稱讚的緣故而惱火，不過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憑著這身份和容貌到哪裡都能輕易贏得人們的好感，任何狂放不羈的人見了自己也多少會有點拘束。可以說，無論是前生還是今世我都從來沒有真正見過一個對我的身份和地位都滿不在乎的人。
但庫克卻與我以前見識過的任何人都不同。
庫克的相貌其實不但算不上兇惡，反而稱得上是清秀，但他眼中的一般狂野勁兒卻扼殺了所有人對他抱有的好感。長年累月的海上戰鬥生活又讓他渾身上下都充滿了一股滿不在乎的味道，即使是面對著我那經過易容術打扮後更增誘惑力的容貌，庫克也未將身上那件油污不堪的衣服裹得更緊些。
庫克看上去神情自若，既未表現得不好意思，也未故作高傲，事實上庫克的臉上還帶著一種奇特的滿足，看他的神情他穿著這件破衣服似乎比穿著最華貴的大麾還要舒服些。
「這個人的心境很平靜，外界的物質誘惑不了他。」這是我對庫克的第一印象。
就在庫克讓我形成強烈印象的同時，庫克自己心頭的驚悸也達到了生平前所未有的強度。
從小就與老庫克船長在這黑暗、冰冷、兇險的北冰洋中漂泊，從來就沒在一個地方停留過三個月以上，庫克的心中充滿著對平靜、溫暖生活的嚮往。本來庫克在成年後想告別那種動盪的水手生活的，可隨著父親的病故，在面對著跟隨父親多年部下的殷切目光時，他怎麼也沒法說出「賣掉『天狼星』」這句話」。
這些父親的老部下，有很多人在長久的海上生涯中都失去了僅有的親朋好友，除了遍體鱗傷外什麼也沒剩下，對他們而言『天狼星』就是他們唯一的家，庫克一家就是他們唯一的朋友，自己怎麼能為了安逸生活而放棄他們？
在心中向自己的理想道別後，庫克義無返顧地領著這些悍不畏死的水手開始了海上的闖蕩生活。
一年又一年，庫克從一個尚顯青澀的毛頭小伙子變成了一個目光銳利、處事冷靜的青年人，而『天狼星』的名氣也越發地大了。但就在這時，庫克卻發現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們開始躲避自己了，也沒有人願意找自己運貨了，為生活所迫庫克不得不帶著大家打劫了幾艘販奴船，但這隱秘的事情不知怎麼回事竟越傳越廣，竟逼得『天狼星』的船員們到哪都不能容身了。
雖然庫克從沒有主動殺過人，但卻沒有人相信這一點，久而久之，除了老庫克一手創辦的艾斯弗凌之外，在其他港口庫克和他的夥伴已完全無法立足了，這自然更無法讓他們攬到活計，無奈之下讓他們不得不去做一些比「非法勾當」還要可怕的勾當，這又進一步敗壞了他們的名聲，陷入了一個惡性循環之中。
每天睜開眼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慶幸自己還活著，第二個念頭就是如何去獲取一頓飽飯，庫克那顆溫柔的心漸漸地變硬了，他幾乎已忘了自己小時多麼嚮往住到那有熊熊燃燒壁爐的房子裡，多麼渴望在節假日美美地、安寧地享受一頓大餐。
直到他看到了羅琳。
當庫克和他的夥計們在佩萊克提斯的指引下來到那個隱蔽的海灣，登上那個陡峭而陰暗的懸崖時，庫克心中對佩萊克提斯口中讚不絕口的那個羅琳小姐並不引以為然。雖然庫克以前在跑船時也聽說過格陵普蘭帝國北方行省總督福雷斯特的女兒以才貌聞名，但他心中卻並不引以為然。笑話，再有才有貌又如何，還不都是些無病呻吟的東西？
至於佩萊克提斯口中所說的「經歷數次暗殺而毫無懼色、孤身犯險留在小石堡誘敵和深入賽安帝國境內」之事，庫克心中也不過是冷笑而已，在他看來這些事情或許是真的發生了，但危險的成份卻顯然是誇張了。事實上，庫克心中根本就不相信一個嬌滴滴的貴族小姐能有膽量做出這些事，他認為這一切都不過是出於某種目的的吹棒而已。
庫克看到那個緊裹在白袍里的身影時才頭一次相信了佩萊克提斯所說的一切。不說別的，光是那份和大家一起站在這凜冽寒風中的精神就足以說明她的為人了。
至於容貌，雖然不如傳說中的那麼清純而是帶著一股妖艷之色，但她眼中所透出的那股混合著溫柔與悲苦的神色卻讓庫克心裡不由地一顫，記憶中那溫暖的壁火和母親溫柔親切的微笑似乎又浮現到了腦海中。
「羅琳小姐，久仰大名！」為了掩飾心中的不安，庫克先微微鞠了一躬。
「庫克船長，抱歉不能到這附近唯一的山洞中去談話了，因為那兒安置著傷員。」我直截了當地說道，「我們還是開始談生意吧！」
庫克微微一愣，隨即笑了起來：「開門見山？對這一點我倒蠻喜歡的。那好，請問羅琳小姐對我提的條件作何答覆？」
「十萬金幣太高，我們承擔不起！」我直截了當地說，「就我所知，十萬金幣足夠購置派瑞特王國的大型一等戰鬥艦三艘了！」
「可這三艘戰鬥艦能跑得過我的『天狼星』嗎？」庫克不屑地道，「我的『天狼星』是這整個北冰洋跑得最快的船，可以說，只要你上了『天狼星』，那麼你的安全就有了絕對的保證。何況你現在急著返回格陵普蘭帝國，就是能買到現成的船也買不到優秀的船員，更別提你還要穿越北冰洋和整個東海海面，躲避無數的亂流、礁石和賽安帝國的水師。」
「真是不好辦，讓他知道我們的處境了，這就不好殺價了。」身後不遠的地方，格拉瑞悄悄向佩萊克提斯咬了咬耳朵，「說真的，你認為讓羅琳小姐去談判是個好主意嗎？」
佩萊克提斯聳了聳肩：「那也是沒辦法，我們並不清楚格陵普蘭帝國肯為羅琳小姐平安回國支付多少酬金，讓她自己去談總比我們這幾個外人去談好些。」
「何況我們不出面的話還可以做好談崩了劫船的準備，對吧？」格拉瑞偷笑道，「我的人都已經就緒了，就看羅琳小姐那邊了。」
「就知道瞞不過你這小子！」佩萊克提斯無可奈何地說道，這時羅琳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似乎帶了點怒氣，佩萊克提斯與格拉瑞兩人不再說話專心聽起羅琳與庫克的爭論來。
「庫克船長，我認為其實我們雙方的處境都不妙，所以你最好不要用我們的處境來威脅我們！這樣下去對大家都沒有好處！」我被庫克話語中暗藏的威脅之意激發了火，我這一路上又擔心艾麗絲和克雷威的安危，又要照顧簡的傷勢，已如同火藥一樣一點就著，此時聽到庫克用我的處境來要挾，已是不管不顧地開始發飆了。
「處境不妙的只是你們吧，我們可沒什麼顧慮！」庫克平靜地說道，「雖然艾斯弗凌我們不能呆了，但這北冰洋上我們哪兒不能去，別忘了在這北冰洋上沒有船能追得上我們！」
「是麼？我看不見得吧？」我腦子飛快地轉起來，「雖然這北冰洋沒有船快過你們，但你們能永遠不上陸地麼？官方管理的港口你們不能去，現在連走私商人的大本營你們也不能去了，就算你能在海上打劫為生，可孤零零沒有後備基地的你們又能打劫多久呢？何況那梅林對你恨之入骨，要是你在海上打劫的次數多了，他要是發動所有的走私商人一起搜尋你，北冰洋雖大你又能躲多久呢？更何況就算梅林不來找你麻煩，但你船隻每年的維修損耗你負擔得起麼？船上的淡水和新鮮蔬菜你能從海水裡補充麼？就不怕得壞血病麼？」
庫克臉色鐵青地看著我：「羅琳小姐，你所知道的還真不少呀？連壞血病也知道？」
我心裡暗叫慚愧，我本不知道壞血病與新鮮瓜果蔬菜有什麼關係，而是前世曾從一個讀醫大的朋友那裡聽說過，又因為想起英國海軍軍醫詹姆斯·林德因為發現新鮮水果可以防治壞血病的故事，心想這個世界的人說不定也正在為這個事情而苦惱，於是就試探性地說了出來，想不到正好語中庫克的心病。
原來庫克的『天狼星』之所以快，不僅因為船體結構和水手訓練有素，也因為他的船員從不生壞血病有關。在長距離的航行中他的船員總是身強體壯，而追他的人卻越來越虛弱自然也就永遠追不上他。
說起來，這壞血病也是這個大陸上普遍令人頭疼的問題之一，只不過當年老庫克船長縱橫北冰洋時，無意中發現凡是配備了新鮮蔬菜水果的船隻其船員就沒有得壞血病的，於是將這一發現作為家族的秘密傳給了小庫克。庫克父子雖然不知道新鮮蔬菜水果中所含的維生素C是防治壞血病的關鍵，但卻知道船上定期補充新鮮菜果的重要性。現在羅琳這樣一說，倒真讓庫克大吃一驚。
我察言觀色，知道自己這一擊恰好擊中了庫克的要害，便知趣地不說話了。我前世做審計多年，也知道逼得過緊對方反抗心理也會加大的道理。
「不過，羅琳小姐似乎忘了一件事。」庫克心裡權衡著這個家族秘密要是泄露出去的話自己的海上優勢還能維持多久，見我不說話便說道，「雖然我們雙方處境都不妙，但現在你的處境更急迫些，所以決定權還是在我的手裡。」
「乾脆點，庫克船長，現在我們都對彼此的處境有個了解了，你就直接說說最低什麼價錢你可以接受？」我記掛著簡的傷勢決定不再拖下去，直截了當地問道，「如果你的價格我們無法接受的話，我想我們還是能找到其他走私船的，而且我相信要是他們知道了那個保持身體強壯的方法後，也不會比『天狼星』慢多少。」
「五萬金幣，其他條件照舊！」庫克亮出了自己的底線。
「三萬金幣，外加一個清白的身份。」我一口回絕道，「你的夥計要是受傷殘廢，由我父親安排他們工作供養他們一輩子；要是不幸犧牲，有家屬的由我父親一次按帝國軍人陣亡的三倍標準支持撫恤金。」
「羅琳小姐，你在侮辱人嗎？」庫剋死盯著我，「三萬？就想叫我的人賣命？」
「我本來給佩萊克提斯的權限是一萬金幣，我相信這個價格足以能請到勇敢的走私船長了。」我一點兒也不退讓，「我的身份你應該清楚，我說能給你的人洗白身份就一定能！」
想到寒風中還在等候自己的夥計們，庫克咬了咬牙：「三萬就三萬，不過『天狼星』的維修費用另外單算！」
「成交！」我毫不猶豫地道。
在場的人都情不自禁地舒了口氣，那種緊張不安的氣氛消失了，剛才羅琳的表現讓他們都大吃一驚，誰也沒想到外表上看上去不諳世事的羅琳竟如此老練。
「前世與人談『審計費』時這種場面見多了，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心頭暗喜，「要是能逃回去，可記得要庫克給報上七八萬的帳來，剩下的錢作為我的『壓驚費』。」
「羅琳小姐，既然談妥了就趕快上船吧，時間不等人的。」庫克見我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不由提醒道，「順便提一句，『天狼星』有一套特別的操作方式，除了我的船員外其他人就是奪到這個船也不能完全發揮出它的速度優勢的。」
「被這個傢伙看穿了！」我面紅耳赤地回過頭去瞪了格拉瑞一眼，而後者則回了一個滿不在乎的笑容。談判之前格拉瑞就和我提過談判不成就奪船的計劃。
「真要被這個無賴氣死！」我恨恨地想道，見庫克在前面等著自己，便急忙朝簡所在的山洞走去。
等我們一行人走到『天狼星』所停泊的海灣時，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天狼星』的名聲眾人早已知之甚詳，原以為呈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一艘氣派漂亮的大船，但沒想到出現在眾人眼前的竟一個灰不溜瞅的中型船。甲板上到處是坑洞，船舷上油漆脫落，風帆上也到處是補釘，給人一種很寒磣的感覺。
「你們就是坐著這樣的破爛在海上打劫的？你們比我想像中更勇敢！」我驚奇地看著『天狼星』道。
同時受到稱讚和諷刺，庫克一時不知怎麼辦才好，最後他只好裝著沒聽到的樣子瞪了我一眼。
「你們還是像以前一樣分散隱蔽開回去。」格拉瑞正在給要從陸路返回的弓箭手訓話，「賽安帝國的目標不在你們，所以你們只要分散開就不會有多大危險。」由於船太小，格拉瑞手下的三百名弓箭手只有五十人能上船，剩下的二百五十名弓箭手將攜帶的三囊箭枝中的兩囊留給了船上的同伴，準備分批從陸地上返回教皇國。
「再見了，賽安帝國！」見弓箭手們分批消失在黑暗中，我心情複雜地回望了一眼。
「羅琳小姐該上船了，你在想什麼呢？」佩萊克提斯過來悄聲說道。
「我在想，艾麗絲和克雷威千萬不要死啊！」我抬頭認真地說道，「我一定要把他們救回去！」
「放心吧，他們不會有事的！」安格瑞和卡恩不知什麼時候都站到了我身後，這時卡恩輕聲安慰道。
一道短促的號角從『天狼星』上傳來，眾人都不說話了。寒風更加咆哮起來，將『天狼星』上的風帆颳得「吱吱」直響。慘白的月光頑強地透過北風揮灑在眾人身上，將所有人的影子拉成了一道長線。
夜，更漫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