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抱錦大腿(八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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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抱錦大腿(八千七)

  近乎鬧劇的對峙,總算畫上了句號。

  眾人開始正式審問那名老者。

  老者被拇指粗的鐵鏈鎖了腕踝,灰白的亂發下只露出一雙渾濁眼白。

  像是死魚一般。

  柯臨月輕搖摺扇,為唐錦嫻介紹道:「此人乃是靈教三長老,名叫童疙瘩。」

  童疙瘩?

  好怪異的名字。

  唐錦嫻朝著江木揚了揚精緻下巴:「木江,人是你抓的,你先審。」

  江木點了點頭,走上前去。

  童疙瘩此刻雖然醒著,但整個人卻木偶一般,不眨眼皮,直勾勾地望著前方的虛空,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晶瑩的涎水,仿佛一個痴呆的老傻子。

  「姓名?」

  江木例行公事的開口。

  老者毫無反應。

  「為何在街上襲擾百姓?」

  老者眼珠都未動一下。

  任憑江木如何問話,他都毫無反應,仿佛置身另一個世界。

  「呵。」

  一聲嗤笑傳來。

  先前折了面子的甘鳶鳶,正一臉鄙夷地看著他:

  「這就是你的審問方式?別說是靈教的三長老,就是隨便換個江洋大盜,你這麼問也問不出個屁來。」

  其他人也是一臉嘲諷。

  趙恪說道:

  「靈教的人都修習過一種秘術,能深度催眠自己,封閉六識。普通的刑具對他們根本不起作用,若無特殊手段,絕難喚醒。

  你便是問到天亮,他也只會當你是蒼蠅嗡嗡。木差爺還是別白費力氣了,你這是在浪費大家的時間。」

  催眠?

  江木聞言,若有所思。

  沉吟片刻後,他忽然從拿出一把匕首。

  甘鳶鳶見狀,臉上的嘲諷更濃了:

  「怎麼?想動刑?我說了,疼痛壓根不管用。我們玄使衛審問過的靈教餘孽,比你吃過的鹽都多。

  你就是把他凌遲了,他也只會當是蚊子在叮……」

  「不亂吠沒人當你是啞巴。」

  唐錦嫻淡淡道。

  甘鳶鳶攥了攥拳頭,瞥了眼面色冷漠的柯臨月,不再吭聲。

  江木轉頭對唐錦嫻和柯臨月說道:

  「二位大人,我這動刑的方式有些特殊,不想被人學了去。不知能否請諸位暫時迴避一下?」

  趙恪等人有些不滿。

  這破玩意這有什麼可學的。

  唐錦嫻率先轉身,走出了牢房。

  柯臨月目光在江木身上轉了轉,微微一笑,合扇點頭:「好。我們就在外面等著。木差爺,可別讓我們等太久。」

  兩位大佬都表了態,甘鳶鳶和趙恪等人再不甘,也只能憤憤跟著退了出去。

  地牢內,只剩下江木和痴呆般的童疙瘩。

  江木沒有急著動用匕首,而是從懷中摸出了東皇太初鈴。

  他凝視著童疙瘩那雙空洞的眼睛,指尖輕輕一撥。

  「叮鈴——」

  鈴聲不大,卻像一滴墨墜入清澈水缸。

  層層漣漪瞬間在黑牢里擴散。

  第二聲鈴出,音波肉眼可見的扭曲空氣,直刺童疙瘩的腦海。

  老者乾癟的麵皮一抖,像是被火鉗烙了一下。

  隨著音波不斷攻擊,童疙瘩面露痛苦。

  就如同一隻冰冷的手,強行伸入了他的大腦皮層,開始肆意地翻攪。

  童疙瘩額上青筋蚯蚓般凸起。

  死白的眼珠開始震顫。

  顯然,這種靈魂層面的攻擊,遠非他那種粗淺的自我催眠所能抵擋。

  江木突然又轉變了搖晃鈴鐺的節奏。

  鈴音宛若潺潺溪水。


  童疙瘩臉上的抽搐很快消失了。

  他的雙目卻變得比之前更加空洞,甚至還流露出了一絲沉醉與享受,仿佛正沉浸於什麼絕妙的旋律之中。

  看到這一幕,江木唇角勾起:

  「既然你自己放了火,那我就再幫你加一把火。」

  江木並沒有選擇試圖強行「震醒」對方,而是順著那股催眠的力道,進行反向催眠。

  就像是把對方從自己的夢境,拉到他編織的夢境裡。

  感覺火候差不多了,江木開口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老者嘴唇蠕動,木然吐出三個字:「童二狗。「

  「……」

  江木愣了一下,隨即恍然。

  原來「童疙瘩」是假名,「童二狗」才是真名啊。

  江木繼續追問:

  「二狗子,前段時間,你們闖入崇天觀禁地,帶走了什麼東西?」

  「什麼都沒帶走。」

  童二狗的聲音平板而呆滯。

  「嗯?」

  江木懵了。

  這與他預想的完全不同。

  江木微微皺眉,狐疑道:「你是不是靈教之人?」

  「是。」

  「你們去崇天觀禁地做什麼?」

  「救出教主。」童二狗道,「當年靈教教主被殺,其殘魂被崇天觀囚禁在禁地之內。」

  「救出來了嗎?」

  「沒有。」

  「就沒帶走其他東西?」江木不死心,「你再確認一下,任何東西。」

  「沒有。」童二狗答道,「並沒有拿走任何東西。」

  「畫呢?有沒有一幅畫?」

  「畫?」童二狗的眼神依舊茫然,「不知道什麼畫。」

  「蘋果呢?」

  童二狗依舊搖頭:「不知道。」

  江木的心沉了下去。

  難道弄錯了?

  他不甘心的又問:「木卿衫,你認識嗎?」

  「不認識。」

  奶奶的,一問三不知。

  如果不是確認這老傢伙已經被他反向催眠,江木都以為被對方耍了。

  江木換了個方式詢問:「你們是如何進入禁地的?」

  「是聖母。」童二狗答道,「聖母派來了靈教左護法,說會替我們安排好一切,讓我們潛入禁地。」

  「左護法是誰?長什麼樣子?」

  江木緊盯著對方。

  童二狗道:「她一直穿著斗篷,面目被遮掩,從未見過真容,只知道是個女人。」

  「斗篷……遮掩……」

  江木站在原地,一個猜想浮現在心頭。

  他明白了。

  這根本就是兩撥人,兩樁案子!

  不,這就是一場局!

  那位所謂的「左護法」,十有八九就是蘋果案的真兇。

  這個兇手,利用了靈教這群莽夫。

  江木飛快地在腦中復盤。

  首先,兇手利用木卿衫做崇天觀的內應。

  然後,她又聯繫上了童二狗這群急於救主的靈教餘孽,以「聖母」和「左護法」的名義,許諾幫他們潛入禁地。

  案發當晚,木卿破壞禁地陣法。

  兇手讓童二狗這群人先進去,大張旗鼓地去「拯救教主魂魄」,以此吸引崇天觀的所有注意力和防衛力量。

  而她自己,則趁著禁地大亂,偷偷潛入,拿走了她真正想要的東西。

  那幅畫,或者還有其他東西。

  童二狗這群人,從頭到尾,都只是那個「左護法」用來聲東擊西,吸引火力的炮灰。

  「你們的「聖母」,如今身在何處?」

  「聖母平日神龍見首不見尾,都是她聯繫我們。」


  「用什麼方法聯繫?」江木問。

  童二狗說出一些聯繫方式。

  無非就是通過一些秘密聯絡的商鋪,或者其他地方標下記號,又或者利用乞丐等傳遞消息。

  江木又問了一個關鍵問道:「巡衙司,有沒有你們的人?」

  「有。」

  「誰?」江木精神一振。

  然而童二狗卻露出痛苦表情,瞳孔甚至出現了碎裂狀。

  江木見狀,急忙晃動鈴鐺。

  童二狗這才平緩。

  但之後如何江木如何旁敲側擊的詢問,童二狗都無法說出臥底的名字。

  江木明白了。

  顯然這個臥底名字如同一個禁忌開關,關閉之後,無法通過催眠方式詢問。

  「難怪靈教這麼難剷除,確實有兩把刷子。」

  江木繼續問其他問題。

  ——

  此時,大牢外。

  唐錦嫻抱臂斜倚在牆邊,長裙勾勒出的惹火曲線,在昏暗的獄中也依舊奪目。

  趙恪等人議論著,聲音故意放大。

  「一個小衙役,懂什麼審訊?真的是浪費時間。」

  「是啊,他以為靈教這些餘孽和其他犯人一樣,太無知了。」

  「年輕人就是沒腦子。」

  「……」

  甘鳶鳶沒忍住,直視著唐錦嫻說道:

  「唐掌司,你這下屬在裡面磨磨蹭蹭,浪費時間。我們好不容易才抓到這老賊,燕城剩下的靈教餘孽定然已經驚動。

  若是因他耽誤了審訊,導致餘孽逃竄,他難辭其咎!」

  唐錦嫻冷笑出聲,鳳眸里滿是譏誚:

  「甘玄使,你是不是忘了,是誰在大街上叮叮噹噹,鬧得滿城風雨,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們在抓人?

  你們這麼大張旗鼓,蛇早就跑了。

  別把自己的無能,歸咎到別人身上。至少,我的人在想辦法補救,而你們,只會在這裡狂吠。」

  「你——」

  甘鳶鳶被噎得說不出話,刀柄攥得指節發白。

  唐錦嫻懶得再看她,轉而望向一旁始終含笑不語的柯臨月,聲音轉冷:

  「柯副督,本官醜話說在前面,往後如果木江出了什麼事,我就找你們。」

  柯臨月無奈苦笑:「唐掌司,這未免有失公允。」

  「公允?」

  唐錦嫻抬了抬下頜,直接下了最後通牒,

  「我告訴你什麼是公允,甘鳶鳶最好立刻滾出燕城。如果她不離開,我不介意再上奏一本到京城,把事情鬧得更大。

  我倒要看看,是我的面子重要,還是她乾爹的面子重要。」

  柯臨月臉上的笑容終於僵住。

  他瞥了一眼旁邊那氣急敗壞的甘鳶鳶,心中暗罵:

  「豬腦子,仗著乾爹護著就無法無天,惹誰不好,偏要惹唐家這頭母老虎!」

  其實從身份來說,甘鳶鳶不該怵一個分司掌司。

  畢竟甘鳶鳶是玄使衛。

  玄使衛雖然隸屬於京城總司,但專門針對靈教等反動勢力的緝捕,不參與查案。

  等同於是皇帝的暗衛。

  也就是錦衣衛。

  甚至也有監督巡衙司人員的權力。

  如果是其他地方的巡衙司掌司,面對甘鳶鳶自然會禮讓三分,尤其甘鳶鳶的乾爹是宮裡的那位得寵太監。

  沒人敢招惹。

  這也是甘鳶鳶如此跋扈的原因。

  可唯獨唐錦嫻她惹不動。

  唐錦嫻本就是忠烈之後,祖父和父母全都戰死沙場,現在不少將軍都是她爺爺的舊部,地位上就比甘鳶鳶強過太多。

  更何況,她的公公是前首輔,曾經權傾朝野,門生遍布。

  婆婆是煜國公嫡女。

  這種情況下,甘鳶鳶還敢招惹,柯臨月都懷疑這女人是不是豬糞吃多了。


  又或者……有人在背後,故意指使?

  柯臨月目光閃爍。

  畢竟眼下朝中形勢詭譎。

  唐錦嫻這個站在風口浪尖上的女人,確實很容易拿來做文章。

  過了一會兒,江木走了出來。

  他將一張寫滿字的紙,遞給唐錦嫻。

  「掌司大人,該問的,已經問出來了。童疙瘩原本童二狗,招供了燕城內五處靈教的秘密聯絡點。」

  頓了頓,江木又補充了一句:

  「哦,對了。他還說,他們前不久在城外截殺了一個叫江楨楨的女人,奪走了她手裡的一件靈物。」

  當然,江楨楨這個事,純粹是江木胡編亂造加進去的私貨。

  反正是在催眠中問的,童疙瘩醒來後自己都不會記得。

  柯臨月他們若是再去審,審不出來,那是他們水平不行,可怪不到他江木頭上。

  趙恪等人無不目瞪口呆,震驚於江木的效率。

  還真讓他問出來了?

  要知道,撬開靈教高層的嘴,比登天還難。

  他們這些刑訊高手,也需要耗費極大的精力才能審訊成功。

  唐錦嫻看完口供,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和讚賞。

  看著吃驚的眾人,女人唇角微揚,有些小得意。

  似乎在說,接著在背後蛐蛐我的人啊,怎麼不蛐蛐了?

  她將那張紙遞給柯臨月。

  柯臨月接過。

  只掃了一眼,他臉色就變了。

  他能分辨出這幾個地址是靈教真實聯絡地,絕不是能隨口編造出來的。

  柯臨月收起摺扇,深深看向江木,仿佛要將他看穿。

  半晌,他轉向唐錦嫻,輕嘆一聲,語氣複雜:

  「唐大人,現在我終於明白,你為何要如此護著他了。我也相信,之前那兩樁靈災案,確實有他的一份大功勞。」

  唐錦嫻輕哼,雪頸微揚,「明白就好。」

  女人對江木的表現極為滿意。

  這小子真給我長臉。

  ……

  柯臨月等人匆匆押著童疙瘩,立刻去清剿那幾個聯絡點了。

  地牢外,只剩下江木和唐錦嫻。

  「掌司大人,」

  江木說道,「蘋果案的兇手,應該就是童二狗口中的那個『靈教左護法』。

  但從她利用童二狗他們當炮灰來看,靈教內部恐怕一盤散沙,並不團結。」

  唐錦嫻有些失望:「可惜線索還是太少。」

  「沒必要太灰心。」

  江木安慰道,「靈教這條線只是旁證。我們只要盯緊文秀娘屍體『換殼』這條線,肯定會有線索的。」

  唐錦嫻「嗯」了一聲。

  她斜睨著江木,冷艷的俏臉上露出幾分無奈:

  「你小子,今天風頭出盡了。但以後做事,別太要強,學學你安叔。

  柯臨月這人,『口腹蜜劍』,是個十足的小人,儘量不要再和他起衝突。他是京城總司副督,等同於二把手。

  玄使衛,是由他代為陛下管轄的。地方分司的官員,乃至朝廷三品以下的官員,見了他都要行禮的。

  尤其燕城距離京城並不遠,他就像是陛下的一隻手,真要罩下來,沒幾個人能抵住。

  還有,他是大乾皇宮九大宗師之一,修為達到了十二境,擁有四件靈物。哪怕排在最末,也遠勝過江湖很多修士。

  現在有我護著你,自然沒事。但如果哪天我不在燕城了,你會很危險。」

  這麼牛逼的嗎?

  江木心中凜然。

  看著眼前這個外表冷艷,內心極為護短的女人,他內心一暖,忽然咧嘴一笑,玩笑道:

  「那簡單啊。大不了,我就一輩子抱緊唐掌司你的大腿,一路抱到京城去,不撒手了。實在不行,咱就當個面首,讓大人養了。」

  「貧嘴。」

  唐錦嫻輕啐一口,耳尖泛紅,笑罵道:「你若真有這想法,本官先閹了你再說。」

  「看來大人不喜歡我。」江木嘆了口氣。

  唐錦嫻動了動粉唇,正要調侃,忽然覺得這話題不對,又將話咽了回去。

  她抬手去掖鬢髮,指尖無意中划過唇角。

  檐下的燈籠暗光,映得那一抹水色瀲灩,像一抹丹蔻暈在白玉上,冷艷里忽生春意。

  看到這一幕的江木,心頭驀地一跳。

  莫名的,竟有一種想要親上去的衝動,好在理智還是壓住了欲望。

  江木啊江木,上輩子是逆徒。

  這輩子可不能犯上啊。

  江木掩住內心的情緒,低聲說道:「以後,我會小心的。」

  「嗯。」

  唐錦嫻輕輕點頭。

  ——

  江木告別後,獨自走出巡衙司。

  夜色已深,周圍燈火俱寂。

  唯有銀河斜掛,月色如一層薄霜,輕輕覆在屋脊與青石板上。

  沒走多遠,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木江,等等!」

  回頭望去,竟是唐錦嫻提著裙裾追了上來。

  女人裙衫外又披了一件輕羅斗篷,兜帽滑落,露出雲鬢里斜簪的一枝玉簪。

  「還有事?」

  江木疑惑問道。

  「我送你回去。」

  唐錦嫻氣息微喘,前襟起伏如輕濤拍岸。

  「啊?」江木一愣。

  「甘鳶鳶那女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

  唐錦嫻認真說道,

  「今晚當著柯臨月的面,逼她道歉,讓她顏面掃地。我擔心她氣急敗壞,會不顧規矩,暗中對你下手報復。」

  江木失笑:「大人多慮了,屬下自保的本事還是有的。」

  「少得意!」

  唐錦嫻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你那桿槍是靈物不假,但催動靈物極耗心神精氣,不可長久使用。」

  女人嚴肅道,「甘鳶鳶好歹也是總司玄使,真要跟你拼命,你也不會好過。」

  見對方執意要送,江木不再逞強。

  他看了看空蕩蕩的街道:「那為何不坐馬車?走回去可不近。」

  「不想坐。」

  唐錦嫻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髮,「就這麼走走,順便……聊一聊。」

  江木立刻意識到,這後半句,恐怕才是這位女上司的主要目的。

  護送是假,談心是真。

  江木卻有些擔憂道:

  「掌司大人,這三更半夜,孤男寡女……要是被人瞧見了,怕是會鬧出誤會,對您的名聲有損。」

  「無所謂。」

  唐錦嫻輕哼一聲,抬起裹在精緻繡靴里的小腳,踢飛了路邊的一顆小石子,

  「嘴長在別人身上,隨他們說去。我唐錦嫻何時在乎過這些?」

  江木不再勸說。

  人家女人都不在乎,他就更不在乎了。

  長街空寂,月色鋪地如霜。

  兩人並肩行走在寂靜的街上。

  月色把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卻隔著半臂的距離,像兩條不肯交匯的河。

  這種氛圍靜謐,而又帶著幾分微妙的曖昧。

  唐錦嫻先是聊了幾句公事,走到一株垂柳下時,她忽然話鋒一轉,遲疑問道:「木江,你……對我是什麼看法?」

  看法?

  江木愣了一下,側頭看去。

  月光下,女子側臉線條柔潤,彎翹的睫毛在雪頰投出兩彎輕弧,似乎只是隨口一問。

  江木腦筋飛轉,本能就想拍馬屁。

  唐錦嫻卻似乎早料到此招,截住話頭:「我要聽實話。」

  「……」


  江木的馬屁頓時卡在了喉嚨里。

  他想了想,反問道:「那大人您,又為什麼要進入巡衙司呢?」

  這問題,似乎也問住了唐錦嫻。

  她沉默了許久,久到江木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其實……」

  她輕聲道,「我也不知道。」

  女人停下腳步,仰頭看了看那輪明月,清輝灑在她臉上,讓她那雙鳳眸顯得有些迷離。

  她抬手將一縷被風吹到唇邊的青絲,輕輕捋到了耳後。

  「或許,只是想找點事做。又或許,是想證明些什麼吧。京城太悶了。」

  她似乎是打開了話匣子,聲音飄忽:

  「我其實,很不喜歡我的父母。他們嘴裡念著忠君愛國,卻把我獨自丟在京城。後來他們戰死邊關,我連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不過長大了,這種怨恨也慢慢淡了。我本不想嫁人,但我是將門之後,卻無依無靠。那是陛下的旨意,作為臣民,我只能聽從。」

  她笑了一下。

  笑意卻像雪落玉盤,轉瞬即化。

  「說來可笑,在拜堂的那一刻,我甚至想過,就這樣吧。以後安安穩穩地做個婦人,相夫教子,安穩度過這一輩子。那似乎也挺好。」

  「但沒想到,連堂都沒有拜完,我丈夫就被刺客殺了。我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樣,卻是在他的葬禮上。」

  「諷刺吧?我現在連他長什麼樣都快忘了。」

  江木看見她指尖微微顫著,想去握,終究只把手指收進袖中。

  「公公婆婆待我很好,他們是真正的好人。他們都勸我改嫁,不要守著活寡,浪費自己的青春。但我……很累,真的累了。」

  唐錦嫻深吸一口氣,笑得有些恬淡,

  「反而覺得這樣挺好,清靜。就這麼過著。平日裡,那些貴族夫人和朋友也會邀我出去玩,遊園賞花,參加詩會。

  日子很清閒,雖然不覺得多有趣,倒也安穩,偶爾出出風頭,滿足一下虛榮。」

  江木默默聽著。

  女人繼續往前走,步幅極緩。

  裙擺拖過青石,沙沙作響,像春蠶食桑。

  說到這裡,唐錦嫻可能覺得自己說的有些多了,忽然頓住,收斂了情緒。

  她本想就此打住,但側目時,卻見江木正認真地聆聽著。

  目光里,沒有京城那些男人慣有的驚艷和欲望,也沒有同情或憐憫,只是安靜承接著她所有的情緒。

  唐錦嫻忽然有些釋然。

  這些年來,她身邊從不缺人,但卻沒一個能說說心裡話的。

  長公主雖是閨蜜,但對方為天家貴胄,身份所限,有些事反而不好傾訴。

  今夜,對江木小子說了這麼多,那些堵在胸口多年的鬱氣,竟舒暢了許多。

  當然,唐錦嫻並沒看到。

  吃瓜群眾青衣也在另一旁,認真聽著。

  「三年前,我參加了一場『問衍道會』。本想著去出出風頭,壓壓那些酸儒。風頭是出了,結果……」

  唐錦嫻嗤笑一聲:

  「結果被一個女人當眾給嘲諷了。她說我『徒飾鉛華,文心寡淡』。偏偏,我還沒法反駁她,畢竟她確實很厲害。」

  「氣得我回到家裡,平生第一次發火摔了花瓶。不過後來,倒也氣消了。」

  女人雖然說著氣消,但言語中的委屈和憤懣還是流露了出來。

  可見這三年來,對這件事依舊耿耿於懷。

  女人是很記仇的。

  尤其對方也是女人,那就一輩子仇人了。

  江木一下子就惱了,氣沖沖道:

  「這賤人是誰?麻蛋,讓我好好教訓她一下,不知天高地厚,幾斤幾兩!我家掌司大人,那可是天下一等一才女。」

  「好好聽著,貧什麼嘴!」

  唐錦嫻心口鬱悶消減幾分,輕啐一口,抬手作勢要打。

  但隨即意識到這動作宛若情侶打鬧,不太對勁,她又順勢理了理被夜風吹亂的髮絲。


  江木拍著胸脯:

  「大人你放心,下次遇到這賤人,你搖我,我來把她干趴下。」

  「哼哼,你若真有這本事,你這大腿你想抱多久都行。」

  唐錦嫻妙目橫了一眼。

  江木眼睛一亮:「這可是你說的,大人要說話算話。」

  唐錦嫻俏臉一紅,步伐加快,懶得理他。

  衣料隨著步調輕晃。

  腴潤起伏的像月下潮汐,讓人想伸手按住那抹晃蕩。

  唐錦嫻繼續說了起來:

  「後來,我偶然接觸到了一些靈災案子,去了些靈災遺地,看到了那些死狀悽慘的受害者……

  看到一個不過七八歲的小姑娘,抱著她娘親的一隻胳膊,哭都哭不出聲。

  那一刻,我突然生出一種很荒唐的自信。我覺得我能做點什麼。

  不是施捨粥米,不是捐香火錢,而是親手把這些髒東西一樁樁拔掉,讓天下不再有無辜的人遭這種罪……」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月色把指背照得瑩白,像上等羊脂玉,卻似乎沾著看不見的腥紅。

  「我回府便對公婆說,我要進巡衙司。

  原以為他們會罵我胡鬧,一個寡婦,不老實在家守節,拋頭露面去跟屍體和兇案打交道,成何體統。

  但沒想到,他們並沒有反對。

  他們甚至動用了朝中的關係,運作我空降燕城,直接當了這個掌司。」

  唐錦嫻眼帘微垂:

  「可能是……他們覺得虧欠我太多了吧。」

  女人自嘲笑了笑。

  「其實,我哪兒懂什麼辦案?就是一股子莫名的自信,覺得我一定可以把所有的靈災案都給破了。」

  江木靜靜聽著女人在月下袒露心扉的話語。

  自始至終都沒有插嘴。

  「說實話,我一開始很不喜歡這樣,」

  唐錦嫻坦然道,「我覺得應該從最底層做起,慢慢學習經驗。

  但婆婆對我說,以我的身份,若真的從底層做起,那些人情世故,勾心鬥角,怕是這輩子都別想做出什麼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現在想想,婆婆確實比我看得深遠。」

  月色落在唐錦嫻的側頰。

  無瑕的光將她的輪廓暈得近乎透明。

  鎖骨在斗篷領口處若隱若現,像兩彎新月扣住夜色。

  生怕一碰就碎。

  江木一時看的有些痴了。

  他能感受到,這個在外人面前冷艷高傲的女人,身上背負著怎樣的壓力。

  他也能感受到,她那強硬外殼下的迷茫和自我懷疑。

  當然,江木更明白,她今晚突然對自己說這麼多私密話語的目的。

  無非是拿出最大的誠意,向他攤牌。

  讓他真正的加入她。

  唐錦嫻確實是這麼想的。

  她懷著滿腔熱血前來燕城,準備大幹一番事業,結果當頭就是一棒,幾乎打散了她大半的信心。

  而後準備親自查案,提升威望,結果差點把自己給搭進去。

  如果不是江木,現在的她,可能人已經沒了。

  可以這麼說,江木真的就像是一束光,在她最迷茫的時候,突然照在了她的身上,讓她失去的底氣和勇氣,全都攬了回來。

  這也是為什麼,她寧可得罪柯臨月,寧可頂撞總司,也要死死地護住江木的原因。

  江木就是她的光。

  她決不允許這束光被打滅。

  不知不覺間,二人走到了安成虎家的院門前。

  「到了。」

  江木停下腳步。

  「到了……」

  唐錦嫻抬頭看了看那小小的院門,有些失神,更多的是遺憾和失落。

  或許,她想讓這條路走的更長更久一些。

  「大人進去吃杯熱茶?」


  江木提出邀請。

  唐錦嫻指尖揪了揪斗篷系帶,指背泛起淺淺渦窩,輕輕搖頭:

  「太晚了,不便叨擾。」

  兩人一時沉默。

  晚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原本皎潔的月牙兒,也漸漸隱入了雲層中,將夜色變得更濃暗了幾分。

  江木看著欲言又止的唐錦嫻,忽然想起前世一句俗話。

  美人肯把脆弱給你,不是想讓你呵護,就是想讓你幫她把刀柄握得更穩。

  「那你進去吧,早點休息。」

  良久,唐錦嫻咬了咬唇,雪齒陷入朱色。

  一點嫣紅更艷。

  「甘鳶鳶或者柯臨月那邊,如果再找你麻煩,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我保證。」

  江木鄭重點頭。

  唐錦嫻「嗯」了一聲,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絳紅的斗篷在夜風中輕揚。

  恰似水墨畫中最後一筆淡彩,即將隱入夜色。

  「唐大人!」

  江木忽然高聲呼喊。

  「嗯?」

  唐錦嫻驀然回首。

  兜帽滑落,青絲瀉落滿肩。

  月光恰好從雲層後鑽出,照亮了她的臉。

  女人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

  那雙漂亮的鳳眸中,此刻盈滿了清亮的水光,定定看著他。

  江木走到女人面前。

  他伸手替她攏了攏被風吹開的帽兜。

  在女人愕然的目光中,江木學著青衣的腔調,一揖到底,拖長聲調:

  「公若不棄——木願為掌司大人鞍前馬後,執鞭墜鐙。自此刀山火海,但憑驅策。」

  唐錦嫻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滑稽禮數逗得「噗嗤」一笑,隨即又板著臉。

  「當真?」

  「當真。」

  她眸光浮動著雀躍,唇角卻故意繃著,只露出一點梨渦:

  「好,那就——」

  「說定了。」

  女人露出幾分陰謀得逞的狡黠之色。

  她主動勾住江木的手指,如孩童般拉勾,然後轉身離去,

  「明日本官便將你名額上報上去。」

  江木望著她重新隱入夜色的背影,忽覺自己是不是被忽悠了。

  美色害人,古人誠不我欺啊。

  不管了。

  這上司我也吃定了!

  ——

  作者的話:

  本來不打算寫這麼多兩人交心對話,會被覺得水。但轉眼一想,我特麼寫的是後宮文啊,不增加感情寫個錘子後宮。

  反正我覺得,先增進感情再上車,沒啥毛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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