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憤怒的唐寡婦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次日,天色依舊陰鬱。

  陰鬱得如同一個正在醞釀情緒的怨婦。

  蓬鬆堆疊的雲裙,拼命壓抑著內里的躁動,仿佛下一刻就會淌下些熱雨來。

  用過早飯,安成虎便收拾行裝準備前往鄰縣。

  臨行前,他將一本薄冊交給了江木。

  裡面是他根據所知信息,篩選出的幾名嫌疑人。

  在燕城紮根二十多年,又常與巡衙司打交道,安成虎對城中許多大戶人家的情況了如指掌。

  加之兇手家世應該不俗,且與巡衙司有所牽連,篩查範圍便縮小了許多。

  「以我多年辦案的直覺,兇手十有八九就在這幾人之中。你逐一排查,務必謹慎。」

  安成虎仔細叮囑,「記住我昨日說的話,兇手一定得是唐掌司親自發現並抓捕,不要冒失去做出頭鳥。」

  江木點頭道:「安叔放心,我自有分寸。對了,需要我去向唐掌司稟報您去鄰縣的事嗎?」

  安成虎搖了搖頭:

  「不必。唐掌司想必早已得到了風聲。你只管查你的。等她主動來尋你更為妥當,如此縣尊大人那邊也挑不出錯處。」

  「那我需不需要先去衙門找點人手?」

  「不需要,人越多越麻煩,而且縣尊大人也不會給你人手。哦對了……」

  安成虎忽然想到什麼,拿出一張質地稍硬的官文紙,遞給江木,

  「石家大丫頭雨渘,前些時日托我給寶碌那孩子在衙門裡謀個差事。我本不想應承,因為照料起來很吃力。

  但現在你腦袋好了,只剩寶碌一個,倒也無妨。我跟縣尊大人求了個情,把那小子塞了進去,以後就讓他跟著你跑跑腿。

  再者,雪纓那丫頭進了神凰島,就當是提前送個人情了。」

  江木接過官文紙。

  上面蓋著朱紅官印,還有幾行墨字。

  大乾的衙役並不列於賤役一類,其子孫後代是可以正常參加科舉或是修行選拔的。

  否則安成虎也不會讓江木進入衙門。

  尤其在靈災出現後,許多舊制都做出了改革。

  江木打趣道:「那我正好帶石頭一起去調查,相信縣尊大人他們也樂意看到我們兩個傻子協助唐掌司去查案。」

  安成虎也被逗樂了,拍了拍江木肩膀:「注意安全。」

  ……

  安成虎離去後,江木便去隔壁石寶碌家尋人。

  然而對方院門卻上了鎖。

  「奇怪,這一大早的,就出門了?」

  江木心下疑惑,也未多想。索性從安叔給的名單里挑了距離最近的一戶嫌疑人,決定獨自先去探探。

  約莫一炷香後,他來到一戶高門大院前。

  根據安成虎提供的信息,此戶的主人是一位燕姓寡婦,出身書香門第,後家道中落,嫁與一商人為妻。

  商人病故後,她便獨自撐起家業,撫養兒子長大。

  此女性格較為強勢,以一己之力將家中生意經營得有聲有色。

  因其曾向巡衙司捐贈不少財物,與司內人員關係不錯,倒也使得一些覬覦其家產的宵小,不敢輕易上門滋事。

  江木決定直接登門拜訪。

  暗中調查耗時費力,不如正面試探。

  兇手對他「搶走」唐錦嫻必然懷恨在心,若他驟然現身,對方的神情反應或許會露出破綻。

  他整了整衣衫,正要請門房通報,恰在此時,一位衣著華貴,風韻不俗的美艷婦人在一眾丫鬟的簇擁下,從門內款步而出。

  婦人脊背線條挺直,顯出名門教養。

  烏黑髮髻梳理的紋絲不亂,僅一枚金步搖垂在頰側,輕晃不定。

  身旁還跟著一位衣著光鮮的年輕俊俏公子。

  江木目光一凝。

  只覺得那公子有些眼熟。

  仔細回想,正是昨日與石雪纓一同從馬車上下來的那名男子。

  「燕夫人。」

  江木主動上前,拱手行禮。


  美艷婦人停下蓮步,一雙帶著凌厲風韻的眸子轉過來,落在江木身上。

  當瞥見他那身縣衙差服時,秀眉微蹙。

  旁邊的年輕男子看到江木,先是一怔,隨即神情略顯怪異。

  「燕夫人,在下是縣衙——」

  「何事?」

  婦人冷淡開口,聲音略帶些許磁性。

  一副霸道女總裁的樣子。

  江木對婦人強勢不以為意,說道:

  「是這樣的,近日燕城不太太平,接連發生了幾起案件,上頭特意吩咐我等加強周邊巡訪。並叮囑務必要提醒像夫人這般需要時常外出的貴人們,多加留意安全。」

  婦人美目打量著江木,問道:「差爺貴姓?」

  「姓木。」

  江木回道。

  婦人朝旁邊的丫鬟遞了個眼色,淡淡道:「有勞木差爺前來提醒,最近的案子妾身亦有耳聞,自然會多加小心。」

  丫鬟取出兩粒碎銀,遞給江木。

  江木倒也爽快,道了聲謝便坦然收下,隨即再次開口:「夫人,不知是否方便再叨擾片刻,簡單聊幾句?」

  婦人臉上掠過一絲不悅。

  但或許是看在衙門的面子上,又或是江木方才的話術起了作用,她略一沉吟,最終還是對車夫揮了揮手,示意在外等候。

  對江木道:「既是公務,那便進來稍坐片刻吧。」

  進入布置雅致的客廳,丫鬟奉上清茶。

  那名叫溫煜的年輕男子,並沒有跟進來。

  「木差爺還有何事要問?」

  燕夫人端起茶盞,開門見山。

  相比於同為寡婦的唐錦嫻,燕夫人雖然顏值無法比較,但常年養尊處優蘊養出的熟腴體態,卻並不輸多少。

  江木抿了口茶,笑道:

  「就是循例多了解些情況。比如最近是否有陌生人在府邸周邊徘徊,或是注意到什麼不尋常的動靜?」

  燕夫人搖了搖螓首:「妾身並無察覺到有什麼不尋常。」

  「下人可曾匯報過有什麼異常現象?」

  「也沒有。」

  江木又隨意問了幾個問題。

  燕夫人雖略顯不耐,但也一一簡短回應。

  甚至找來巡院的家丁詢問。

  聊了一會兒,江木刻意將話題引開:「方才在外一見,便覺夫人氣度不凡,那位公子更是器宇軒昂,想必是夫人家的公子吧?」

  聽到對方誇讚兒子,燕夫人神情略微舒緩:「正是我兒。」

  江木順勢贊道:「常言道虎母無犬子,聽聞夫人對公子栽培極為用心,想來公子定然學識淵博,將來必是前程似錦之才。」

  婦人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卻也不無自豪:

  「妾身倒是希望他能考取功名,奈何這孩子自有主張,一心嚮往修行之道。我本不願他離家涉險,卻執拗不過他。」

  聽到這裡,江木心中已基本斷定,這溫煜並非他要找的兇手。

  兇手一直處於被掌控,且無法反抗的壓抑環境中。

  其母親絕不會這般遷就兒子。

  見目的達到,江木又聊了幾句,便起身提出告辭。

  燕夫人也未多留,示意丫鬟送客。

  走出大門,那個叫溫煜的年輕男子卻忽然追了出來,叫住正準備離開的江木。

  「木官差,」

  溫煜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眼神卻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傲氣,「我知道你,你是雪纓的鄰居。而且,你很喜歡她。」

  「有啥問題?」

  江木挑眉看著他。

  來了,狗血的劇情他要來了。

  果不其然,溫煜眼中迸出一抹警示寒芒:

  「雪纓已是神凰島的弟子,將來成就必然非凡,不是什麼癩蛤蟆可以惦記的。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對嗎?」

  小伙子,威脅都沒點新意……

  江木暗暗吐槽了一句,面上卻故作茫然地搖頭:「我不太明白。」


  不等溫煜再開口,他忽然上前一步,搭住對方肩膀,語帶調侃:

  「我這個人最討厭被人說教威脅,既然你這麼幼稚,那我也給你說一句很幼稚,但可能會讓你有點破防的話。」

  「什麼?」

  「我跟雪纓在一張床上睡過很多次,你信嗎?」

  溫煜臉色陡變,隨即拂袖冷哼道:「小時候玩鬧而已,有什麼可值得說道的。」

  「兒時的睡,那也是睡。」

  江木一副痞子做派,「她是我看著變大的,我是她看著變長的。不信你可以去問問她,她曾經是不是喜歡搗蛋的熊孩子?」

  說完,江木扭頭離開了。

  留下溫煜一個人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錯,拳頭緊握。

  不過,經此一事,江木反而更加確信溫煜絕非兇手。

  一個對母親懷有扭曲,壓抑仇恨的人,心理早已畸形,怎麼可能如此正常地去喜歡,甚至爭風吃醋於另一個女孩子。

  江木拿出名冊,劃掉一個。

  「下一個。」

  ——

  ——

  巡衙司,掌司日常處理公務的籤押房內。

  唐錦嫻拿著下屬遞來的字條,俏臉覆著一層寒霜,冷調的淺褐眸色里怒意浮動。

  字條上說,安成虎已經被調往鄰縣。

  啪!

  女人將紙條拍在桌上,怒急而笑:

  「好個楊縣令,還挺仗義。真以為自己抱了個參天大樹不成?」

  上次對方敷衍她,派個二傻子木江協助她辦案也就算了,沒想到還敢公然使絆子。

  泥菩薩都有三分火氣呢。

  更何況這幾天她的心情本就糟糕透頂。

  「秀秀!」

  「大人。」

  一名負責協助日常公務的秀氣女官快步走了進來,恭敬行禮。

  唐錦嫻收斂起了方才的怒色,神情平靜,淡淡道:

  「近半年來潼新縣衙上報的任何需要巡衙司核准或備案的文書、案卷、票擬,全部退回。著其按《巡衙司公文規制細則》逐一核對,格式、用語、印鑑,有一處錯漏,便不得再呈。」

  「另外我會給李大人書信一份,對潼新縣的漕糧轉運損耗、徭役攤派等進行例行審計。待會兒你派人,快馬加鞭送過去。」

  「巡衙司撥付給縣衙的靈災協助經費和通行令符,需要重新評估,暫時不會撥予他們,讓楊縣令先等著。」

  「還有,調閱該縣三年內已結案的卷宗,尤其是那些可能存在疑點或被草率處理的疑似靈災案子,讓他們重新核查。」

  「對了,把該縣的縣丞主簿等,先借調到巡衙司辦事處,協助處理公務。」

  秀秀愣了幾秒,連忙應道:「是。」

  唐錦嫻微微俯身,銳利的鳳眸盯著她:

  「若是於副掌司干涉,讓他親自來找我。他若是以公務忙推辭,你就告訴他,拆窗戶誰都會,但我唐錦嫻更喜歡拆屋頂。大不了一起暴曬,一起淋雨!看誰先被曬死,誰先被淹死!」

  「是。」

  見女人揮手,秀秀硬著頭皮離去。

  果然,寡婦被惹急眼了是很可怕的。

  待屋子重新安靜下來,唐錦嫻長吐了淤堵在胸口的一口濁氣,喃喃道:「也不曉得這傻小子行不行?」

  對安成虎的能力,她信得過。

  但木江……

  雖然之前表現勉強入眼,但終究顯嫩。

  「罷了,看運氣吧。」

  美婦嘆了口氣,重重靠在椅背上。

  這一靠力道不輕,盈豐的輪廓跌宕拋顫,將幾滴因悶熱而沁出的汗珠兒,從壑間擠出,彈跳開來,濺起細微流光。

  「但話又說回來,木江若真能幫我揪出兇手,說明能力不俗。這也意味著,這小子不太好拿捏。」

  「得想個辦法,抓一抓這小子的把柄。」

  「可怎麼抓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