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感應者群體【未擲骰卻受影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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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幕一|早高峰的「喘息聲」

  廣播在07:58分說了一句「軌道擁擠指數正常」,然後整整安靜了兩秒。那兩秒里,車廂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擰了一下,燈帶的藍色比平時更深一度,像深水裡的吸氣。我聽見身邊三個人同時按住胸口:一個穿外賣服的小伙,一個背小學生書包的女孩,還有一個戴白口罩的年輕男人。他們沒有互相看,只是同一個動作——把食指壓在胸骨最中央,像在提醒身體自己還活著。

  門在下一站打開,潮水把我們推向站台。白口罩男人在門邊被人群擠得半個身子傾斜,我伸手扶了一下,他抬眼看我,眼神清醒,卻像在對準另一個頻道。

  「你也聽見了?」我問。

  他搖頭,又點頭,像是與我和與自己各回答了一次。

  廣播重新響起,聲音過於溫柔:「今日心理舒緩音樂已上線。」車廂揚聲器里冒出一段鋼琴,音量極小,斷斷續續。白口罩男人把耳機塞回口袋,轉身往出站口走。人群像把他托起又放開,我看見他耳後貼著一塊創口貼,邊緣起了毛。

  我跟了上去,站台的風從隧道里湧出來,帶著鐵粉的味道。通往地面的扶梯像一條翻著白肚皮的魚,一階一階把我們往上吐。男人在扶梯中段忽然停下半步,我差點撞上去。他側身,讓我先行。我沒有;我把步子往後收了半拍,和他並排。兩個人在流動的人流里像兩個小小的靜止點。

  「我叫周言,」他在風裡說,聲音壓得很低,「我沒有擲過骰子。」

  他說完又把目光移開,像怕這句話被誰聽見。

  幕二|出站追蹤與誤讀

  出站閘機前,燈帶又輕輕藍了一下,藍得很短。有人以為系統出故障,開始調侃;有人說「看見鬼了」,笑裡帶著一點心虛。周言擠在最邊上的閘機,他右手一直扣著手腕,手指在皮膚上按出淺淺的一排白。閘機前面有個拖著行李的女士卡了卡,回頭與後面的人對視,雙方同時停住。我本能地往前一步,又退了半步,用手掌向下畫了個很小的弧。那位女士懂了,把箱子斜過來一點,過道就通了。

  地面出口在晨光里顯得過分清晰,像被擦過。路口傳來一陣狗吠,導盲犬和主人停在斑馬線前,狗的耳朵豎得緊。周言的肩膀忽然繃了一下,他的呼吸變得很淺。我聽見他喉嚨里溢出極輕的聲音,不是詞,是一種「要說不說」的氣音。

  「你聽見的是什麼?」我問。

  「像……城市在對著麥克風呼吸。」他盯著對面那塊巨大的公共屏,「它吸氣的時候,我腦子裡像被抽空。」

  公共屏切換成晨間資訊,屏幕右下角閃過一個平滑的藍點,只有0.12秒,弱得幾乎看不到。過街的人群在那一瞬更換了重心,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集體變響又變輕。我看見好幾個人的手指在半空停了一下,像在按一個看不見的按鈕。

  斑馬線上的人群擠在一起時,誤讀發生了:一個騎車人以為前排讓行,猛地擰把;前排的人以為後面要衝,僵住不動。兩股力量在白線中間對頂。我不想讓誰受傷,只能把自己拋進去——我先和前排一起退半步,再把左手指向地面,像打開一扇窄門;同時對騎車人點頭。動作連在一起,像在空氣里搭出三塊台階。僵局鬆了。

  周言一直沒動,他像一個在兩段廣播之間被卡住的人。直到人群散開,他才把手從手腕上移開。我看見他腕上被按出的一串淺痕,像一行沒有寫完的字。

  「你跟著我做什麼?」他問。

  「我做記者,」我說,「我在找一種還沒被命名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仍然小心。「我不是你要找的。」

  「你沒有擲骰子,」我背出他剛剛說過的話,「但你被影響了。你願不願意和我去一個地方?那裡……比較安靜。」

  幕三|線下點:舊遊泳館

  昔日的「青年游泳館」被改成了社區倉儲,門口的藍白條幅還在,風吹得嘩啦作響。管理員是個頭髮花白的女士,三年前做過社區志願者,認識我。她不問,多看了我身邊的人一眼,把鑰匙遞過來:「二層北角的小間,燈不好用,你們自己琢磨。」

  樓梯間的氣味像夏天曬乾的毛巾,帶一點氯味。我們走過曾經的跳板和更衣室,踢開一扇卡著的門,房間裡空無一物,窗玻璃內側有一層薄灰。光穿過灰塵,在地上鋪出兩條斜斜的梁。

  我沒有立刻發問。我把窗推開半截,外面的馬路傳來車輪壓過井蓋的金屬聲。周言靠著牆,按著胸口的動作又來了。他說這是「藍色吸氣」之後的殘波,會在靜下來時追上他。


  「這是你第一次嗎?」

  「第五次。」他說,「前兩次以為是自己睡不好。第三次我去醫院做了檢查,醫生說心電正常。第四次在地鐵里,旁邊人以為我要暈,說要幫我叫人工代表。我不想被接入。」

  「為什麼不用耳機?或者打開音樂?」

  「那不是聲音的問題。」他看著我,「是『要被解釋』的問題。一旦我告訴別人我怎麼了,我就變成那種人。我不想變成那種人。」

  我明白他的害怕。系統對異常一向溫柔,它會替你解釋、替你安撫、替你歸檔,讓你以最小的衝擊回到隊形。但這種溫柔會讓人變得像桌面上被整理好的圖標,整齊,卻不再雜亂地活著。

  我們在地上坐下,我把包里的小本子拿出來。筆尖在紙上發出細細的聲音,像在摸一隻睡著的小動物。我請他儘量把感受說到具體,別給自己編故事。

  「剛才那一下,」他回憶,「像有一隻巨大的肺——不是我的——在我耳邊吸氣。吸氣的時候,我的想法像被吸走,留下一個空房間。我能看見東西,可是我不知道我要幹什麼。我只能做一件很小的事,讓自己還在那兒。比如按住胸口,或者按住手腕。」

  「如果你不按呢?」

  「我會像被搬走。」他停頓,「我知道這聽起來像誇張。我沒有擲骰子,我沒有做過什麼決定,我只是……被碰了一下。」

  我把骰子從口袋裡掏出來。他看見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

  「你帶著它?」

  「它只是一個噪點。」我把骰子放在兩人之間的地上,「在被解釋的空間裡,它提醒我有一個不必要的動作可以做。」

  「我沒擲過。」

  「我知道。」我說,「但未必只有擲骰子的人會被觸發。」

  窗外有風吹進來,灰塵在光里漂。我們都不說話。過了很久,我聽見樓下有人把椅子拖過地面的聲音,像一道緩慢的劃痕。

  幕四|潰散與選擇

  下午三點,舊館外的巷子忽然喧起來,有人鬨笑,有人嘆氣。管理員上來敲門,小聲說:「外面有人在找『互助會』,說要統一登記方便聯繫。我沒帶他們上來,你們自己看著。」

  「互助會」這個詞在空氣里停了一下。我和周言對視,他明顯緊張,手指又去摸手腕。我突然意識到,這地方已經不再安靜。

  我們從後門下樓。倉儲區用鐵柵欄隔出幾塊空位,堆著紙箱。出口處有兩個人影靠著欄杆說話,胸前掛著城市徽章,語氣溫柔,一句一句像是在哄年幼的小孩:「我們只是想幫助你們,建立溝通窗口。你們不是異常,你們是被關注的群體。」

  周言的步子在陰影里頓住。我帶他退回去,躲在一排舊遊泳圈後面。呼吸變得很薄。我忽然想起地鐵站的那一瞬藍,想起那些同時按住胸口的人。我不知道他們此刻在哪裡,是否也被「幫助」。

  我們繞到室外的消防通道,出門就是一條窄巷。巷口的光刺得眼睛疼。兩名穿制服的人已經注意到我們,其中一個抬手示意別慌張,另一個把對講機按在嘴邊。

  「跟我來。」我對周言說。

  「去哪兒?」

  「去更吵一點的地方。」

  我們衝到巷口,沿著主路逆著人流走。路人習慣地給我們讓出一條窄縫,我在縫裡換氣。城市像一台巨大的機體,它的皮膚有溫度,毛細血管里有車流在奔跑,心跳來自整點的藍光。我們要在它的節律里找一條異響,讓它暫時沒法把我們合併成平均數。

  街角有一塊仍在維護的臨時GG牌,屏幕背板裸露,風一吹就發出金屬噼啪聲。我們躲在GG牌後,噪音把我們的氣息掩住。那兩個人追到路口,探頭看了一眼,又被什麼在對講機里叫走。

  安靜下來後,周言靠著牆,整個人像被掏空。他看著我,臉上的肌肉在努力回憶一個平常的表情。「我不想被登記,」他說,「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那樣我會更清楚地知道自己被放在了哪一欄。」

  「你可以先放在我的本子上。」我把小本子遞過去,「在這本子裡,你不是一欄,你是一個人。」

  他接過筆,又放下。「你剛才說去『更吵的地方』。」

  「對,」我說,「噪聲有時候救命。」

  我們沿著主路再走兩條街,鑽進一家還在裝修的奶茶店。牆面沒有刷完,石膏板裸著,隔壁的鑽孔機像在我們耳邊開井。噪聲把註腳趕到窗外,留下最簡單的「在場」。我把骰子在桌面上滾了一下,讓它在空洞的店裡發出幾下清脆的撞擊。周言看著它,像看一隻會自己呼吸的小動物。


  「你要不要擲一次?」我問。

  他搖頭。「我不想把今天的事情變成『擲沒擲』的後果。我想先活過今天。」

  我把骰子收起。「那就先活過今天。」

  幕五|殘頁與證詞

  天色慢慢暗下去,城市的藍光在牆面上爬行。我們從奶茶店出來,沿著小巷回舊館取包。管理員在門口等我們,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剛才有人在問『有沒有人負責』,我就說沒有。等他們走了,我在儲物間角落找到這個,不知道是不是你們要的。」

  紙張被潮氣捲起邊。上面用打字機體印著幾個字:「噪聲者手冊 0.1(民間節選)」。下面列著幾條像訓練一樣的句子:

  —當藍色吸氣來臨時,不要急於解釋,請先確認一個身體的在場動作;

  —如需同行,請不在同一時間回頭;

  —若被問詢動機,可答:「我現在無法解釋。」這是合法回答;

  —不要讓別人替你講述你剛剛做了什麼;

  —如果必須寫下來,只寫動作,不寫動機。

  最後一行用手寫筆補了四個字:「空白可存。」

  周言把紙拿在手心,像怕它碎掉。他讀得很慢,口型一個一個合上。「我以前以為我只是不舒服,」他說,「現在我知道,我是看見了什麼,而且我不願意它被別人替我說完。」

  我點頭。我們站在舊館的門口,天光剩下薄薄一層。街口傳來整點前的預備聲,像城市在屏住氣。過了幾秒,藍光輕輕眨眼,只有0.12秒。我們不再需要彼此解釋什麼,我們只是同時抬了抬下巴,又放下。

  「我能留下這張紙嗎?」他問。

  「你應該留下。」我說,「它不是證據,它是證詞。」

  「那你呢?」

  「我帶走今天。」我把小本子合上,夾緊。樓道里有人上樓,鞋底和地面的摩擦聲像一段短促的節拍。我們讓開,從身邊的人身邊側過去。

  走到街口時,他忽然停下。「我有一個請求,」他說,「如果哪天我被接入了人工代表,你能不能……不要告訴我他們怎麼說我?」

  我愣了一下,答應了。

  夜裡,我把今天記成一段口述,而不是報導。我不想把它編成一個解釋,我只想把它擺在原樣:一個沒有擲骰子的人聽見城市呼吸的聲音,他在藍色吸氣和藍色眨眼之間學會了一個動作,學會了把動機留在身後。第二天早上,他也許還會再次被抽空,也許不會。但無論如何,他在那0.12秒里站住了。

  餘波|給互助者的便箋

  我把「噪聲者手冊0.1」的要點抄在卡片背面,寄給那位管理員:

  一、當別人替你解釋時,要學會把解釋退回門口;

  二、當你準備寫下今天時,請只記錄動作:停步、退半拍、指地、點頭、按住胸口、看向窗外;

  三、當你被問「為什麼」卻答不出時,可以說:現在不行;

  四、當你覺得孤單時,去人多的地方找一塊噪聲;

  五、當你想擲骰子時,先把它放在掌心,直到它自然變涼;

  六、當藍色吸氣來臨時,請記住:對話不是占領,是照面。

  卡片寄出後,我在門檻前停了一下。我知道這一下不是笨拙,而是我給明天留的一點方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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