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老「嬰」
「什麼？你說你就是我們當初在廢墟里救下的那個嬰兒？！」
眼前這個面容飽經風霜、眼神卻帶著奇異澄澈的中年男人，微微偏了偏頭，似乎在努力組織著模糊的記憶和生澀的語言。他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帶著胸腔共鳴的「咕嚕」聲，然後斷斷續續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好像……是，很……模糊……我……五十了，不太……記清……」說完，又是一聲標誌性的、與那嬰兒無異的「咕嚕」。
這聲音如同最後一塊拼圖，狠狠砸進了洪小寶混亂的腦海。他徹底僵在了原地，身體的霧化不受控制地頻繁閃爍，銀色的霧氣在他四肢和軀幹上明滅不定，仿佛一台信號不良的全息投影。
十幾天前那地獄般的景象再次浮現——刺目的赤紅光束，瞬間汽化的小小身影，空無一物的焦坑，以及當時他們三人那壓抑到極致的憤怒與悲傷……那個他們從死去母親懷中救出，只會發出「咕嚕」聲的嬰兒，竟然沒有死？不僅復活了，而且……變成了一個……中年人？！
這怎麼可能？！規則世界裡復活幣雖然稀有，但並非不存在，可復活之後直接跨越數十年的光陰？這完全超出了洪小寶現有的理解範疇！他的大腦像是被強行塞進了一團亂麻，邏輯徹底癱瘓，只能愣在原地，任由大腦宕機。
那男人看著他身上不斷飄散的霧氣，渾濁卻清澈的眼中露出一絲純粹的困惑，他伸出一根布滿粗繭的手指，指著、打量著洪小寶：「為什麼……你……沒有……變……大……變老？」
這句話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洪小寶腦中的迷霧！代價！是能力的代價！這個男人的能力，難道是一種極其稀有的時間類能力，而代價就是……加速衰老，透支生命？！所以他才能在那種必死的攻擊下仍然存活，並且從嬰兒瞬間成長為中年模樣！
洪小寶強行壓下幾乎要尖叫的衝動，努力讓聲音不那麼顫抖，急切地問道：「你的能力！你的能力是什麼？」他緊緊盯著男人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答案。
男人皺起了眉頭，似乎在腦海中艱難地搜尋著那個代表他力量的詞彙。他張了張嘴，嘗試發音，最終卻只發出一個含糊不清的音節：「mao……」聽起來，卻更像是一聲短促的、貓的「miao」叫。
「秒（miao）？」洪小寶下意識地重複，心臟狂跳。逆轉時間？還是某種涉及生命速率的法則？聽起來像是某種涉及時間的S級能力，而代價是使用者的壽命！這就能解釋他為何會瞬間變老！
然而，男人卻緩緩搖了搖頭，他似乎能通過規則直接理解自身能力的本質，只是無法用準確的語言表達。他看著洪小寶，再次嘗試，這次稍微清晰了一點，但讀音依舊古怪，帶著濃重的、未經教化的口音：「貓……是……『貓』……」
【「貓」（S級）】——效果：你獲得9條命。無論你以任何形式被淘汰、殺死，甚至抹殺，你都可以在任何位置復活。每次復活，你的力量會變強。
代價：你每復活一次，變老10歲。你無法以任何形式失去此能力，直至你的生命耗盡。
洪小寶的理解仍然深陷在已經被他優先理解、先入為主的「秒」中，但他從男人的反應和那關鍵的「變老」代價里，已經相信了——他就是那個嬰兒。除了逆轉時間這種開掛級的能力，還有什麼能解釋一個嬰兒在A級熾陽光束下存活並迅速成長？而且，那獨一無二的「咕嚕」聲，以及對方能直接叫出自己從未對他展示的名字「洪小寶」，這一切都指向了那個不可思議的真相。
他大腦的理智和自己的潛意識仍然在大打出手，顯然也很不願相信這種超乎理解的事情。
巨大的衝擊過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洪小寶心頭。他看著眼前這個理論上比自己父親年紀還大，心智卻似乎停留在蒙昧狀態的男人，試探著問道：「那你……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是……你們後面……那個嗎？」
其實話一出口，洪小寶就已經意識到了什麼。他悔恨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個耳光，發出清脆的響聲。名字？那個嬰兒連話都不會說，他的母親就在他眼前被廢墟埋葬，他甚至沒來得及擁有名字！他那空白的名牌，就是最直接的證明！
男人對洪小寶自扇耳光的舉動露出不解的神色，只是默默地看著他。
「我，我給你取個名字！你……你以後就叫……叫……」洪小寶幾乎絞盡腦汁，「時分秒！」
「時分……喵？」男人試圖重複洪小寶的發音，還是把「秒」本能地念成了一聲貓叫。
「你是時楓哥救下來的，所以姓『時』，能力又是『秒』，對，就叫這個，這個最合適了！」
洪小寶一屁股坐在地上，銀色霧氣終於穩定下來。決鬥空間內一時間陷入了沉默，只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洪小寶才從這巨大的混亂中緩過神來。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花：「能力『秒』！時分秒，你的能力，能不能……能不能逆轉時間？或者打破這個空間？我們得出去！這裡到零點還分不出勝負，我們倆都會被規則判定死亡！」他想到了那可怕的最終規則，語氣不由得焦急起來。
男人聽著洪小寶連珠炮似的話語，臉上露出了更加明顯的茫然。他努力理解著，然後緩慢地搖了搖頭，斷斷續續地表達：「死……亡？」
洪小寶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瞬間僵住，滿腔的希望之火噗嗤一聲熄滅，只剩下冰冷的灰燼。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對方。
「你不知道……死亡是什麼？」洪小寶的聲音乾澀，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他無法理解，一個看起來五十歲、經歷了末世殘酷的人，怎麼會對「死亡」毫無概念？
男人緩緩地搖了搖頭，眼神依舊茫然，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孩童般的純粹困惑。「我……背後……被撕掉……會醒來，被炸死……會醒來……」他努力組織著語言，斷斷續續地表達著自己樸素的世界觀，「死亡而已……不用怕……」
洪小寶倒吸一口涼氣，瞬間明白了。眼前這個男人，或者說這個「存在」，從他擁有意識開始，便伴隨著外掛般的復活能力。他從未真正經歷過「終結」，在他的認知里，被撕掉名牌、甚至可能包括其他形式的「淘汰」，都只是暫時性的狀態，就像一場漫長的「躲貓貓」，一場遊戲一樣。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洪小寶心頭，有荒誕，有同情，更有一種緊迫的焦慮。他必須讓這個男人明白這裡的殘酷，否則他們真的可能一起在這裡迎來真正的終結。
「真正的死亡……就是沒了！徹底沒了！再也不會醒來，再也不會出現！就像……就像你之前看到的，那些被撕下名牌，燒成灰的人！你是會醒過來……可他們——再也醒不過來了！今天零點一到，如果我和你還在這裡，我們也會像那樣，變成灰，徹底消失！明白嗎？是永遠、永遠的消失！」
為了讓解釋更直觀，洪小寶甚至調動起霧魂能力，讓一片銀色的霧氣在面前凝聚，然後又猛地將其徹底驅散，不留一絲痕跡。「看，就像這樣，永遠消失了！」
男人靜靜地聽著，看著洪小寶激動的演示，那雙沉澱著歲月卻又無比純粹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起初是困惑，似乎在艱難地消化這些顛覆他認知的信息。隨即，困惑逐漸被一種逐漸清晰的震驚所取代。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嘴唇無聲地開合了幾下，仿佛想說什麼，卻又不知該如何表達。
「……永遠……消失？」他最終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字，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感。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和細微傷痕的手掌，眼神變得異常專注，仿佛第一次真正審視自己的生命，以及……那個名為「死亡」的、「遙遠」的終點。
他之前所有的行動，或許都基於一種「遊戲」的心態，包括在血疫醫院替時楓四人擋下「血疫之主」的全力一擊，對他而言，這些所謂的「命」，不過是一隻貓的玩具，你救了我一條，我便還你一條——就是了。
但現在，洪小寶的話像是一把冰冷的鑿子，敲碎了他那由好多次復活構築起來的、天真殘酷的世界觀。
決鬥空間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洪小寶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他看著男人陷入沉思的樣子，那混合著中年人的沉穩與孩童般懵懂的神態，讓洪小寶心中五味雜陳。他意識到，眼前這個強大的、擁有不知多少次復活的五十歲中年男人，在心靈的某個層面，可能比五歲小孩還要……稚嫩和無助。
男人緩緩抬起頭，目光重新聚焦在洪小寶身上，那眼神複雜了許多，不再僅僅是之前的茫然和好奇，而是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明悟，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於「永遠消失」的……忌憚。
「所以……他們……」他再次看向空無一物的壁壘，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外面那個充滿淘汰與死亡的世界，「……都……消失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確認般的詢問。
洪小寶重重地點了點頭，心情沉重。「對，他們不是在玩，不是在和你躲貓貓，你難道沒有發現，這座城市的人越來越少了嗎？他們就是死了，徹底消失了！這個世界的規則……很殘酷……」
男人沉默了，他抱著膝蓋，將下巴擱在膝蓋上，那雙看透半百年歲卻依舊清澈的眼睛望著前方決鬥空間的純白虛空，陷入了長久的、安靜的思索。洪小寶也不知道他究竟理解了多少，但至少，種子已經播下。在這個必須分出你死我活，或者共同迎接毀滅的囚籠里，讓同伴理解「死亡」的含義，或許是合作求生第一步。
「所以你……知道你自己的能力描述嗎？就是……規則直接告訴你的那種？」洪小寶不甘心地追問，比劃著名，試圖讓他明白。
男人這次肯定地點了點頭：「可以……看到，字……不認識，不太清楚……意思。」他能感知到規則賦予他的能力信息，但那如同天書般的文字，他一個都不認識，更別說理解。
洪小寶眼睛猛地一亮，一拍大腿，興奮地幾乎要跳起來：「不認識字？這好說，來來來！」
洪小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瞬間充滿了幹勁。他立刻挪到男人身邊，也不管地上髒不髒，直接用手指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劃拉起來。
「你看，這是『一』，就這麼橫著畫，很簡單吧？」洪小寶一邊說，一邊示範，像個耐心的幼教，「對，就這樣。再來，這是『豎』，從上到下……不對不對，你那個歪了，要直一點……」
男人學得極其認真，他蹲在洪小寶旁邊，那雙經歷過風霜卻依舊純淨的眼睛，緊緊盯著洪小寶的手指。他模仿著洪小寶的動作，用自己粗壯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在灰塵上刻畫著。他畫出的筆畫歪歪扭扭，力度掌控不好，時深時淺，但對於一個從未接觸過文字的人來說，已是極大的進步。
「這個是『人』，先一撇，再一捺，對……哎，不是，你這個是『點』……再來一次……」洪小寶不厭其煩地糾正著，仿佛忘記了身處絕境的焦慮，全身心投入到了這場臨時的語文教學中。
男人喉嚨里發出表示明白的「咕嚕」聲，再次嘗試。他的神情專注而稚拙，仿佛一個剛剛接觸世界的幼兒，與他那飽經滄桑的外表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歲月的磨難在他臉上刻下了痕跡，卻未曾污染他內核的純淨，而未經教化的懵懂，又讓他保持著一種近乎原始的直率和學習欲望。
決鬥空間內，時間悄然流逝。一個教得認真，一個學得專注。橫、豎、撇、捺、點……最基本筆畫。這個已走過半生光陰的、面龐滄桑而純淨的中年「學生」，在這片與世隔絕的絕地中，被一個比他年輕整整一輩的青年，耐心地傳授著最原始的筆畫。
洪小寶不知道這樣臨時抱佛腳的教學能否在午夜零點前創造奇蹟，但他知道，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他必須讓這個強大的「盟友」，儘快理解他自身的力量，哪怕只是撬動一絲一毫，也可能是他們逃出生天的唯一希望。
「這個是『彎鉤』……好，下一個，這個是『橫折』……」
一筆一畫，仿佛逃離末世的一萬種解法。兩人一步一步地比劃，試圖組合出那個——最佳的答案。
眼前這個面容飽經風霜、眼神卻帶著奇異澄澈的中年男人，微微偏了偏頭，似乎在努力組織著模糊的記憶和生澀的語言。他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帶著胸腔共鳴的「咕嚕」聲，然後斷斷續續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好像……是，很……模糊……我……五十了，不太……記清……」說完，又是一聲標誌性的、與那嬰兒無異的「咕嚕」。
這聲音如同最後一塊拼圖，狠狠砸進了洪小寶混亂的腦海。他徹底僵在了原地，身體的霧化不受控制地頻繁閃爍，銀色的霧氣在他四肢和軀幹上明滅不定，仿佛一台信號不良的全息投影。
十幾天前那地獄般的景象再次浮現——刺目的赤紅光束，瞬間汽化的小小身影，空無一物的焦坑，以及當時他們三人那壓抑到極致的憤怒與悲傷……那個他們從死去母親懷中救出，只會發出「咕嚕」聲的嬰兒，竟然沒有死？不僅復活了，而且……變成了一個……中年人？！
這怎麼可能？！規則世界裡復活幣雖然稀有，但並非不存在，可復活之後直接跨越數十年的光陰？這完全超出了洪小寶現有的理解範疇！他的大腦像是被強行塞進了一團亂麻，邏輯徹底癱瘓，只能愣在原地，任由大腦宕機。
那男人看著他身上不斷飄散的霧氣，渾濁卻清澈的眼中露出一絲純粹的困惑，他伸出一根布滿粗繭的手指，指著、打量著洪小寶：「為什麼……你……沒有……變……大……變老？」
這句話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洪小寶腦中的迷霧！代價！是能力的代價！這個男人的能力，難道是一種極其稀有的時間類能力，而代價就是……加速衰老，透支生命？！所以他才能在那種必死的攻擊下仍然存活，並且從嬰兒瞬間成長為中年模樣！
洪小寶強行壓下幾乎要尖叫的衝動，努力讓聲音不那麼顫抖，急切地問道：「你的能力！你的能力是什麼？」他緊緊盯著男人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答案。
男人皺起了眉頭，似乎在腦海中艱難地搜尋著那個代表他力量的詞彙。他張了張嘴，嘗試發音，最終卻只發出一個含糊不清的音節：「mao……」聽起來，卻更像是一聲短促的、貓的「miao」叫。
「秒（miao）？」洪小寶下意識地重複，心臟狂跳。逆轉時間？還是某種涉及生命速率的法則？聽起來像是某種涉及時間的S級能力，而代價是使用者的壽命！這就能解釋他為何會瞬間變老！
然而，男人卻緩緩搖了搖頭，他似乎能通過規則直接理解自身能力的本質，只是無法用準確的語言表達。他看著洪小寶，再次嘗試，這次稍微清晰了一點，但讀音依舊古怪，帶著濃重的、未經教化的口音：「貓……是……『貓』……」
【「貓」（S級）】——效果：你獲得9條命。無論你以任何形式被淘汰、殺死，甚至抹殺，你都可以在任何位置復活。每次復活，你的力量會變強。
代價：你每復活一次，變老10歲。你無法以任何形式失去此能力，直至你的生命耗盡。
洪小寶的理解仍然深陷在已經被他優先理解、先入為主的「秒」中，但他從男人的反應和那關鍵的「變老」代價里，已經相信了——他就是那個嬰兒。除了逆轉時間這種開掛級的能力，還有什麼能解釋一個嬰兒在A級熾陽光束下存活並迅速成長？而且，那獨一無二的「咕嚕」聲，以及對方能直接叫出自己從未對他展示的名字「洪小寶」，這一切都指向了那個不可思議的真相。
他大腦的理智和自己的潛意識仍然在大打出手，顯然也很不願相信這種超乎理解的事情。
巨大的衝擊過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洪小寶心頭。他看著眼前這個理論上比自己父親年紀還大，心智卻似乎停留在蒙昧狀態的男人，試探著問道：「那你……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是……你們後面……那個嗎？」
其實話一出口，洪小寶就已經意識到了什麼。他悔恨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個耳光，發出清脆的響聲。名字？那個嬰兒連話都不會說，他的母親就在他眼前被廢墟埋葬，他甚至沒來得及擁有名字！他那空白的名牌，就是最直接的證明！
男人對洪小寶自扇耳光的舉動露出不解的神色，只是默默地看著他。
「我，我給你取個名字！你……你以後就叫……叫……」洪小寶幾乎絞盡腦汁，「時分秒！」
「時分……喵？」男人試圖重複洪小寶的發音，還是把「秒」本能地念成了一聲貓叫。
「你是時楓哥救下來的，所以姓『時』，能力又是『秒』，對，就叫這個，這個最合適了！」
洪小寶一屁股坐在地上，銀色霧氣終於穩定下來。決鬥空間內一時間陷入了沉默，只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洪小寶才從這巨大的混亂中緩過神來。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花：「能力『秒』！時分秒，你的能力，能不能……能不能逆轉時間？或者打破這個空間？我們得出去！這裡到零點還分不出勝負，我們倆都會被規則判定死亡！」他想到了那可怕的最終規則，語氣不由得焦急起來。
男人聽著洪小寶連珠炮似的話語，臉上露出了更加明顯的茫然。他努力理解著，然後緩慢地搖了搖頭，斷斷續續地表達：「死……亡？」
洪小寶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瞬間僵住，滿腔的希望之火噗嗤一聲熄滅，只剩下冰冷的灰燼。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對方。
「你不知道……死亡是什麼？」洪小寶的聲音乾澀，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他無法理解，一個看起來五十歲、經歷了末世殘酷的人，怎麼會對「死亡」毫無概念？
男人緩緩地搖了搖頭，眼神依舊茫然，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孩童般的純粹困惑。「我……背後……被撕掉……會醒來，被炸死……會醒來……」他努力組織著語言，斷斷續續地表達著自己樸素的世界觀，「死亡而已……不用怕……」
洪小寶倒吸一口涼氣，瞬間明白了。眼前這個男人，或者說這個「存在」，從他擁有意識開始，便伴隨著外掛般的復活能力。他從未真正經歷過「終結」，在他的認知里，被撕掉名牌、甚至可能包括其他形式的「淘汰」，都只是暫時性的狀態，就像一場漫長的「躲貓貓」，一場遊戲一樣。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洪小寶心頭，有荒誕，有同情，更有一種緊迫的焦慮。他必須讓這個男人明白這裡的殘酷，否則他們真的可能一起在這裡迎來真正的終結。
「真正的死亡……就是沒了！徹底沒了！再也不會醒來，再也不會出現！就像……就像你之前看到的，那些被撕下名牌，燒成灰的人！你是會醒過來……可他們——再也醒不過來了！今天零點一到，如果我和你還在這裡，我們也會像那樣，變成灰，徹底消失！明白嗎？是永遠、永遠的消失！」
為了讓解釋更直觀，洪小寶甚至調動起霧魂能力，讓一片銀色的霧氣在面前凝聚，然後又猛地將其徹底驅散，不留一絲痕跡。「看，就像這樣，永遠消失了！」
男人靜靜地聽著，看著洪小寶激動的演示，那雙沉澱著歲月卻又無比純粹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起初是困惑，似乎在艱難地消化這些顛覆他認知的信息。隨即，困惑逐漸被一種逐漸清晰的震驚所取代。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嘴唇無聲地開合了幾下，仿佛想說什麼，卻又不知該如何表達。
「……永遠……消失？」他最終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字，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感。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和細微傷痕的手掌，眼神變得異常專注，仿佛第一次真正審視自己的生命，以及……那個名為「死亡」的、「遙遠」的終點。
他之前所有的行動，或許都基於一種「遊戲」的心態，包括在血疫醫院替時楓四人擋下「血疫之主」的全力一擊，對他而言，這些所謂的「命」，不過是一隻貓的玩具，你救了我一條，我便還你一條——就是了。
但現在，洪小寶的話像是一把冰冷的鑿子，敲碎了他那由好多次復活構築起來的、天真殘酷的世界觀。
決鬥空間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洪小寶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他看著男人陷入沉思的樣子，那混合著中年人的沉穩與孩童般懵懂的神態，讓洪小寶心中五味雜陳。他意識到，眼前這個強大的、擁有不知多少次復活的五十歲中年男人，在心靈的某個層面，可能比五歲小孩還要……稚嫩和無助。
男人緩緩抬起頭，目光重新聚焦在洪小寶身上，那眼神複雜了許多，不再僅僅是之前的茫然和好奇，而是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明悟，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於「永遠消失」的……忌憚。
「所以……他們……」他再次看向空無一物的壁壘，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外面那個充滿淘汰與死亡的世界，「……都……消失了？」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確認般的詢問。
洪小寶重重地點了點頭，心情沉重。「對，他們不是在玩，不是在和你躲貓貓，你難道沒有發現，這座城市的人越來越少了嗎？他們就是死了，徹底消失了！這個世界的規則……很殘酷……」
男人沉默了，他抱著膝蓋，將下巴擱在膝蓋上，那雙看透半百年歲卻依舊清澈的眼睛望著前方決鬥空間的純白虛空，陷入了長久的、安靜的思索。洪小寶也不知道他究竟理解了多少，但至少，種子已經播下。在這個必須分出你死我活，或者共同迎接毀滅的囚籠里，讓同伴理解「死亡」的含義，或許是合作求生第一步。
「所以你……知道你自己的能力描述嗎？就是……規則直接告訴你的那種？」洪小寶不甘心地追問，比劃著名，試圖讓他明白。
男人這次肯定地點了點頭：「可以……看到，字……不認識，不太清楚……意思。」他能感知到規則賦予他的能力信息，但那如同天書般的文字，他一個都不認識，更別說理解。
洪小寶眼睛猛地一亮，一拍大腿，興奮地幾乎要跳起來：「不認識字？這好說，來來來！」
洪小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瞬間充滿了幹勁。他立刻挪到男人身邊，也不管地上髒不髒，直接用手指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劃拉起來。
「你看，這是『一』，就這麼橫著畫，很簡單吧？」洪小寶一邊說，一邊示範，像個耐心的幼教，「對，就這樣。再來，這是『豎』，從上到下……不對不對，你那個歪了，要直一點……」
男人學得極其認真，他蹲在洪小寶旁邊，那雙經歷過風霜卻依舊純淨的眼睛，緊緊盯著洪小寶的手指。他模仿著洪小寶的動作，用自己粗壯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在灰塵上刻畫著。他畫出的筆畫歪歪扭扭，力度掌控不好，時深時淺，但對於一個從未接觸過文字的人來說，已是極大的進步。
「這個是『人』，先一撇，再一捺，對……哎，不是，你這個是『點』……再來一次……」洪小寶不厭其煩地糾正著，仿佛忘記了身處絕境的焦慮，全身心投入到了這場臨時的語文教學中。
男人喉嚨里發出表示明白的「咕嚕」聲，再次嘗試。他的神情專注而稚拙，仿佛一個剛剛接觸世界的幼兒，與他那飽經滄桑的外表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歲月的磨難在他臉上刻下了痕跡，卻未曾污染他內核的純淨，而未經教化的懵懂，又讓他保持著一種近乎原始的直率和學習欲望。
決鬥空間內，時間悄然流逝。一個教得認真，一個學得專注。橫、豎、撇、捺、點……最基本筆畫。這個已走過半生光陰的、面龐滄桑而純淨的中年「學生」，在這片與世隔絕的絕地中，被一個比他年輕整整一輩的青年，耐心地傳授著最原始的筆畫。
洪小寶不知道這樣臨時抱佛腳的教學能否在午夜零點前創造奇蹟，但他知道，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他必須讓這個強大的「盟友」，儘快理解他自身的力量，哪怕只是撬動一絲一毫，也可能是他們逃出生天的唯一希望。
「這個是『彎鉤』……好，下一個，這個是『橫折』……」
一筆一畫，仿佛逃離末世的一萬種解法。兩人一步一步地比劃，試圖組合出那個——最佳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