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你這心思有點多啊
「會嗎？」
趙培龍靠在車門上，從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門」，自己叼上一根，並沒有給路遠的意思。
在他眼裡，這還是個孩子。
「會。」
路遠言簡意賅，但是還是沒有去拿煙。
走到車頭前，熟練地從車底工具箱裡抽出那根粗壯的，帶著油污的手搖曲柄還有手套遞給趙培龍。
「趙叔，那就麻煩你了。」
對方沒有接，繼續抽著煙，路遠也不急就在邊上等著，開玩笑今天是他開車，發動的事情肯定不能他來啊。
等了好一會，趙培龍抽菸完畢，無奈只能接過東西。
路遠跳上駕駛位：「趙叔，你這邊準備好和我說一下。」
趙培龍將曲柄插入車頭正下方的啟動孔，雙臂肌肉微微賁起，氣沉丹田。
「好了！」趙培龍簡單喊了一聲。
「我倒數三個數。」
「三，二，一，搖」
趙培龍猛地發力，順時針轉動曲柄！
沉重的金屬摩擦聲，帶著一股令人牙酸的滯澀感傳來。
一下，兩下……
「轟——隆隆！」
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車頭猛地一震，一股濃烈的黑煙從側面的排氣管噴涌而出，瞬間瀰漫了半個院子！
發動機，被喚醒了。
兩人配合還是順暢，一次搞定。
趙培龍將曲柄歸位，拍了拍手上的灰，平靜地拉開副駕駛室的門，坐了上去。
路遠握住那比臉盆還大的方向盤，踩下沉重的離合器，掛上一檔。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紡織廠提貨的過程波瀾不驚，幾十匹用牛皮紙和草繩綑紮結實的布料，很快就裝滿了車廂。
今天的行程很滿。
先去東邊的東如縣送貨，卸完貨後不能停，還要繼續往東，去沿海的東灶港鎮拉一批到港的配件回來送去機械廠。
1986年的路況，可不是後世的高速公路。
出了城，大部分都是坑坑窪窪的柏油路，甚至還有大段的砂石路。
兩邊又不在一個方向，所以這一來一回，天黑前能趕回來就算燒高香了。
卡車剛駛出紡織廠大門，還沒等路遠提速，副駕駛的趙培龍突然開了口。
「小路，前面那個十字路口，靠邊停一下。」
路遠雖然疑惑，但什麼也沒問，穩穩地停在了路邊，人家既然給面子，他也要配合人家的一點小要求才是，面子是相互給的。
「我有個親戚有點事，剛好順路，帶他一程。」趙培龍解釋了一句，便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路遠不以為意地點了點頭。
這種事，在當年太正常了。
等待的間隙，有些無聊。
路遠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是剛才在小賣部順手買的「大前門」。
他自己先叼上一根，然後將煙盒遞向窗外的趙培龍。
「趙師傅，來一根？」
趙培龍愣了一下，看著路遠那嫻熟的點菸動作，笑了。
「你小子，還在你大伯面前裝好孩子呢？」
他終究還是接了過去。
路遠吸了一口，任由辛辣的煙氣在肺里過了一圈，才緩緩吐出。
煙霧繚繞中，他那張年輕的臉龐，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那是，在我大伯面前，肯定要做個乖孩子才行。」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趙培龍被他這句有點光棍的話給逗樂了，兩人之間的陌生感，瞬間消散了不少。
「趙師傅，您開這解放，得有幾年了吧？」路遠狀似無意地閒聊起來。
「嗯，差不多五六年吧。」趙培龍彈了彈菸灰，眼神里有幾分自得，「原先在機械廠打螺絲，實在太無聊了，就跟廠里的人學了這個卡車，時間自由點。」
「這樣啊，看您這穿著打扮還真想不出來您在廠里打螺絲的樣子。」路遠順勢捧了一句。
「我這身衣服還行吧！我這可是去上海買的，帥吧。」
「還真的很棒，一點也不像工人呢。」
「對了，趙叔聽我大伯說，廠里最近風聲挺緊的，說什麼『減員增效』……」路遠話鋒一轉，將話題引向了最核心的地方。
趙培龍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吸了口煙，沒說話。
這已經是所有國營廠老職工心頭的一根刺。
路遠看著他的反應，繼續不緊不慢地拋出自己的魚餌。
「不過我就尋思著，咱們開卡車的，到哪兒不是吃飯？要不然我也不會想著跟我大伯學卡車了，回頭廠里這鐵飯碗要沒法吃了，我就和我大伯自己干，到哪都能有碗飯吃！」
「你小子這話說的還真的對，這年頭還是要靠自己，最近年後廠里就沒發過工資，想賺錢就要自己有業務，要不然我也不會跑這一趟了，全靠著你大伯吃飯呢！」
「趙叔您開玩笑吧，回頭自己搞一台車，業務什麼的多找找肯定有的，我大伯說不到到時候還要跟您混呢，你一看腦子就比我大伯要活泛不少？」
「你說我自己搞一台車？」
趙培龍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
「小子，你說的輕巧。」
「你知道這玩意兒現在是什麼價嗎？黑市上一輛二手車，都敢要這個數！」他伸出一根手指。
「最起碼也要一萬多？」
「這是年份算長的，很多時候有錢也買不到！」趙培龍收回手，狠狠吸了一口煙，「再說了，就算你有錢買車，油呢？配件呢？貨源呢？」
「這都是要關係才能搞定的事！」
「像我這種沒門沒路的大頭兵，想這個？還是做夢來的直接點！」
路遠安靜地聽著，沒有反駁。
他實際上就是想要測試一下廠子賣車的消息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然後到底有多少人打算買車，只不過不能直接問罷了，按大伯說的，廠里解放牌的卡車應該不到一萬就能拿下了，眼前這個人有可能就不知道，看他的樣子也不像是一個能藏事的人。
這個時代，多少賺錢的信息全都掌握在少數人手中，等所有人都知道的時候，事情早就已經塵埃落定，沒法改了，沒點關係想都不要想。
他掐滅菸頭，笑了笑，正準備說些什麼。
趙培龍卻突然轉過頭，那雙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眼睛，死死盯著路遠，一字一句地問道。
「你小子年紀不大，這心思有點多啊，你跟我說這些，是想幹嘛？」
路遠的心，猛地一跳。
趙培龍靠在車門上，從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門」，自己叼上一根，並沒有給路遠的意思。
在他眼裡，這還是個孩子。
「會。」
路遠言簡意賅，但是還是沒有去拿煙。
走到車頭前，熟練地從車底工具箱裡抽出那根粗壯的，帶著油污的手搖曲柄還有手套遞給趙培龍。
「趙叔，那就麻煩你了。」
對方沒有接，繼續抽著煙，路遠也不急就在邊上等著，開玩笑今天是他開車，發動的事情肯定不能他來啊。
等了好一會，趙培龍抽菸完畢，無奈只能接過東西。
路遠跳上駕駛位：「趙叔，你這邊準備好和我說一下。」
趙培龍將曲柄插入車頭正下方的啟動孔，雙臂肌肉微微賁起，氣沉丹田。
「好了！」趙培龍簡單喊了一聲。
「我倒數三個數。」
「三，二，一，搖」
趙培龍猛地發力，順時針轉動曲柄！
沉重的金屬摩擦聲，帶著一股令人牙酸的滯澀感傳來。
一下，兩下……
「轟——隆隆！」
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車頭猛地一震，一股濃烈的黑煙從側面的排氣管噴涌而出，瞬間瀰漫了半個院子！
發動機，被喚醒了。
兩人配合還是順暢，一次搞定。
趙培龍將曲柄歸位，拍了拍手上的灰，平靜地拉開副駕駛室的門，坐了上去。
路遠握住那比臉盆還大的方向盤，踩下沉重的離合器，掛上一檔。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紡織廠提貨的過程波瀾不驚，幾十匹用牛皮紙和草繩綑紮結實的布料，很快就裝滿了車廂。
今天的行程很滿。
先去東邊的東如縣送貨，卸完貨後不能停，還要繼續往東，去沿海的東灶港鎮拉一批到港的配件回來送去機械廠。
1986年的路況，可不是後世的高速公路。
出了城，大部分都是坑坑窪窪的柏油路，甚至還有大段的砂石路。
兩邊又不在一個方向，所以這一來一回，天黑前能趕回來就算燒高香了。
卡車剛駛出紡織廠大門，還沒等路遠提速，副駕駛的趙培龍突然開了口。
「小路，前面那個十字路口，靠邊停一下。」
路遠雖然疑惑，但什麼也沒問，穩穩地停在了路邊，人家既然給面子，他也要配合人家的一點小要求才是，面子是相互給的。
「我有個親戚有點事，剛好順路，帶他一程。」趙培龍解釋了一句，便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路遠不以為意地點了點頭。
這種事，在當年太正常了。
等待的間隙，有些無聊。
路遠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是剛才在小賣部順手買的「大前門」。
他自己先叼上一根，然後將煙盒遞向窗外的趙培龍。
「趙師傅，來一根？」
趙培龍愣了一下，看著路遠那嫻熟的點菸動作，笑了。
「你小子，還在你大伯面前裝好孩子呢？」
他終究還是接了過去。
路遠吸了一口，任由辛辣的煙氣在肺里過了一圈，才緩緩吐出。
煙霧繚繞中，他那張年輕的臉龐，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那是，在我大伯面前，肯定要做個乖孩子才行。」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趙培龍被他這句有點光棍的話給逗樂了，兩人之間的陌生感，瞬間消散了不少。
「趙師傅，您開這解放，得有幾年了吧？」路遠狀似無意地閒聊起來。
「嗯，差不多五六年吧。」趙培龍彈了彈菸灰，眼神里有幾分自得，「原先在機械廠打螺絲，實在太無聊了，就跟廠里的人學了這個卡車，時間自由點。」
「這樣啊，看您這穿著打扮還真想不出來您在廠里打螺絲的樣子。」路遠順勢捧了一句。
「我這身衣服還行吧！我這可是去上海買的，帥吧。」
「還真的很棒，一點也不像工人呢。」
「對了，趙叔聽我大伯說，廠里最近風聲挺緊的，說什麼『減員增效』……」路遠話鋒一轉，將話題引向了最核心的地方。
趙培龍臉上的笑意淡了些，吸了口煙，沒說話。
這已經是所有國營廠老職工心頭的一根刺。
路遠看著他的反應，繼續不緊不慢地拋出自己的魚餌。
「不過我就尋思著，咱們開卡車的，到哪兒不是吃飯？要不然我也不會想著跟我大伯學卡車了，回頭廠里這鐵飯碗要沒法吃了，我就和我大伯自己干，到哪都能有碗飯吃！」
「你小子這話說的還真的對，這年頭還是要靠自己，最近年後廠里就沒發過工資，想賺錢就要自己有業務，要不然我也不會跑這一趟了，全靠著你大伯吃飯呢！」
「趙叔您開玩笑吧，回頭自己搞一台車，業務什麼的多找找肯定有的，我大伯說不到到時候還要跟您混呢，你一看腦子就比我大伯要活泛不少？」
「你說我自己搞一台車？」
趙培龍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
「小子，你說的輕巧。」
「你知道這玩意兒現在是什麼價嗎？黑市上一輛二手車，都敢要這個數！」他伸出一根手指。
「最起碼也要一萬多？」
「這是年份算長的，很多時候有錢也買不到！」趙培龍收回手，狠狠吸了一口煙，「再說了，就算你有錢買車，油呢？配件呢？貨源呢？」
「這都是要關係才能搞定的事！」
「像我這種沒門沒路的大頭兵，想這個？還是做夢來的直接點！」
路遠安靜地聽著，沒有反駁。
他實際上就是想要測試一下廠子賣車的消息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然後到底有多少人打算買車，只不過不能直接問罷了，按大伯說的，廠里解放牌的卡車應該不到一萬就能拿下了，眼前這個人有可能就不知道，看他的樣子也不像是一個能藏事的人。
這個時代，多少賺錢的信息全都掌握在少數人手中，等所有人都知道的時候，事情早就已經塵埃落定，沒法改了，沒點關係想都不要想。
他掐滅菸頭，笑了笑，正準備說些什麼。
趙培龍卻突然轉過頭，那雙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眼睛，死死盯著路遠，一字一句地問道。
「你小子年紀不大，這心思有點多啊，你跟我說這些，是想幹嘛？」
路遠的心，猛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