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直接無視
路遠轉身的動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他當然要去拿筍，那是他特意為家裡留下的、最嫩的幾根雷筍，算是他的一點孝心吧。
但更重要的，是把空間留給客廳里那個被金錢風暴衝擊得快要短路的中年男人。
有些話，由大伯的嘴裡說出來，比他自己解釋一百句都管用。
他這邊前腳剛踏出房門，廚房裡就傳來了盧秀琴焦急的聲音。
「哎！路遠！你這孩子又要上哪兒去？！」
「飯馬上好了，亂跑什麼呢，真的是！」
盧秀琴舉著鍋鏟，從廚房門裡探出半個身子，眉頭擰得像個疙瘩。
兒子剛回家，屁股還沒坐熱呢，怎麼又要出門？
外面黑燈瞎火的，萬一磕了碰了怎麼辦？
沙發上的路有為衝著妻子不耐煩地說了一句：「一天天大驚小怪的，就是樓下一趟！車上拿點東西！」
他大腦此刻還有點短路呢，全然沒有發現自己的語氣有多麼的不對，此刻盧秀琴想刀他的眼神不要太明顯。
總說沙發上還坐著路有功，而且路遠也安全回來了，要不然這次路有為肯定要被收拾的。
考慮到兒子還沒吃飯，盧秀琴轉身回到廚房，不過很明顯廚房內，鍋碗瓢盆撞擊的聲音大了很多。
……
夜風微涼，帶著初春特有的濕潤。
很快房門再次被打開，路遠拎著一個半滿的竹籃回來了。
籃子裡，其中有幾根筍身布滿紫紅色條紋的雷筍很是出挑。
他沒回客廳，徑直走向了廚房。
「媽，我剛剛就是去車上拿筍了，這個雷筍比昨天的毛筍好吃，等下你一定要試試。」
「你一個人也太辛苦了，我來幫你擇菜。」路遠說著，就要捲起袖子，就要幹活。
盧秀琴這邊正給醬牛肉裝盤呢，看著來到邊上的兒子：「你站著別動！」
她的語氣不容置喙。
「跟車跑了一天，累成什麼樣了？廚房油煙大，你出去！」
她從兒子手裡奪過竹籃，將手中的盤子遞了過去：「去客廳坐著休息會，我這邊很快馬上就能吃飯了。」
「本來菜都是現成的，我一直放鍋里熱著呢，還用得著你幫忙。」
正在這時，路有為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路遠，你過來。」
「我有話問你。」
路遠看了眼母親：「哦，來了。」
隨即轉身走出廚房，將盤子放到餐桌上後就去到客廳，在父親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
此刻，客廳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茶几上，那隻敞開的帆布包裡面已經空無一物了，所有的毛票子都已經被分門別類擺放整齊。
路有功翹著二郎腿，吧嗒吧嗒地抽著煙，一副「我就是單純看戲」的架勢。
路有為的目光，死死地釘在兒子身上。
剛剛，就在路遠出門的短短几分鐘裡，他已經從大哥路有功的嘴裡，確認了大致過程，而且晚上的銷售方式也有了簡單了解。
兩千多斤筍，兩個多小時，銷售一空。
這個結果，他已經接受了。
但他無法理解的是過程，是動機。
「說說吧，你到底怎麼想的。」
路有為的聲音低沉，他盯著兒子那張過分年輕也過分平靜的臉。
「怎麼就一次性買兩千多斤的筍，你怎麼就知道自己一定能賣掉？」
「你大伯都跟我說了，但他說不清，現在你自己說說，我聽聽你的想法。」
路遠迎著父親審視的目光，神色沒有半分波動。
他甚至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慢條斯理地喝了口熱茶。
然後，他將缸子放下，發出一聲輕響。
「爸，你這就有點高看我了，我哪裡知道能賣這麼好，我又不是神仙，這就是運氣。」
「兩千多斤，我們才給了多少錢？不過七十五塊的本錢而已，按我昨天的情況來看，我隨隨便便買個四百多斤就能回本了，四百多斤我還是有信心的。」
「既然不會虧本，那試一試又有什麼關係，萬一能賣的好呢，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看著兩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繼續說道：「還有一點原因就是，我感覺這個買賣，留給我的時間不多。」
路遠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深潭。
「第一，這買賣又沒門檻的。」
「我能去溪水鎮拉筍，別人也能去，他們又不是只賣給我一個人，我能在家屬區賣，別人自然也能。」
「今天我們能賣四毛錢一斤，是因為整個鵬城，只有我們獨一份，這叫信息差。」
「等明天，後天，別人知道筍有這麼高收益，很快滿大街都是賣筍的，你信不信，到時候價格肯定會下跌，溪水鎮的人看這麼多人去買筍，那收購價肯定也會上升。」
「到時候，這買賣就沒這麼賺錢了。」
「所以，我必須趁著別人還沒反應過來，用最快的速度，把第一波、也是最大的一波利潤，吃到嘴裡。」
「這叫，一步先，步步先。」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穩穩地釘進了路有為的心裡。
信息差？
一步先，步步先？
這些詞，路有為聽得半懂不懂，卻又覺得……好像就是這麼個道理！
路遠沒有停頓，繼續說道。
「第二，就是我知道接下來我大概是不會去溪水鎮的。」
「我研究過地圖，接下來大伯要去送貨的幾個供銷社，都在鵬城東邊，跟西邊的溪水鎮完全是南轅北轍。」
「我們的主業，是開車，是運輸。」
「賣筍，只是恰逢其會。要是說專門為了進貨去的溪水鎮，兩回三百多公里的路費成本就大幅度上升了，這樣就不划算了。」
「所以，今天這一票，既是開始，也是結束。」
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邏輯縝密，利弊得失分析得明明白白。
那份超越年齡的成熟與老練，讓路有為一時間竟有些失神。
他仿佛看到的不是自己那個衝動冒失的兒子，而是一個運籌帷幄的生意人。
客廳里，只剩下路有功那粗重的呼吸聲和菸草燃燒的「滋滋」聲。
許久。
路有為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兒子，問出了一個盤踞在心底最深處的問題。
一個，關於未來的問題。
「路遠。」
「你告訴我你到底怎麼想的，為什麼就一定要當個卡車司機？」
他當然要去拿筍，那是他特意為家裡留下的、最嫩的幾根雷筍，算是他的一點孝心吧。
但更重要的，是把空間留給客廳里那個被金錢風暴衝擊得快要短路的中年男人。
有些話，由大伯的嘴裡說出來，比他自己解釋一百句都管用。
他這邊前腳剛踏出房門，廚房裡就傳來了盧秀琴焦急的聲音。
「哎！路遠！你這孩子又要上哪兒去？！」
「飯馬上好了，亂跑什麼呢，真的是！」
盧秀琴舉著鍋鏟，從廚房門裡探出半個身子，眉頭擰得像個疙瘩。
兒子剛回家，屁股還沒坐熱呢，怎麼又要出門？
外面黑燈瞎火的，萬一磕了碰了怎麼辦？
沙發上的路有為衝著妻子不耐煩地說了一句：「一天天大驚小怪的，就是樓下一趟！車上拿點東西！」
他大腦此刻還有點短路呢，全然沒有發現自己的語氣有多麼的不對，此刻盧秀琴想刀他的眼神不要太明顯。
總說沙發上還坐著路有功，而且路遠也安全回來了，要不然這次路有為肯定要被收拾的。
考慮到兒子還沒吃飯，盧秀琴轉身回到廚房，不過很明顯廚房內，鍋碗瓢盆撞擊的聲音大了很多。
……
夜風微涼，帶著初春特有的濕潤。
很快房門再次被打開，路遠拎著一個半滿的竹籃回來了。
籃子裡，其中有幾根筍身布滿紫紅色條紋的雷筍很是出挑。
他沒回客廳，徑直走向了廚房。
「媽，我剛剛就是去車上拿筍了，這個雷筍比昨天的毛筍好吃，等下你一定要試試。」
「你一個人也太辛苦了，我來幫你擇菜。」路遠說著，就要捲起袖子，就要幹活。
盧秀琴這邊正給醬牛肉裝盤呢，看著來到邊上的兒子：「你站著別動！」
她的語氣不容置喙。
「跟車跑了一天，累成什麼樣了？廚房油煙大，你出去！」
她從兒子手裡奪過竹籃，將手中的盤子遞了過去：「去客廳坐著休息會，我這邊很快馬上就能吃飯了。」
「本來菜都是現成的，我一直放鍋里熱著呢，還用得著你幫忙。」
正在這時，路有為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路遠，你過來。」
「我有話問你。」
路遠看了眼母親：「哦，來了。」
隨即轉身走出廚房，將盤子放到餐桌上後就去到客廳，在父親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
此刻，客廳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茶几上，那隻敞開的帆布包裡面已經空無一物了，所有的毛票子都已經被分門別類擺放整齊。
路有功翹著二郎腿，吧嗒吧嗒地抽著煙，一副「我就是單純看戲」的架勢。
路有為的目光，死死地釘在兒子身上。
剛剛，就在路遠出門的短短几分鐘裡，他已經從大哥路有功的嘴裡，確認了大致過程，而且晚上的銷售方式也有了簡單了解。
兩千多斤筍，兩個多小時，銷售一空。
這個結果，他已經接受了。
但他無法理解的是過程，是動機。
「說說吧，你到底怎麼想的。」
路有為的聲音低沉，他盯著兒子那張過分年輕也過分平靜的臉。
「怎麼就一次性買兩千多斤的筍，你怎麼就知道自己一定能賣掉？」
「你大伯都跟我說了，但他說不清，現在你自己說說，我聽聽你的想法。」
路遠迎著父親審視的目光，神色沒有半分波動。
他甚至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慢條斯理地喝了口熱茶。
然後，他將缸子放下，發出一聲輕響。
「爸，你這就有點高看我了，我哪裡知道能賣這麼好，我又不是神仙，這就是運氣。」
「兩千多斤，我們才給了多少錢？不過七十五塊的本錢而已，按我昨天的情況來看，我隨隨便便買個四百多斤就能回本了，四百多斤我還是有信心的。」
「既然不會虧本，那試一試又有什麼關係，萬一能賣的好呢，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看著兩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繼續說道：「還有一點原因就是，我感覺這個買賣，留給我的時間不多。」
路遠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深潭。
「第一，這買賣又沒門檻的。」
「我能去溪水鎮拉筍，別人也能去，他們又不是只賣給我一個人，我能在家屬區賣，別人自然也能。」
「今天我們能賣四毛錢一斤，是因為整個鵬城，只有我們獨一份，這叫信息差。」
「等明天，後天，別人知道筍有這麼高收益，很快滿大街都是賣筍的，你信不信，到時候價格肯定會下跌，溪水鎮的人看這麼多人去買筍，那收購價肯定也會上升。」
「到時候，這買賣就沒這麼賺錢了。」
「所以，我必須趁著別人還沒反應過來，用最快的速度，把第一波、也是最大的一波利潤，吃到嘴裡。」
「這叫，一步先，步步先。」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穩穩地釘進了路有為的心裡。
信息差？
一步先，步步先？
這些詞，路有為聽得半懂不懂，卻又覺得……好像就是這麼個道理！
路遠沒有停頓，繼續說道。
「第二，就是我知道接下來我大概是不會去溪水鎮的。」
「我研究過地圖，接下來大伯要去送貨的幾個供銷社，都在鵬城東邊，跟西邊的溪水鎮完全是南轅北轍。」
「我們的主業，是開車，是運輸。」
「賣筍，只是恰逢其會。要是說專門為了進貨去的溪水鎮，兩回三百多公里的路費成本就大幅度上升了，這樣就不划算了。」
「所以，今天這一票，既是開始，也是結束。」
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邏輯縝密，利弊得失分析得明明白白。
那份超越年齡的成熟與老練，讓路有為一時間竟有些失神。
他仿佛看到的不是自己那個衝動冒失的兒子，而是一個運籌帷幄的生意人。
客廳里，只剩下路有功那粗重的呼吸聲和菸草燃燒的「滋滋」聲。
許久。
路有為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兒子，問出了一個盤踞在心底最深處的問題。
一個，關於未來的問題。
「路遠。」
「你告訴我你到底怎麼想的，為什麼就一定要當個卡車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