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僱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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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 僱傭

  埃里克·霍斯曼男爵勒緊了手中的韁繩,胯下受過訓練的戰馬依舊不安地打著響鼻,蹄子焦躁地刨動著腳下混雜著碎石的貧瘠土壤。

  他抬起頭,望向那座匍匐在山丘之上的陰影—一黑石堡,或者說,它廢棄已久的殘骸。

  鉛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隨時會壓下來,與城堡斷壁殘垣的輪廓融為一體。風穿過空蕩的窗洞和坍塌的雉蝶,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無數亡魂在低聲絮語。這座曾經扼守邊境線、象徵著某個早已湮滅家族榮耀的堡壘,如今只剩下破碎的石頭、頑固的苔蘚以及瀰漫不散的荒涼。

  「大人,您————真的決定要進去嗎?」

  身旁,穿著鎖子甲、外罩霍斯曼家族罩袍的騎士隊長里昂,聲音乾澀地問道。他的手不自覺地按在劍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不僅是他,男爵身後那寥寥十幾名僕從和士兵,也都面帶懼色,眼神惶恐地游移在城堡那如同巨獸咧開的大嘴般的入口與男爵蒼白的臉之間。

  埃里克男爵沒有立刻回答。

  他年約三十五六,面容原本稱得上端正,但此刻卻被憂慮和疲憊刻上了深深的痕跡,眼袋濃重,嘴唇緊抿。他穿著一身半舊的旅行裝束,斗篷上沾滿了塵土,早已失去了貴族應有的光鮮。

  戰爭,那場該死的、毫無榮耀可言的邊境摩擦,已經快要榨乾他領地最後的一滴血。他的軍隊損失慘重,倉庫近乎見底,盟友背信棄義,而對手,那個貪婪的鄰境子爵,正磨刀霍霍,準備發動最後的致命一擊。

  他別無選擇。

  「我們還有的選嗎,里昂?」男爵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當所有的信使都石沉大海,當最後的求援被輕蔑地拒絕?這是我們唯一————可能的機會。」

  他說的「機會」,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絕倫。將希望寄托在一個來自酒館醉漢和行腳商人口中的、荒誕不經的傳聞上。

  一頭盤踞在廢棄黑石堡、願意為黃金「提供戰爭援助」的龍?

  這簡直比最整腳的吟遊詩人編造的故事還要離奇。但絕望的人,連水中的浮草也會拼命抓住。

  「可是,大人,那是龍!傳說中的生物,貪婪、暴戾、不可理喻!商人們的傳言怎麼能信?誰知道裡面等待我們的,是所謂的「援助」,還是一場————」

  里昂艱難地說出最後兩個字,目光掃過自己身後那些士兵,似乎在暗示他們連給龍塞牙縫都不夠。

  「正因為它可能是龍,才可能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男爵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霉味的空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堅定一些,「普通的傭兵無法扭轉戰局,但一條龍————哪怕只是它的存在,就足以震懾敵人。至於代價————」

  他苦笑了一下,摸了摸腰間那個並不飽滿、卻承載著他最後希望的羊皮口袋,「無論如何,總要試一試。為了霍斯曼的姓氏,為了領地上那些還在指望我們的人。」

  他不再猶豫,翻身下馬,腳步有些虛浮地踏上了通往城堡入口的、長滿荒草和濕滑青苔的斜坡。里昂咬了咬牙,揮手示意一半士兵留在原地警戒,自己帶著另外四名最勇敢的士兵,緊握著武器,緊跟在自己領主身後,步入了那片陰森的陰影之中。

  城堡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破敗。穹頂多處坍塌,露出灰濛濛的天空,光線從裂縫中斜射下來,在布滿瓦礫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就在城堡主廳,原本應該是領主舉辦宴會的地方,如今堆滿了碎石和斷梁。而在大廳最深處,背靠著相對完好的牆壁,一座由各種破碎武器、生鏽鎧甲、甚至還有幾架不知名生物的巨大骸骨混雜著乾燥樹枝堆砌起來的、簡陋卻極具壓迫感的「巢穴」映入眼帘。

  而在那巢穴之上,匍匐著一個龐大的、暗紅色的身影。

  在令人頭皮發麻的呼吸聲中,周圍的溫度開始高到能讓人感受到破滅的味道。

  自最深處的黑暗裡,猙獰的頭顱昂起,恐怖的巨獸盡情地舒展著腰身。

  然後隨著巨口的開闔,熾烈的紅色從龍吻中噴薄而出,照亮了他熔岩一般的巨大豎瞳。

  僅僅是目光的掃視,就讓埃里克男爵和里昂騎士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呼吸都為之一窒。

  埃里克男爵強行壓下轉身逃跑的衝動,他鼓起畢生的勇氣,上前一步,右手撫胸,行了一個標準的貴族禮節,儘管他的腿在微微顫抖。

  「向您致意,強大而尊貴的存在。」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中顯得有些微弱,「我乃峭銀鎮及周邊領地的合法統治者,埃里克·霍斯曼男爵。」

  紅龍審視著對方。

  他要比在海上那會兒更大了,只是身軀上的傷疤依舊猙獰。

  「你好,男爵。」

  紅龍張開下顎,並且鼻子微微翕動了一下,並非在嗅探氣味,而是在感知。

  他的龍類本能和某種超越常理的敏銳感知力,讓他立刻察覺到了異常。

  眼前這個自稱男爵的人類身上,籠罩著一層極其複雜、層層疊疊、相互交織的微弱法術靈光。

  而站在男爵側後方半步,那個穿著灰色斗篷、一直低垂著頭、手持一根簡單木杖的老者一男爵介紹為顧問「馬爾溫」的人,身上則散發著與這些法術靈光同源的能量波動。

  一個施法者,而且手法還行。

  亞丁的豎瞳微微收縮,但並未點破。

  「我聽————聽一個路過我領地的商人宣傳,」

  男爵艱難地組織著語言,感覺每一個字都在消耗他巨大的心力,「您——您這裡,或許可以提供————戰爭援助?」

  他說出這個詞時,自己都覺得無比荒誕。

  「那取決於,你能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亞丁沒有否認。

  他占據了這個廢棄的堡壘,並且放過了一些不小心誤入這裡的人,條件是需要他們做些小小的宣傳。

  埃里克男爵深吸一口氣,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一頭龍用通用語談論「僱傭」和「代價」,依然讓他感到一種超現實的眩暈。

  「抱歉,請恕我直言,這確實————聞所未聞。一頭————像您這樣偉大的存在,竟然願意————接受僱傭?」

  他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巨大疑惑。

  亞丁的耳朵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他是在笑。

  龍缺乏形成面部表情的肌肉,他們耳朵的運動才是他們情緒狀態的指示器。

  至於,自己為什麼不直接去搶?

  很快這個可憐的男爵就會知道了,這和搶沒什麼區別,甚至能獲得更多,而且完事後他還得謝謝自己呢。

  紅龍的瞳孔掃過男爵腰間的口袋,「說出你的困境,和你的價碼。」

  男爵定了定神,開始講述他那並不複雜的困境一邊境衝突,強敵壓境,兵力匱乏,資源枯竭。他描述著子爵的貪婪,家族的危局,最後,他解下那個羊皮口袋,雙手有些顫抖地打開,露出了裡面燦燦的金光。那是他幾乎變賣了所有傳家寶才湊齊的,約莫兩百磅重的金錠和金器。

  「尊貴的存在,這是我,霍斯曼家族目前能拿出的、最誠摯的代價。我們懇求您,在子爵的軍隊下一次進攻時,展現您的————威儀,讓他們知難而退。」

  男爵的聲音帶著懇求。

  亞丁的目光在那堆黃金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重新回到男爵臉上,「就這些?」

  男爵的心沉了下去。「這————這已經是我們所能————」

  「不夠。」

  紅龍打斷了他,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你的敵人,一位子爵,他的領地、財富、軍隊,遠勝於你。」

  「可是————」

  里昂騎士忍不住開口,臉上充滿了屈辱和憤怒,卻被男爵用眼神嚴厲制止。

  「那————您需要多少?」男爵的聲音帶著絕望。

  「戰爭勝利後,你從子爵領地所能獲取的所有戰利品——黃金、珠寶、魔法物品——其中的一半。」

  亞丁平靜地開出了條件。

  「並且,峭銀鎮未來十年礦產收益的三成。」

  「什麼?!」

  里昂失聲驚呼,連那位一直沉默的顧問馬爾溫也微微抬起了頭,兜帽下的目光閃爍。

  埃里克男爵的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一半戰利品?還有三成礦產?這————這太多了!這會讓我的領地數十年無法恢復元氣!」

  「你可以選擇拒絕。」

  紅龍說道:「帶著你的黃金離開,然後等待你的家族被抹去,你的領地被瓜分,你的子民淪為奴隸。」

  他微微撐起前肢,巨大的陰影瞬間籠罩了渺小的人類們。

  「或者,接受我的條件,保住你的家族和領地,儘管未來需要更加————勤儉。記住,人類,我已經足夠的仁慈」了。」

  他的頭顱微微低下,靠近男爵,那灼熱的氣息幾乎撲面而來。

  「我本來可以直接搶走你手上這點可憐的黃金,然後看著你和你的敵人在廢墟中互相撕咬,最後再來收拾殘局,拿走這一切。但我沒有。我坐在這裡,聆聽你的請求,並且————願意接受你的僱傭」。這,難道不是一種慷慨嗎?」

  埃里克·霍斯曼男爵站在原地。

  他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籌碼。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他最終,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沉重無比的頭顱。

  「————如您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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