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一起歹心,一造浮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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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憑什麼?」

  瞿精明坐在搖晃的轎子裡,心頭翻湧著不甘與怨毒。

  「那小子究竟有何過人之處?竟能得此天大機緣?分明是坐享其成!莫非真有定數?」他陰鷙地想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轎廂內壁。

  「管不了這許多!成道之機近在眼前,誰人不眼紅?如今我已掘了他親娘的墳,一把火燒了棺槨,看他還能縮頭到幾時!」

  瞿精明本打算燒棺後回府靜待魚兒上鉤,念頭一轉,卻又「哦」了一聲,仿佛記起什麼要緊事。他撩開轎簾,對外沉聲道:「改道,去林氏醫堂。」

  「是。」轎夫應聲,轎子立刻拐了個方向。

  約莫一刻鐘後,轎子在「林氏醫堂」樸素的招牌前穩穩落下。

  瞿精明踏入門檻,目光掃過略顯擁擠的堂內,嘴角扯出一個刻意的笑容,朗聲道:「唷!林老!今日生意興隆啊!」

  他突兀的聲音引得眾人紛紛側目。正在百眼櫃前抓藥的林濟生聞聲,手猛地一頓,緩緩抽出。他轉過身,將剛寫好的藥方輕輕壓在櫃檯上,強壓著心緒,對候診的病人團團作揖,連連致歉,好言勸慰他們改日再來。

  待最後一位病人帶著疑惑離開,瞿精明才慢悠悠踱到堂中。

  「林老,」他開門見山,語氣帶著刺骨的涼意,「這都過去好些時日了,我怎麼還沒聽到那小子咽氣的消息?莫不是林老您醫術當真通神,連胡亂配的藥也能妙手回春?」瞿精明尾音拖長,滿是嘲諷。

  林濟生默默將大門掩上,轉過身,臉上血色褪盡,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這…這可是傷天害理的事!老朽行醫,只為懸壺濟世,救命活人,豈能…豈能用來害人性命!」

  「呵,好,好,好一個懸壺濟世!」瞿精明一臉不屑,嗤笑道,「我懂,你們這些大夫,都愛把『仁心』掛在嘴邊。可話說回來,你們救治病人,難道就個個都能救活?就沒有失手的時候?」瞿精明眼神銳利如刀,死死釘在林濟生臉上。

  林濟生身體微不可查地一震,喉嚨里擠出一聲極輕的「啊」,臉上極力維持的鎮定瞬間裂開一道縫隙,驚惶之色再也掩藏不住。

  瞿精明捕捉到這細微的變化,笑意更深,帶著一種殘忍的誘導:「難道不是麼?就算你是華佗再世,扁鵲重生,也總有回天乏術之時吧?這次,你就當是自己『失手』了,又有何妨?旁人只會嘆一聲『名醫亦有失手時』,該找你瞧病的,一個也不會少!」瞿精明又頓了頓,語氣驟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想想清楚,你那仁心的準則,能當飯吃麼?就算能當飯吃,我一句話,就能掀翻你的飯碗。」

  話音未落,便見瞿精明的頭微微一側。身後侍立如鐵塔般的僕從立刻上前一步,將手中一直捧著的托盤「哐當」一聲放在旁邊的藥柜上。盤上黃澄澄的金錠,在略顯昏暗的堂內閃著冰冷的光。

  瞿精明眯起那雙精明的老眼,背著手朝門口踱了兩步,頭顱高昂,只留下一個冷酷的背影和一句斬釘截鐵的最後通牒:

  「兩條路,你選!要麼你動手,要麼…就由我代勞!」

  言畢,他不再多看一眼身後臉色慘白的林濟生,一把拉開醫堂大門,被一群手下擁簇著走出了醫館。

  林濟生佝僂著背,倚著冰冷的藥櫃,怔怔地望著那盤在昏暗堂內兀自閃著幽光的黃金,內心無比掙扎......

  不多時,林濟生七拐八拐來到了付家的農家小院,付安生的母親張雲芝聞聲開門,一見是林濟生,枯槁的臉上瞬間綻開一絲如同久旱逢甘霖般的希冀:「林老!您…您可算來了!快請屋裡坐!」然而,她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林濟生空蕩蕩的雙手,那絲希冀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曳了一下,一絲不祥的陰霾悄然爬上心頭。

  林濟生卻哪裡還有臉面踏進這門檻?只能有氣無力地倚著斑駁的門框,聲音沙啞乾澀:「唉…張嫂子,事到如今,老朽…老朽已無顏面再登貴宅了…」

  「林老您這是說的哪裡話!」張雲芝急忙道,聲音裡帶著惶急與懇切,「您可是救了我兒一命的活菩薩啊!我們這破落小院,報恩無門,怎敢對恩人有半點怠慢?快請進來!」她強壓下心頭的不安,仍抱著最後一絲渺茫的希望。

  林濟生痛苦地閉上眼,終是邁步進屋。他不敢看張雲芝殷切的眼睛,只能低著頭,用盡全身力氣,將瞿精明如何威逼利誘,要他用藥毒死付安生以掩蓋其子罪行、保全瞿家所謂「清譽」的歹毒圖謀,一字一句,血淋淋地剖開在張雲芝面前。

  「為什麼?!」張雲芝聽完,如遭五雷轟頂,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積蓄已久的悲憤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爆發,「這世上…怎會有如此歹毒心腸之人!我兒安生,他到底做錯了什麼?!就因為他僥倖沒死,成了活口證,便要遭這滅頂之災?」她悽厲的哭喊聲在狹小的屋內迴蕩,字字泣血,「他瞿家在這藏仙谷仗著京里有個當官的遠親瞿亶,橫行霸道,魚肉鄉里!明明是自家門風敗壞,子弟如同豺狼,卻要怪私塾先生教不好!街坊鄰里畏其權勢,只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今…如今竟要生生奪人性命!這還有天理嗎?!還有王法嗎?!」


  正當屋內愁雲慘霧,一籌莫展之際,一陣急促卻帶著幾分書卷氣的敲門聲打破了死寂:

  「晚生余田,拜見付伯母!還請開門!」

  張雲芝兀自沉浸在巨大的悲慟中,對這聲音置若罔聞。林濟生卻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精神猛地一振,快步上前拉開了門扉。

  「咦?林老?您也在?」門外站著的青衫書生余田,見到林濟生,臉上頓時露出驚訝之色。

  林濟生不及寒暄,一把將余田拉進屋內,迅速關緊門,壓低聲音,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將瞿精明的毒計和盤托出。

  余田聽罷,充滿稚氣的臉龐也因憤怒而漲紅,眼中仿佛要噴出火來!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土柱上,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瞿精明!這老匹夫莫非是打小以蛇蠍毒蟲為食長大的不成?事情竟然做得這麼絕!」胸中怒火翻騰,幾乎要破腔而出。

  余田強壓著翻騰的怒火,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銳利而堅定,沉聲道:「這藏仙谷,已是龍潭虎穴,片刻也待不得了!必須走!立刻就走!」

  這時,一旁慟哭了許久的張雲芝抬起淚痕斑駁的臉,聲音嘶啞,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絕望:「走?我們一家世代土裡刨食,在這谷外舉目無親,家中…家中更是連幾兩像樣的盤纏都湊不出…這茫茫天地,何處…何處是我等草芥之民的容身之所啊!」這逃亡之路,在她看來,與絕路無異。

  「伯母莫慌!」余田語氣斬釘截鐵,「我有一位堂兄,雖只年長我六歲,只是弱冠之年,卻心智過人,頗有才幹,如今在金桂城經營著一家不小的客棧!我自小便常伴其左右,情誼深厚,勝似親手足!伯母可攜安生兄弟前往投奔!」他邊說邊解下腰間一枚看似尋常卻溫潤的玉佩,「此乃堂兄當年贈我之信物。我會即刻擬書一封,伯母到時只需將此玉佩交予他,言明安生乃我生死至交,他必會妥善安置,護你們周全!」

  張雲芝聞言,如同在無邊黑暗中驟然窺見一線天光,她猛地撲上前,緊緊抓住余田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聲音因激動而劇烈顫抖:「當…當真?!余小哥,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伯母放心!」余田輕輕但堅定地拂開她的手,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張雲芝這才驚覺失態,慌忙鬆手,赧然道:「老身…老身失禮了,還請...余小哥莫怪…」

  張雲芝比余田大了一個輩分,按理說不應叫哥,但此時余田此番對付家有恩,這搞得張雲芝有些無所適從。

  「伯母心焦,小子省得。」余田理解地點點頭,隨即轉向林濟生,語速加快,「林老,事不宜遲!請您速速回堂,多配些療傷固本、避瘴驅邪的良藥!此去路途遙遠,有備無患!」

  「欸!好!好!老朽這就去!」林濟生眼中也重新燃起光芒,仿佛贖罪的曙光乍現,連聲應著,轉身就要衝出門去。

  「還有」余田繼續周密安排,「我余家常有運送糧秣的車馬進出谷中。伯母,請務必在今夜收拾好緊要細軟,輕裝簡行!明日五更初刻,天將破曉之時,我一位族兄和一位馬夫會來接應,並將書信與盤纏一併奉上!到了金桂城客棧,可先在店裡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計,暫作棲身。待一兩年後,探明此間風聲,再謀歸期不遲!」

  「余小哥…你的大恩大德…」張雲芝聽著這詳盡周密的安排,心中積壓的絕望和悲憤,盡數化作了滾燙的熱淚。她再也抑制不住,「噗通」一聲,朝著這位如同天降救星般的年輕人,直直地跪了下去!這一跪,跪的是絕望中的生機,是凡人對命運無常最沉重的叩謝!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藏仙谷籠罩在一片死寂的墨藍之中。寅時之末,萬籟俱寂,連蟲鳴都仿佛被寒意凍住。付家那扇破舊的木門前,響起了三聲刻意壓低的叩擊,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凝固的黎明。

  「吱呀——」

  門幾乎是應聲而開。昏黃的油燈光暈里,映出張雲芝緊繃而憔悴的臉。她早已收拾停當,手中緊緊攥著一盞搖曳的油燈,身邊堆滿了大小不一的包裹、行囊,甚至還有捲起的被褥,幾乎將她瘦小的身形淹沒。顯然,這一家三口,已在絕望與希冀交織的煎熬中,枯坐等待了不知多久。

  熹微的晨光,如同吝嗇的碎金,艱難地刺破東方天際的厚重雲層。在這朦朧的光影下,一行人如同背負著沉重山巒的影子,在狹窄的村道上悄然移動。

  余田走在最前,清瘦的肩膀上前後掛滿了包裹,步履沉穩,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如同護道的哨探。張雲芝則更為艱難,雙臂上挎著的、手裡提著的、背上馱著的,全是他們僅存的家當與賴以活命的糧食,壓得她腰身佝僂,每一步都踏得異常沉重,呼吸急促。

  而殿後的付勤,這個只知道種地的莊稼漢子,一言不發,只是用一床厚實的舊棉被將依舊昏睡的付安生牢牢縛在背上,仿佛背著自己全部的世界,每一步都走得無比小心。

  很快,一輛裝載著大半車糧袋的尋常馬車出現在路旁,車轅旁蹲著一個打著哈欠的敦實車夫,見到余田,微微點了點頭。

  余田迅速上前,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錦囊和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塞到付勤粗糙的大手中,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付伯父,信與信物在此。到了金桂城,尋『餘思客棧』,將此錦囊和信交予掌柜即可。我已與車夫老趙交代清楚,你們混在糧袋之中,用麻布蓋好,莫出聲響。守城的兵丁認得我家運糧的車馬,常年如此,不會起疑。」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付安生沉睡的面龐和張雲芝寫滿憂慮的臉,催促道:「事不宜遲,快帶安生上車!」

  付勤接過那沉甸甸的錦囊和信,這薄薄的紙片與小小的布包,此刻卻承載著他們全家活命的希望。他喉嚨滾動了一下,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個深深的、無聲的躬身長揖。他小心翼翼地將背上的兒子解下,如同安置易碎的珍寶般,將他輕輕放倒在糧袋間特意留出的空隙里,又用幾塊粗麻布仔細蓋好。

  「大恩……不言謝!」付勤直起身,對著余田,聲音嘶啞而沉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中擠出來的,「我付家一門,生生死死,永世不忘余家再造之恩!」

  余田連忙上前扶一把,眼神凝重:「伯父言重了!快走!珍重!」

  車夫老趙輕喝一聲,鞭梢在空中甩了個清脆的響。沉重的車輪碾過布滿碎石的小路,發出轆轆的聲響,在寂靜的黎明中顯得格外清晰,卻又迅速融入了谷口漸起的晨風裡。

  不要走開,下回更精彩——百鳥朝禽聖鳳儀萬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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