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白茅束兮造浮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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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像打翻的硯台浸透藏仙谷,莫沉踩著枯枝往余田家裡的方向走。歸巢的寒鴉掠過林梢,翅尖掃落幾片殘葉,正巧落在莫沉肩頭上。

  莫沉抬手拂去落葉的剎那,風中捎來一聲短促的悶哼。莫沉頓住腳步,耳廓微微顫動。山風卷著枯草擦過麻布褲腿,某種似曾相識的嗤笑混在風裡,像是有人用竹篾刮過生鏽的鐵器。左側灌木叢簌簌作響,三隻灰雀撲棱著竄向高空——那方向正對著林里荒廢的古井。

  莫沉貓腰鑽進刺藤叢。帶倒鉤的荊條刮過手背,他抿住滲血的傷口,透過葉隙望去。古井石欄上積著經年的苔蘚,此刻正被一雙肥厚手掌搓出道道綠痕。臃腫身影幾乎要栽進井口,腰際贅肉卡在石縫間,活像只卡在陶罐里的田鼠。

  「李習方你屬烏龜的?」胖子突然扭頭低喝,後頸那顆大黑痣隨動作抖了抖。莫沉瞳孔驟縮——那顆蠶豆大的黑痣,去年秋獵時曾隔著三丈遠沖他獰笑。彼時瞿志彪搶走他剛獵到的山雞,油津津的指節按在他新襖上:「借爺烤個火,回頭還你十隻。「

  藏仙谷里的孩子都叫他做「肥頭痣膘」。

  碎石滾動聲打斷回憶。一個瘦削少年抱著塊海碗大的石頭踉蹌而來,月光掠過他凹陷的面頰,照出眼尾那道結痂的抓痕——前日李習方搶付安生書袋時,被對方養的黑貓撓的。

  「彪哥,真要...」李習方喉結上下滾動,石塊在懷裡微微發顫。瞿志彪劈手奪過石頭,井沿青苔被他蹭出大片滑膩的痕跡:「婦人之仁!上回他告狀害咱們關祠堂,這口氣你咽得下?「

  石塊破風的尖嘯刺破夜色。莫沉攥緊刺藤,掌心傳來銳痛。井底傳來一聲的悶響,像是有人往深潭扔了塊生鐵。這口井少說有六丈深,去年大旱時谷主派人丈量過。

  「這才像話嘛。「瞿志彪搓著掌心的青苔碎屑,肉縫裡嵌著的綠痕像條扭曲的蛇,「方才那拳頭大的頂個屁用,聽個響就沒了。「他說著踹了腳井欄,震落幾粒碎石,「要我說就該...「

  「彪哥!「李習方突然拽住他衣袖,聲音發飄,「你聽!井裡是不是有動靜?「兩人僵在原地,夜風卷著井底陰濕的腥氣漫上來,裹著極細微的嗚咽,像是受傷幼獸在舔舐傷口。

  瞿志彪突然暴起揪住李習方的前襟:「現在知道怕了?「他唾沫星子噴在對方慘白的臉上,「石頭是你搬的,手印留在上頭呢!「說著猛地推開李習方,肥碩身軀竟異常靈活地躥向南面小徑。李習方踉蹌著追了幾步,又折返井邊張望,最終咬牙將塊碎石踢入井中,逃也似的消失在北面竹林。

  莫沉從藏身處閃出時,沾血的刺藤勾住了半片粗布衣角。井欄殘留的體溫還未散盡,他探身下望,黑暗稠得能絞碎月光。解下束腰的麻繩系在歪脖子樹上,倒垂著滑入井口時,井壁青磚硌得脊背生疼。

  濕氣隨著下潛深度愈發濃重,滑過三丈處時,指尖觸到某種黏膩的冰涼。這不是水汽,倒像是...血?莫沉心頭突跳,加快下滑速度。雙足觸底的瞬間,腐葉與鐵鏽味撲面而來,淤泥沒至腳踝。

  月光如銀匙舀進深井,照亮少年支離破碎的身形。付安生右肩胛被巨石壓得凹陷,靛藍學子服暈開大片暗漬。更駭人的是散落四周的碎石——最大那塊稜角分明,分明是瞿志彪最後推落的那枚。

  「安生!「莫沉壓低嗓音輕喚。回應他的是井壁滲出的水珠,啪嗒落在石面。他踩進淤泥摸索,忽覺腳下觸感異常,除了碎石,竟還有截斷裂的麻繩。借著微光細看,繩頭留著整齊的切口,斷茬處還沾著松脂。

  升空爆炸的爆竹發出慘白的亮光,猶如一道道驚雷劃破夜空。

  付安生突然嗆出一口血沫。莫沉慌忙俯身,十指楔入巨石底部。石面濕滑難握,青苔混著血水不斷從指縫溢出。第三次發力時,巨石終於鬆動付安生喉間溢出破碎的呻吟。

  「忍著點。「莫沉扯下中衣下擺纏住他肩頭,觸手竟摸到錯位的骨茬。懷中的軀體忽地痙攣,付安生沾滿泥污的手猛地攥住他腕子。

  那些碎石不只是泄憤,更是要掩蓋繩斷的真相!

  「堅持住,找人帶你上去。「

  莫沉再伸手回衣袖內袖,擦乾淨自己的手,替付安生清理口腔與鼻道,免得其因為此些淤泥而窒息,做完這些之後,就把付安生挪到井壁的一邊,其背枕在那塊大石頭上,石頭上再墊住自己的一件棉衣。

  這井壁是用些大石塊粗磨之後堆砌的,它們彼此之間有狹縫,而這就方便了莫沉爬回地面。

  莫沉上了地面之後便與找繩子,繩子要足夠長,可自己家早已久不務農了,應該沒有多長的繩子。那怎麼辦呢?


  莫沉略一思忖,認為不妨直接去找余田,不僅現在離他家比較近,且余家身為農家大戶,沒有白茅編制的繩索怎麼也說不過去吧?

  如此想著,莫沉便奔向余田所居處。

  過了半里灌草叢生的地,便到了余田家的後牆。借著個土堆,蹬上了牆,兩手扒在牆頭,腳再蹬踩幾次,就翻了進去。

  余田家的院子很是寬敞,院子其中一角植有三株約二丈高的龍眼樹,另一角則植有一株比牆略高些的桂樹。倚著桂樹的那邊牆堆著半面瓦罐,上面還支有架子,擺上了厚實的干稻草遮光遮雨,甚是樸實。

  莫沉踩過一塊草地,繞過柴房,跑到窗戶底下,對著窗骨敲了兩下。

  不過兩息時間,窗戶便被支起,余田探出腦袋道:「外邊冷,進來說話。」

  莫沉道:「不用進去了,你快些隨我出來救人。」

  余田一聽莫沉如此說道,不禁面色一正,道:「去哪?救誰?」

  「付安生落井了,準備繩索,來龍去脈途中再言。」

  「嗯。」

  余田一手抓起風衣,向身後一甩,一披,紮好腰帶便出來了。

  「有七丈的繩麼?」莫沉趁余田一出門便問。

  「七丈!你被皇帝賜自盡都不要這麼長好嗎?」余田驚嘆道,接著又張著嘴思索了會兒,再道:「七丈難說。不管了,先去柴房看看。」

  柴房裡的各式農具最先進入眼帘,無論是粗索還是細綯,都卷好疊放在牆角。而這一疊也就無非兩捆而已,兩捆繩上用一小段紅布繫上,用筆寫著:「三丈」。

  「不夠長,還短了一丈。其他的繩子都沒有了。不久前父母去家族嫡系那邊分配米糧了,拿走了許多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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