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節點、舊檔與收割的前奏
月球表面的風暴已經平息，但這裡的死寂比風暴更讓人壓抑。
白語站在一片傾斜的金屬殘骸上，背後的黑色羽翼微微扇動，灑下點點如墨般的暗影。這些暗影落在灰色的月塵上，竟然像是有生命一樣，開始向四周蔓延、滲透。
他手中的那顆黑色珠子——月亮的痛覺神經，已經徹底融入了他的掌心。
此刻，白語閉著眼。
他的意識不再局限於這具半透明的軀體，而是順著那些黑色的絲線，鑽進了月亮的「皮膚」之下。
「找到了。」白語輕聲呢喃。
在他的感知世界裡，荒涼的月球地表之下，竟然埋藏著密密麻麻的金屬管道。這些管道並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帶著明顯的工業痕跡。它們像是血管一樣，連接著分布在月球各處的十二個巨大圓盤。
那圓盤上刻滿了複雜的符文，每一個都在散發著幽幽的藍光。
「這就是沈從文說的『定位器』嗎？」黑言的聲音在白語腦海中響起，帶著一貫的優雅與嘲諷，「真是粗魯的藝術。他竟然試圖用這種簡陋的機械結構，去強行錨定一個高維度的規則存在。這就像是用鐵鏈去鎖住一陣風，既愚蠢又貪婪。」
「但這串鐵鏈生效了。」白語睜開眼，眼神冰冷，「這十二個節點正在不斷向地球發射信號。它們在同步人類的恐懼頻率。一旦頻率達到一致，月亮就會徹底『降臨』，把現實世界變成它的巢穴。」
白語抬起右手，掌心的黑色紋路閃爍了一下。
「黑言，解析其中的一個節點。我要看看，這些管道里流動的到底是什麼。」
「如你所願，我的房東。」
黑言的力量瞬間爆發。
白語背後的黑色羽翼猛地張開，化作無數纖細的觸鬚，直接刺入了腳下的月壤。
那種感覺很奇妙。
白語感覺到一股龐大的、冰冷的能量順著觸鬚倒灌進他的身體。那不是惡魘的力量，而是無數破碎的記憶、絕望的吶喊，以及被強行抽離的情感。
「他在抽割人類的『靈性』。」白語的臉色愈發蒼白，「沈從文在地球上製造恐慌，讓入夢者和普通人產生劇烈的情感波動，然後通過這些節點，把這些情感當成燃料，供養月亮。」
這種發現讓他感到一陣惡寒。
這根本不是什麼拯救人類的計劃，而是一場跨越星際的、規模宏大的屠宰。
而他白語，原本被設定為這台屠宰機里最關鍵的一個「齒輪」。
「既然是齒輪，那我就讓這台機器卡死。」
白語猛地發力。
他的靈魂深處，純白色的火焰再次燃起。這一次，白火順著黑色的觸鬚向下蔓延，在那冰冷的管道里橫衝直撞。
轟隆隆——
腳下的月面傳來了沉悶的震動。
其中一個節點在白火的灼燒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嘎吱聲。藍色的光芒開始閃爍、變色，最後竟然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白色。
白語在奪權。
他在利用月亮的痛覺，反向侵蝕沈從文布置的節點。
「收穫不錯。」黑言發出了愉悅的笑聲，「這個節點的控制權已經拿到了。現在，你就是這台機器里唯一的『叛變齒輪』。沈從文很快就會發現，他精心調校的頻率，出現了一個無法抹除的雜音。」
白語喘著粗氣，身體變得更加凝實了一些。
他能感覺到，每奪取一個節點，他與現實世界的聯繫就增強一分。
「等我奪下全部十二個節點，就是我回去的時候。」
白語看向地球的方向。
在那顆蔚藍色的星球上，他還有必須要完成的事情。
……
現實世界。惡夢調查局總部。
時間是凌晨三點。
整座調查局大樓像是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在夜幕下散發著冰冷的光澤。
醫療中心的危機雖然暫時解除，但安牧很清楚，冷月的撤退只是暫時的。沈從文既然已經啟動了「收割」程序，就絕不會允許一隊這顆眼中釘繼續存在。
「計劃聽明白了嗎？」安牧站在陰影里，聲音壓得很低。
在他面前，莫飛、蘭策和陸月琦都換上了黑色的作戰服。
莫飛手裡拎著兩把特製的合金短斧，雖然左袖空空蕩蕩，但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沉穩。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叫囂，而是仔細地檢查著戰術腰帶上的各種裝備。
「明白。我負責正面吸引火力和爆破。」莫飛低聲回應，語氣冷靜得像是個老練的獵人，「蘭策負責所有的電子干擾和路徑規劃。」
蘭策推了推眼鏡，屏幕的螢光映在他那張蒼白的臉上。
「我已經黑進了檔案室的備用電力系統。我們只有十五分鐘的窗口期。十五分鐘後，主程序會發現異常並強制重啟。」
安牧點了點頭，轉頭看向陸月琦。
「月琦，你跟著蘭策。如果遇到規則類的防禦機制，不要硬拼，用你的紅傘進行防禦。你的任務是保持冷靜，不要走散。」
陸月琦緊緊抱著紅傘，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的眼神里雖然還有一絲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堅毅。
在見識過白語跨越空間的投影后，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會在直播間裡尖叫的小主播了。
她想要找到真相。
找到關於父母，關於這把傘，也關於白語的真相。
「行動。」
安牧一聲令下，四人迅速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調查局的地下檔案室位於負七層。
這裡是整座大樓安保等級最高的地方之一。除了常規的指紋、虹膜掃描，還有一種名為「靈魂秤」的特殊檢測裝置。
這種裝置能感應到入夢者體內的夢魘波動。如果波動不符合記錄，防禦系統會瞬間釋放出高壓電流和致死性瓦斯。
「站住。」蘭策在負六層的轉角處突然停下腳步。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微型探測器，對著空氣掃了一下。
「前面有三名『人造入夢者』巡邏。」蘭策低聲說道，屏幕上顯示出三個紅點。
所謂的人造入夢者，是調查局近年來的研究產物。他們通過給普通士兵注射微量的惡魘提取液，強行製造出擁有一部分夢魘能力的傀儡。
這些人沒有情感，沒有痛覺，是沈從文最忠誠的獵犬。
「交給我。」莫飛按住耳麥，身形一閃，消失在黑暗中。
他沒有選擇硬剛。
莫飛利用自己魁梧身材帶來的爆發力，像一隻黑豹一樣貼著牆根潛行。
當第一名巡邏兵經過轉角時，莫飛猛地伸出右手，精準地扣住了對方的喉嚨。
咔嚓。
骨裂聲極其細微。
莫飛順勢接住對方倒下的身體，沒有發出一丁點響動。
與此同時，另外兩名巡邏兵察覺到了異樣，剛想轉頭。
安牧動了。
「鐵壁王權——靜默領域。」
安牧單手虛握。
一個直徑三米的金色半圓瞬間將那兩名巡邏兵籠罩。
在領域內，所有的聲音、光影都被強行扭曲、吞噬。
兩名巡邏兵像是陷入了泥潭，動作變得極其緩慢。
莫飛趁機沖了上去，短斧的背部狠狠砸在他們的後頸處。
戰鬥在五秒鐘內結束。
三人被整齊地拖進了旁邊的雜物間。
「專業。」蘭策評價了一句，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飛速跳動，「靈魂秤已繞過。大門開啟倒計時，三，二，一。」
嘶——
厚重的合金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一股陳舊的紙張味撲面而來。
檔案室內部巨大得驚人，無數排高聳的鐵架子直抵天花板，上面堆滿了密密麻麻的文件夾和儲存卡。
「找二十年前的『長夜計劃』。」安牧低聲吩咐。
四人迅速分散開來。
檔案室里異常安靜，只有蘭策手裡探測器發出的輕微嘀嘀聲。
陸月琦走在最後面。
她感覺這裡冷得刺骨。那種冷不是溫度上的，而是某種來自精神層面的排斥感。
她手心裡的灼痕又開始發燙了。
紅傘在她的懷裡輕輕顫動，傘尖似乎在指引著某個方向。
「這邊……」陸月琦下意識地開口。
安牧和莫飛立刻靠了過來。
他們跟著陸月琦，來到了檔案室最深處的一個角落。
這裡堆放著一些已經生鏽的鐵箱子。箱子上覆蓋著厚厚的灰塵，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動過了。
陸月琦在一口貼著「S級絕密-待銷毀」標籤的鐵箱前停下。
她的手在顫抖。
「我感覺到了……我媽媽的氣息。」
安牧示意莫飛退後，自己親自上前，用匕首撬開了鐵箱。
裡面是一疊泛黃的紙質檔案。
在檔案的最上面，擺放著一張合影。
照片上，那對年輕的夫婦笑得很燦爛。男人英氣勃勃，女人溫婉動人。
陸月琦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那是她的父母。
安牧拿起那份檔案，快速翻閱著。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竟然變得有些猙獰。
「這群畜生……」安牧咬牙切齒地低吼。
「隊長，上面寫了什麼？」莫飛湊過來。
安牧把檔案攤在架子上。
檔案的標題赫然是：《關於「紅傘」宿主及「月亮錨點」培育的實驗報告》。
報告顯示，二十年前，陸月琦的父母並非死於意外的惡魘襲擊。
他們是調查局最頂尖的入夢者，也是「長夜計劃」的核心成員。
沈從文為了測試月亮的引力對人類靈魂的極限拉扯，欺騙了他們。
他告訴陸月琦的父母，那是為了封印一個本源概念惡魘。
結果，當他們在燈塔頂端全力施展力量時，沈從文在後方切斷了所有的撤退路徑，並引爆了實驗裝置。
陸月琦的父母被月亮強行吞噬。
而他們留在現實世界的唯一血脈——陸月琦，從出生起就被沈從文當成了「備用錨點」。
那把紅傘，根本不是什麼遺物。
它是陸月琦母親在臨死前，用自己的夢魘本源強行凝聚出來的保護殼。
它是為了保護陸月琦不被月亮感應到。
「所以，沈從文一直監視著月琦。」蘭策的聲音冷得像冰，「他讓她當主播，讓她接觸靈異事件，就是為了在合適的時機，打破紅傘的保護，讓月亮重新定位到她。」
「而白語……」安牧翻到了檔案的最後一頁。
那一頁是一張近期的補充報告。
上面赫然寫著：
【變量X（白語）已成功與共生體（黑言）達成深度融合。其實驗價值已超越初始錨點。計劃調整：利用變量X的自我犧牲傾向，將其誘導至月球表面，完成最終的規則嫁接。】
「我們都被騙了。」莫飛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手中的短斧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嗡鳴，「白語去月球，根本不是為了救我們。那是沈從文故意留出的漏洞，他知道白語一定會為了救我們而留下。」
「他把白語送上去，是為了讓白語成為月亮的新主人。」
「然後，他再通過控制白語，來控制整月亮。」
陸月琦癱坐在地上，淚水模糊了視線。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幸運兒，遇到了白語，遇到了這群靠譜的隊友。
卻沒想到，她的一生，從出生起就是一個被精心設計的謊言。
她的父母被殺，她的英雄被困，而她自己，則是引誘英雄走向深淵的誘餌。
「白大哥……對不起……」
陸月琦泣不成聲。
安牧一把將她拉起來，眼神堅毅。
「月琦，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安牧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既然我們知道了真相，那就不能讓沈從文如願。」
「他想要收割？那我們就把他的鐮刀折斷。」
就在這時。
蘭策的電腦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
「不好！主程序提前重啟了！」蘭策大喊，「沈從文發現我們了！」
檔案室的燈光瞬間變成了血紅色。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整座大樓。
合金大門在他們身後重重關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天花板上的自動機槍塔緩緩降下，紅色的雷射束在空氣中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
「莫飛！開路！」安牧大吼。
「得嘞！」
莫飛發出一聲怒吼，渾身的肌肉在那一刻劇烈膨脹。
他沒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
莫飛右手持斧，整個人化作一道狂暴的颶風，直衝向那扇厚達半米的合金大門。
「給老子——開！」
轟！
巨大的撞擊聲讓整層樓都在顫抖。
合金大門竟然被莫飛生生砸出了一個巨大的凹坑。
機槍塔開始了瘋狂的掃射。
「鐵壁王權——絕對防禦！」
安牧踏前一步，金色的領域瞬間張開。
無數子彈撞擊在領域邊緣，濺起密集的火星，卻無法前進分毫。
「蘭策，找備用出口！」
「正在定位！在三號排氣槽方向！」
四人在槍林彈雨中飛速移動。
莫飛在前面像是一台人形坦克，每一次揮斧都能劈開擋路的機械障礙。
安牧在後方維持著領域，保護著蘭策和陸月琦。
他們配合得天衣無縫。
這不再是一群被審查的囚犯，而是一支真正的、處於巔峰狀態的王牌小隊。
然而。
當他們衝出檔案室，來到負七層的走廊時。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走廊的盡頭。
一個穿著白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沈從文。
他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手裡甚至還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
在他身後，站著數十名全副武裝的監察組成員，以及四名散發著恐怖氣息的「深度改造入夢者」。
「安隊長，深夜造訪檔案室，可不是一個好習慣。」沈從文抿了一口紅茶，語氣輕鬆得像是長輩在教訓晚輩。
「沈從文，你的戲演夠了嗎？」安牧冷冷地看著他，手中的長刀緩緩出鞘。
「演戲？」沈從文笑了笑，搖了搖頭，「不，安牧。我從未演戲。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世界的未來。」
「為了你的未來吧？」莫飛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殺人父母，坑害戰友。這就是你說的未來？」
沈從文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看向陸月琦，目光中帶著一絲遺憾。
「月琦，你本可以平平安安地度過餘生。只要你乖乖聽話，我會讓你成為新世界的高等公民。」
「但現在……你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沈從文放下茶杯。
茶杯落在地上的瞬間，發出了清脆的碎裂聲。
「收割程序，正式開始。」
沈從文輕聲說道。
轟——
整座調查局大樓劇烈搖晃起來。
不僅是大樓。
此時此刻，整座城市，乃至整個世界。
所有入夢者都感覺到了一股來自靈魂深處的拉扯感。
天空中。
原本明亮的月亮，突然被一層濃郁的黑霧遮蔽。
在那黑霧之中，十二道幽藍色的光柱沖天而起，直射向地球。
「那是……白語的坐標！」蘭策看著探測器上的數據，驚恐地喊道，「沈從文在利用白語的頻率，強行收割所有人的夢魘本源！」
安牧感覺到體內的「鐵壁王權」正在飛速流逝。
那種感覺就像是身體被掏空，靈魂正在被一點點剝離。
「安牧，這就是我的『復興計劃』。」沈從文張開雙臂，臉上露出了近乎癲狂的笑容。
「把所有的夢魘力量回收，由我來統一管理。從此以後，這個世界將不再有惡魘，不再有恐懼。」
「因為……我，就是唯一的規則。」
「你做夢！」
安牧咆哮一聲，頂著巨大的壓力，揮刀斬向沈從文。
但還沒等他靠近。
一名改造入夢者瞬間出現在他面前。
那名改造人的雙臂已經變成了巨大的黑色利刃，一記橫掃，直接將安牧震飛了出去。
「隊長！」
莫飛和蘭策想要上前支援，卻被更多的監察組成員包圍。
絕望的氣息在走廊里蔓延。
就在沈從文準備下達處決指令時。
異變突生。
走廊里的光影突然劇烈扭曲起來。
一股比沈從文釋放的威壓還要恐怖、還要冰冷的氣息，瞬間充斥了整個地下空間。
沈從文的笑容僵住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走廊的一角。
在那虛空之中。
一道黑色的裂縫緩緩撕開。
一隻穿著黑色皮靴的腳，從裂縫中踏了出來。
緊接著，是修長的雙腿，焦黑的右手，以及那雙深邃如淵的眸子。
白語。
他回來了。
但他不再是那個蒼白疲憊的入夢者。
此時的他，背後張著巨大的黑色羽翼，渾身纏繞著純白色的火焰。
他的眼神中沒有任何情感，只有一種審判萬物的冷漠。
「沈從文。」
白語的聲音不大，卻在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炸響。
「你剛才說……誰是這裡的規則？」
白語抬起右手。
在他掌心上方，一顆微縮的、散發著幽藍光芒的月亮，正在緩緩旋轉。
那是月亮的十二個節點。
他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全部奪取了控制權。
沈從文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第一次露出了恐懼的神色。
「這不可能……你怎麼可能跨越遺忘之海……」
「因為有人在等我。」
白語淡淡地說道。
他轉過頭，看向癱坐在地上的陸月琦。
眼神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溫柔。
「月琦。紅傘借我用一下。」
陸月琦愣愣地看著他，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紅傘化作一道紅光，飛到了白語手中。
白語握住傘柄。
在那一刻。
紅傘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它不再是保護殼。
它是這片海域最鋒利的劍。
白語轉過身，看向沈從文和他的改造人大軍。
「現在。」
「輪到我來收割了。」
白語猛地撐開紅傘。
轟——
純白色的火焰和紅色的光芒交織在一起，化作一道毀滅性的衝擊波，瞬間席捲了整個走廊。
白語站在一片傾斜的金屬殘骸上，背後的黑色羽翼微微扇動，灑下點點如墨般的暗影。這些暗影落在灰色的月塵上，竟然像是有生命一樣，開始向四周蔓延、滲透。
他手中的那顆黑色珠子——月亮的痛覺神經，已經徹底融入了他的掌心。
此刻，白語閉著眼。
他的意識不再局限於這具半透明的軀體，而是順著那些黑色的絲線，鑽進了月亮的「皮膚」之下。
「找到了。」白語輕聲呢喃。
在他的感知世界裡，荒涼的月球地表之下，竟然埋藏著密密麻麻的金屬管道。這些管道並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帶著明顯的工業痕跡。它們像是血管一樣，連接著分布在月球各處的十二個巨大圓盤。
那圓盤上刻滿了複雜的符文，每一個都在散發著幽幽的藍光。
「這就是沈從文說的『定位器』嗎？」黑言的聲音在白語腦海中響起，帶著一貫的優雅與嘲諷，「真是粗魯的藝術。他竟然試圖用這種簡陋的機械結構，去強行錨定一個高維度的規則存在。這就像是用鐵鏈去鎖住一陣風，既愚蠢又貪婪。」
「但這串鐵鏈生效了。」白語睜開眼，眼神冰冷，「這十二個節點正在不斷向地球發射信號。它們在同步人類的恐懼頻率。一旦頻率達到一致，月亮就會徹底『降臨』，把現實世界變成它的巢穴。」
白語抬起右手，掌心的黑色紋路閃爍了一下。
「黑言，解析其中的一個節點。我要看看，這些管道里流動的到底是什麼。」
「如你所願，我的房東。」
黑言的力量瞬間爆發。
白語背後的黑色羽翼猛地張開，化作無數纖細的觸鬚，直接刺入了腳下的月壤。
那種感覺很奇妙。
白語感覺到一股龐大的、冰冷的能量順著觸鬚倒灌進他的身體。那不是惡魘的力量，而是無數破碎的記憶、絕望的吶喊，以及被強行抽離的情感。
「他在抽割人類的『靈性』。」白語的臉色愈發蒼白，「沈從文在地球上製造恐慌，讓入夢者和普通人產生劇烈的情感波動，然後通過這些節點，把這些情感當成燃料，供養月亮。」
這種發現讓他感到一陣惡寒。
這根本不是什麼拯救人類的計劃，而是一場跨越星際的、規模宏大的屠宰。
而他白語，原本被設定為這台屠宰機里最關鍵的一個「齒輪」。
「既然是齒輪，那我就讓這台機器卡死。」
白語猛地發力。
他的靈魂深處，純白色的火焰再次燃起。這一次，白火順著黑色的觸鬚向下蔓延，在那冰冷的管道里橫衝直撞。
轟隆隆——
腳下的月面傳來了沉悶的震動。
其中一個節點在白火的灼燒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嘎吱聲。藍色的光芒開始閃爍、變色，最後竟然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白色。
白語在奪權。
他在利用月亮的痛覺，反向侵蝕沈從文布置的節點。
「收穫不錯。」黑言發出了愉悅的笑聲，「這個節點的控制權已經拿到了。現在，你就是這台機器里唯一的『叛變齒輪』。沈從文很快就會發現，他精心調校的頻率，出現了一個無法抹除的雜音。」
白語喘著粗氣，身體變得更加凝實了一些。
他能感覺到，每奪取一個節點，他與現實世界的聯繫就增強一分。
「等我奪下全部十二個節點，就是我回去的時候。」
白語看向地球的方向。
在那顆蔚藍色的星球上，他還有必須要完成的事情。
……
現實世界。惡夢調查局總部。
時間是凌晨三點。
整座調查局大樓像是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在夜幕下散發著冰冷的光澤。
醫療中心的危機雖然暫時解除，但安牧很清楚，冷月的撤退只是暫時的。沈從文既然已經啟動了「收割」程序，就絕不會允許一隊這顆眼中釘繼續存在。
「計劃聽明白了嗎？」安牧站在陰影里，聲音壓得很低。
在他面前，莫飛、蘭策和陸月琦都換上了黑色的作戰服。
莫飛手裡拎著兩把特製的合金短斧，雖然左袖空空蕩蕩，但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沉穩。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叫囂，而是仔細地檢查著戰術腰帶上的各種裝備。
「明白。我負責正面吸引火力和爆破。」莫飛低聲回應，語氣冷靜得像是個老練的獵人，「蘭策負責所有的電子干擾和路徑規劃。」
蘭策推了推眼鏡，屏幕的螢光映在他那張蒼白的臉上。
「我已經黑進了檔案室的備用電力系統。我們只有十五分鐘的窗口期。十五分鐘後，主程序會發現異常並強制重啟。」
安牧點了點頭，轉頭看向陸月琦。
「月琦，你跟著蘭策。如果遇到規則類的防禦機制，不要硬拼，用你的紅傘進行防禦。你的任務是保持冷靜，不要走散。」
陸月琦緊緊抱著紅傘，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的眼神里雖然還有一絲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堅毅。
在見識過白語跨越空間的投影后，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會在直播間裡尖叫的小主播了。
她想要找到真相。
找到關於父母，關於這把傘，也關於白語的真相。
「行動。」
安牧一聲令下，四人迅速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調查局的地下檔案室位於負七層。
這裡是整座大樓安保等級最高的地方之一。除了常規的指紋、虹膜掃描，還有一種名為「靈魂秤」的特殊檢測裝置。
這種裝置能感應到入夢者體內的夢魘波動。如果波動不符合記錄，防禦系統會瞬間釋放出高壓電流和致死性瓦斯。
「站住。」蘭策在負六層的轉角處突然停下腳步。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微型探測器，對著空氣掃了一下。
「前面有三名『人造入夢者』巡邏。」蘭策低聲說道，屏幕上顯示出三個紅點。
所謂的人造入夢者，是調查局近年來的研究產物。他們通過給普通士兵注射微量的惡魘提取液，強行製造出擁有一部分夢魘能力的傀儡。
這些人沒有情感，沒有痛覺，是沈從文最忠誠的獵犬。
「交給我。」莫飛按住耳麥，身形一閃，消失在黑暗中。
他沒有選擇硬剛。
莫飛利用自己魁梧身材帶來的爆發力，像一隻黑豹一樣貼著牆根潛行。
當第一名巡邏兵經過轉角時，莫飛猛地伸出右手，精準地扣住了對方的喉嚨。
咔嚓。
骨裂聲極其細微。
莫飛順勢接住對方倒下的身體，沒有發出一丁點響動。
與此同時，另外兩名巡邏兵察覺到了異樣，剛想轉頭。
安牧動了。
「鐵壁王權——靜默領域。」
安牧單手虛握。
一個直徑三米的金色半圓瞬間將那兩名巡邏兵籠罩。
在領域內，所有的聲音、光影都被強行扭曲、吞噬。
兩名巡邏兵像是陷入了泥潭，動作變得極其緩慢。
莫飛趁機沖了上去，短斧的背部狠狠砸在他們的後頸處。
戰鬥在五秒鐘內結束。
三人被整齊地拖進了旁邊的雜物間。
「專業。」蘭策評價了一句，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飛速跳動，「靈魂秤已繞過。大門開啟倒計時，三，二，一。」
嘶——
厚重的合金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一股陳舊的紙張味撲面而來。
檔案室內部巨大得驚人，無數排高聳的鐵架子直抵天花板，上面堆滿了密密麻麻的文件夾和儲存卡。
「找二十年前的『長夜計劃』。」安牧低聲吩咐。
四人迅速分散開來。
檔案室里異常安靜，只有蘭策手裡探測器發出的輕微嘀嘀聲。
陸月琦走在最後面。
她感覺這裡冷得刺骨。那種冷不是溫度上的，而是某種來自精神層面的排斥感。
她手心裡的灼痕又開始發燙了。
紅傘在她的懷裡輕輕顫動，傘尖似乎在指引著某個方向。
「這邊……」陸月琦下意識地開口。
安牧和莫飛立刻靠了過來。
他們跟著陸月琦，來到了檔案室最深處的一個角落。
這裡堆放著一些已經生鏽的鐵箱子。箱子上覆蓋著厚厚的灰塵，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動過了。
陸月琦在一口貼著「S級絕密-待銷毀」標籤的鐵箱前停下。
她的手在顫抖。
「我感覺到了……我媽媽的氣息。」
安牧示意莫飛退後，自己親自上前，用匕首撬開了鐵箱。
裡面是一疊泛黃的紙質檔案。
在檔案的最上面，擺放著一張合影。
照片上，那對年輕的夫婦笑得很燦爛。男人英氣勃勃，女人溫婉動人。
陸月琦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那是她的父母。
安牧拿起那份檔案，快速翻閱著。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竟然變得有些猙獰。
「這群畜生……」安牧咬牙切齒地低吼。
「隊長，上面寫了什麼？」莫飛湊過來。
安牧把檔案攤在架子上。
檔案的標題赫然是：《關於「紅傘」宿主及「月亮錨點」培育的實驗報告》。
報告顯示，二十年前，陸月琦的父母並非死於意外的惡魘襲擊。
他們是調查局最頂尖的入夢者，也是「長夜計劃」的核心成員。
沈從文為了測試月亮的引力對人類靈魂的極限拉扯，欺騙了他們。
他告訴陸月琦的父母，那是為了封印一個本源概念惡魘。
結果，當他們在燈塔頂端全力施展力量時，沈從文在後方切斷了所有的撤退路徑，並引爆了實驗裝置。
陸月琦的父母被月亮強行吞噬。
而他們留在現實世界的唯一血脈——陸月琦，從出生起就被沈從文當成了「備用錨點」。
那把紅傘，根本不是什麼遺物。
它是陸月琦母親在臨死前，用自己的夢魘本源強行凝聚出來的保護殼。
它是為了保護陸月琦不被月亮感應到。
「所以，沈從文一直監視著月琦。」蘭策的聲音冷得像冰，「他讓她當主播，讓她接觸靈異事件，就是為了在合適的時機，打破紅傘的保護，讓月亮重新定位到她。」
「而白語……」安牧翻到了檔案的最後一頁。
那一頁是一張近期的補充報告。
上面赫然寫著：
【變量X（白語）已成功與共生體（黑言）達成深度融合。其實驗價值已超越初始錨點。計劃調整：利用變量X的自我犧牲傾向，將其誘導至月球表面，完成最終的規則嫁接。】
「我們都被騙了。」莫飛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手中的短斧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嗡鳴，「白語去月球，根本不是為了救我們。那是沈從文故意留出的漏洞，他知道白語一定會為了救我們而留下。」
「他把白語送上去，是為了讓白語成為月亮的新主人。」
「然後，他再通過控制白語，來控制整月亮。」
陸月琦癱坐在地上，淚水模糊了視線。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個幸運兒，遇到了白語，遇到了這群靠譜的隊友。
卻沒想到，她的一生，從出生起就是一個被精心設計的謊言。
她的父母被殺，她的英雄被困，而她自己，則是引誘英雄走向深淵的誘餌。
「白大哥……對不起……」
陸月琦泣不成聲。
安牧一把將她拉起來，眼神堅毅。
「月琦，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安牧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既然我們知道了真相，那就不能讓沈從文如願。」
「他想要收割？那我們就把他的鐮刀折斷。」
就在這時。
蘭策的電腦發出了刺耳的警報聲。
「不好！主程序提前重啟了！」蘭策大喊，「沈從文發現我們了！」
檔案室的燈光瞬間變成了血紅色。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整座大樓。
合金大門在他們身後重重關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天花板上的自動機槍塔緩緩降下，紅色的雷射束在空氣中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
「莫飛！開路！」安牧大吼。
「得嘞！」
莫飛發出一聲怒吼，渾身的肌肉在那一刻劇烈膨脹。
他沒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
莫飛右手持斧，整個人化作一道狂暴的颶風，直衝向那扇厚達半米的合金大門。
「給老子——開！」
轟！
巨大的撞擊聲讓整層樓都在顫抖。
合金大門竟然被莫飛生生砸出了一個巨大的凹坑。
機槍塔開始了瘋狂的掃射。
「鐵壁王權——絕對防禦！」
安牧踏前一步，金色的領域瞬間張開。
無數子彈撞擊在領域邊緣，濺起密集的火星，卻無法前進分毫。
「蘭策，找備用出口！」
「正在定位！在三號排氣槽方向！」
四人在槍林彈雨中飛速移動。
莫飛在前面像是一台人形坦克，每一次揮斧都能劈開擋路的機械障礙。
安牧在後方維持著領域，保護著蘭策和陸月琦。
他們配合得天衣無縫。
這不再是一群被審查的囚犯，而是一支真正的、處於巔峰狀態的王牌小隊。
然而。
當他們衝出檔案室，來到負七層的走廊時。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走廊的盡頭。
一個穿著白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沈從文。
他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手裡甚至還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
在他身後，站著數十名全副武裝的監察組成員，以及四名散發著恐怖氣息的「深度改造入夢者」。
「安隊長，深夜造訪檔案室，可不是一個好習慣。」沈從文抿了一口紅茶，語氣輕鬆得像是長輩在教訓晚輩。
「沈從文，你的戲演夠了嗎？」安牧冷冷地看著他，手中的長刀緩緩出鞘。
「演戲？」沈從文笑了笑，搖了搖頭，「不，安牧。我從未演戲。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世界的未來。」
「為了你的未來吧？」莫飛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殺人父母，坑害戰友。這就是你說的未來？」
沈從文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看向陸月琦，目光中帶著一絲遺憾。
「月琦，你本可以平平安安地度過餘生。只要你乖乖聽話，我會讓你成為新世界的高等公民。」
「但現在……你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沈從文放下茶杯。
茶杯落在地上的瞬間，發出了清脆的碎裂聲。
「收割程序，正式開始。」
沈從文輕聲說道。
轟——
整座調查局大樓劇烈搖晃起來。
不僅是大樓。
此時此刻，整座城市，乃至整個世界。
所有入夢者都感覺到了一股來自靈魂深處的拉扯感。
天空中。
原本明亮的月亮，突然被一層濃郁的黑霧遮蔽。
在那黑霧之中，十二道幽藍色的光柱沖天而起，直射向地球。
「那是……白語的坐標！」蘭策看著探測器上的數據，驚恐地喊道，「沈從文在利用白語的頻率，強行收割所有人的夢魘本源！」
安牧感覺到體內的「鐵壁王權」正在飛速流逝。
那種感覺就像是身體被掏空，靈魂正在被一點點剝離。
「安牧，這就是我的『復興計劃』。」沈從文張開雙臂，臉上露出了近乎癲狂的笑容。
「把所有的夢魘力量回收，由我來統一管理。從此以後，這個世界將不再有惡魘，不再有恐懼。」
「因為……我，就是唯一的規則。」
「你做夢！」
安牧咆哮一聲，頂著巨大的壓力，揮刀斬向沈從文。
但還沒等他靠近。
一名改造入夢者瞬間出現在他面前。
那名改造人的雙臂已經變成了巨大的黑色利刃，一記橫掃，直接將安牧震飛了出去。
「隊長！」
莫飛和蘭策想要上前支援，卻被更多的監察組成員包圍。
絕望的氣息在走廊里蔓延。
就在沈從文準備下達處決指令時。
異變突生。
走廊里的光影突然劇烈扭曲起來。
一股比沈從文釋放的威壓還要恐怖、還要冰冷的氣息，瞬間充斥了整個地下空間。
沈從文的笑容僵住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走廊的一角。
在那虛空之中。
一道黑色的裂縫緩緩撕開。
一隻穿著黑色皮靴的腳，從裂縫中踏了出來。
緊接著，是修長的雙腿，焦黑的右手，以及那雙深邃如淵的眸子。
白語。
他回來了。
但他不再是那個蒼白疲憊的入夢者。
此時的他，背後張著巨大的黑色羽翼，渾身纏繞著純白色的火焰。
他的眼神中沒有任何情感，只有一種審判萬物的冷漠。
「沈從文。」
白語的聲音不大，卻在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炸響。
「你剛才說……誰是這裡的規則？」
白語抬起右手。
在他掌心上方，一顆微縮的、散發著幽藍光芒的月亮，正在緩緩旋轉。
那是月亮的十二個節點。
他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全部奪取了控制權。
沈從文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第一次露出了恐懼的神色。
「這不可能……你怎麼可能跨越遺忘之海……」
「因為有人在等我。」
白語淡淡地說道。
他轉過頭，看向癱坐在地上的陸月琦。
眼神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溫柔。
「月琦。紅傘借我用一下。」
陸月琦愣愣地看著他，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紅傘化作一道紅光，飛到了白語手中。
白語握住傘柄。
在那一刻。
紅傘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它不再是保護殼。
它是這片海域最鋒利的劍。
白語轉過身，看向沈從文和他的改造人大軍。
「現在。」
「輪到我來收割了。」
白語猛地撐開紅傘。
轟——
純白色的火焰和紅色的光芒交織在一起，化作一道毀滅性的衝擊波，瞬間席捲了整個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