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錨點、歸途與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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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塔在震顫。

  這種震顫不像是地震,更像是某種龐然大物在被生生撕裂。

  隨著月亮上那張巨臉張開大嘴,整座燈塔就像是被吸塵器吸住的塵埃,以一種不符合物理規律的速度向著高空墜落。

  沒錯,是向高空墜落。

  重力在這裡徹底失去了意義。安牧感覺自己的胃部在向上翻湧,那是極速失重帶來的生理反應。他死死抓著一根粗壯的鐵鏈,另一隻手把莫飛牢牢拽住。

  莫飛雖然斷了一臂,但身體素質底子還在。他用右手把鐵棍卡在齒輪縫隙里,咬著牙不讓自己被甩出去。

  「蘭策!算出來沒有!」安牧大吼。

  風聲在耳邊狂嘯,那是空氣被極速壓縮產生的爆鳴。

  蘭策趴在傾斜的平台上,他的眼鏡早就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但他此時的眼神比任何時候都要銳利。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微型探測儀,上面的紅點正在瘋狂閃爍。

  「引力常數在變!月亮不是固體,它是一個巨大的空洞!」蘭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支離破碎,「那個錨點光圈正在向塔頂中心漂移,我們必須在三分鐘內衝過去!」

  然而,擋在他們面前的那個「神使」,並不打算給他們這三分鐘。

  神使那殘破的身體在黑霧中膨脹。它剩下的三隻光翼猛地張開,每一根羽毛都像是一把燃燒著暗紅火焰的長劍。

  它沒有眼睛,但那股死寂的殺意卻精準地鎖定了白語。

  「螻蟻……歸於……塵土……」

  神使發出了雷鳴般的低吼。它揮動巨手,那把灰白色的鐮刀再次凝聚。這一次,鐮刀上纏繞著濃郁的死氣,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腐蝕出了黑色的裂痕。

  白語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

  他臉上的表情冷得讓人害怕。

  如果說之前的白語還帶著一絲屬於人類的溫情和疲憊。那麼現在的他,就像是一台精準運行的殺戮機器。

  他失去了關於陸月琦的記憶。

  這種失去並不是簡單的遺忘,而是從靈魂層面抹去了那部分情感的權重。

  現在的陸月琦在他眼裡,只是一個需要保護的「重要目標」,而不是那個讓他心動的女孩。

  這種冷酷,反而讓他的戰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巔峰。

  白語舉起右手。

  焦黑的皮膚下,純白色的火焰在血管里流淌。那種火焰不帶一絲溫度,卻散發著一種讓萬物戰慄的「拒絕」感。

  它拒絕虛無,拒絕遺忘,拒絕死亡。

  「隊長,帶他們走。」

  白語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白語!你一個人……」安牧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白語打斷了。

  「這是命令。」

  白語轉過頭,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隱隱有白色的火苗在跳動。

  安牧愣住了。他從白語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種神性,一種超越了凡人情感的絕對理智。

  「走!」安牧咬牙,下達了最終指令。

  他知道,現在的白語,已經不是他能干預的了。

  神使動了。

  那把巨大的鐮刀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橫掃而過。

  塔頂的金屬平台像豆腐一樣被切開。巨大的齒輪崩飛出去,砸在周圍的建築上,激起大片的火星。

  白語沒有躲。

  他向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落在了虛空之中。

  但他沒有墜落。

  純白色的火焰在他腳下凝結成了一塊堅實的踏板。

  白語的身影瞬間消失。

  下一秒,他出現在了神使的面前。

  太快了。

  快到連神使那無數隻複眼都無法捕捉。

  白語一拳轟出。

  那是包裹著純白火焰的拳頭。

  轟!

  神使那巨大的胸膛竟然被打出了一個透明的窟窿。

  那些暗紅色的死氣在接觸到白火的瞬間,直接被淨化成了虛無。神使發出了痛苦的哀嚎,它試圖用鐮刀回防,但白語的動作比它更快。


  白語在空中一個輕巧的翻身,右手化掌為刀,狠狠劈在鐮刀的刀刃上。

  咔嚓!

  那把由規則構成的死神鐮刀,竟然被白語徒手劈成了兩半。

  「這怎麼可能……」

  躲在陰影里的守塔老人發出了一聲尖叫。

  他那張布滿裂紋的臉上寫滿了恐懼。他原本以為這些調查員只是月亮的祭品,卻沒想到,這裡面竟然藏著一個能夠硬撼規則的怪物。

  「他燒掉了最重要的記憶……他已經不是人了……」老人哆嗦著,想要逃離。

  但他剛一動,就被蘭策發現了。

  「莫飛!抓住那個老頭!」蘭策大喊,「他是燈塔的控制中樞,沒有他,我們進不去錨點!」

  莫飛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他雖然斷了一臂,但右手的力量依然恐怖。

  他猛地一蹬地面,整個人像發炮彈一樣射了出去。

  「老東西,想跑?」

  莫飛的右臂肌肉隆起,鐵棍帶著呼嘯的風聲,精準地橫在了老人的脖子前。

  老人被這股巨力直接釘在了牆上。

  「別殺我!別殺我!」老人瘋狂地求饒,「我只是想活下去!月亮要醒了,不獻祭你們,我就得死!」

  「廢話少說!」莫飛啐了一口唾沫,「怎麼開啟錨點?快點!」

  老人哆哆嗦嗦地指著塔頂最高處的那個藍色光圈。

  「那是沈從文留下的『後門』。但它被神使的規則鎖住了。除非神使死亡,或者有人能用更強的規則覆蓋它,否則誰也進不去!」

  莫飛轉頭看向戰場。

  那裡的戰鬥已經進入了白熱化。

  神使徹底陷入了瘋狂。

  它那殘破的身體開始自我崩解,化作無數條黑色的觸鬚,瘋狂地抽打著周圍的一切。

  整座燈塔的高層已經徹底解體。

  無數巨大的零件向著月亮墜落,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火紅的軌跡。

  白語在觸鬚的縫隙中穿梭。

  他每一次揮拳,每一次踢擊,都帶著純白色的火光。

  他的戰衣已經被鮮血染紅,但那些血跡在火焰的灼燒下,瞬間變成了暗紅色的結晶。

  「黑言……還沒好嗎?」白語在心中冷冷地問。

  「快了,快了。」黑言的聲音里充滿了病態的興奮,「這個神使的內核很有趣。它不是惡魘,它是月亮的『痛覺神經』。把它吃掉,我就能解析出這片海域最底層的邏輯。」

  「那就快點。我感覺到我的『存在』正在變薄。」白語的聲音沒有波瀾。

  燃燒記憶的後遺症開始顯現了。

  他不僅忘記了陸月琦,他甚至開始忘記自己的名字,忘記自己的身份。

  他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

  這是「遺忘」的終極體現——如果全世界都忘記了你,甚至連你自己都忘記了自己,那麼你就不再存在。

  「白大哥!」

  陸月琦在安牧的保護下,大聲哭喊著。

  她看著那個在天空中孤獨戰鬥的身影。那個身影是那麼強大,卻又那麼脆弱,仿佛隨時都會隨風消散。

  她想衝過去,卻被蘭策死死拉住。

  「別過去!那是規則層面的戰鬥,你會被瞬間抹除的!」蘭策低吼著,他的眼眶也紅了。

  安牧死死握著拳頭。

  他作為隊長,此時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戰友在燃燒生命。

  這種無力感,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鐵壁王權——最大輸出!」

  安牧咆哮一聲。

  他體內的夢魘之力瘋狂燃燒。

  金色的領域再次擴張,強行在崩潰的燈塔頂端撐起了一片相對穩定的區域。

  「白語!快回來!神使的內核要自爆了!」安牧大吼。

  戰場中心。

  神使的身體已經縮成了一個黑色的圓球。

  圓球內部散發出極其不穩定的能量波動。周圍的空間正在崩塌,形成了一個個小型的黑洞。

  白語停下了動作。

  他懸浮在黑球面前。

  他那隻焦黑的右手,緩緩伸向了黑球。

  「你想自爆?」

  白語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在我的火焰面前,你連消失的權利都沒有。」

  白語猛地抓住了黑球。

  轟!

  純白色的火焰瞬間爆發。

  那火焰不再是點點火星,而是化作了一道巨大的光柱,直接衝破了黑霧,撞擊在月亮那張巨臉上。

  神使發出了最後一聲絕望的慘叫。

  它的內核被白火強行吞噬。

  那些暴躁的能量在白火的壓制下,竟然變得極其溫順,最後化作了一顆晶瑩剔透的黑色珠子,落在了白語的手心。

  與此同時。

  那道遮蔽天空的黑霧徹底散去。

  塔頂那個藍色的光圈,在失去了神使的壓制後,瞬間綻放出璀璨的光芒。

  「就是現在!走!」

  蘭策敏銳地捕捉到了機會。

  安牧背起莫飛,蘭策拉著陸月琦,四人拼命向著光圈衝去。

  「白語!快跟上!」安牧回頭大喊。

  白語站在原地。

  他看著手裡那顆黑色珠子,眼神有些空洞。

  他的身體已經透明得幾乎看不見了。

  「白語!」安牧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白語緩緩抬起頭。

  他看著沖向光圈的隊友們。

  他看到了那個滿臉淚痕的女孩。

  雖然他不記得她是誰,但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讓他本能地伸出了左手。

  「回去。」

  白語低聲說了一句。

  他猛地揮動右手。

  一股柔和的白火將安牧四人包裹住,化作一道流光,直接撞進了藍色的光圈裡。

  「白大哥——!!!」

  陸月琦最後的呼喊聲在風中迴蕩。

  藍光一閃。

  四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塔頂。

  白語一個人站在正在墜落的燈塔殘骸上。

  周圍是無盡的深淵。

  頭頂是那張巨大而詭異的月亮臉。

  月亮張開了嘴,似乎在嘲笑這個被遺棄的靈魂。

  「嘿嘿嘿……你救了他們,卻把自己留下了。」守塔老人蜷縮在角落裡,發出陣陣冷笑。

  白語沒有理會他。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白色的火焰已經熄滅。

  焦黑的皮膚正在一點點剝落,露出裡面晶瑩如玉的新生血肉。

  「黑言,我們輸了嗎?」白語在心中問。

  「輸?不,我的房東。」

  黑言的身影在白語身後浮現。他穿著那件考究的黑色禮服,優雅地整理著袖口。

  「這才是真正的『入場券』。」

  黑言指了指白語手心裡的那顆黑色珠子。

  「月亮的痛覺神經。有了它,我們就不再是這片海域的『垃圾』,而是『寄生蟲』。」

  「只要我們還在,這片海域就永遠無法徹底遺忘。」

  黑言看著頭頂那張巨臉,眼神中閃過一絲瘋狂。

  「來吧,讓我們看看,這個所謂的神,到底能消化掉多少記憶。」

  白語握緊了黑色珠子。

  他那透明的身體,竟然奇蹟般地重新變得凝實。

  但這種凝實帶著一種詭異的灰白色。

  他抬頭看向月亮。

  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

  「我會回去的。」


  白語輕聲說。

  「帶著所有的債,回去。」

  轟隆!

  燈塔殘骸重重地撞擊在月亮的表面。

  劇烈的爆炸激起了漫天的塵埃。

  白色的光芒和黑色的霧氣交織在一起,將一切都淹沒了。

  ……

  現實世界。

  惡夢調查局,醫療中心。

  滴——滴——滴——

  心電監護儀的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裡迴蕩。

  安牧猛地睜開眼睛。

  他大口喘著氣,渾身被冷汗浸濕。

  他猛地坐起來,看向四周。

  潔白的牆壁,熟悉的消毒水味,還有窗外明媚的陽光。

  「隊長,你醒了?」

  蘭策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正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份報告,臉色蒼白得厲害。

  他的左眼纏著繃帶,那是強行解析規則留下的後遺症。

  安牧沒有回答。他瘋了一樣跳下床,衝到隔壁的病房。

  莫飛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他那條斷掉的左臂已經包紮好了。雖然永遠失去了手臂,但他那平穩的呼吸聲讓安牧稍微鬆了口氣。

  「月琦呢?」安牧轉過頭問跟過來的蘭策。

  蘭策指了指走廊盡頭的觀察室。

  陸月琦坐在長椅上。

  她手裡緊緊抱著那把紅色的雨傘。那是白語留給她的唯一東西。

  她沒有哭,只是靜靜地盯著虛空。

  安牧走到她面前,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隊長。」陸月琦抬起頭。她的眼神里透著一種讓人心碎的堅強。

  「白大哥……沒回來,對嗎?」

  安牧沉默了。

  他緩緩低下頭。

  作為隊長,他帶回了所有人,卻唯獨丟下了那個最關鍵的人。

  這種沉重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我們在錨點關閉的最後一刻被傳送了回來。」蘭策在一旁低聲解釋,「但在傳送過程中,我們遭到了月亮引力的二次攔截。白語……他在最後時刻推了我們一把。」

  「局裡已經派出了最高等級的搜救隊。沈局長也親自出面了。」

  「但那片海域……已經消失了。」

  蘭策的聲音越來越低。

  消失了。

  這意味著,白語被困在了一個不存在的空間裡。

  陸月琦緊緊握著紅傘。

  「不,他還在。」

  她輕聲說。

  「我知道他還在。」

  她伸出右手。

  在她的掌心裡,有一道極淡極淡的白色灼痕。

  那是白語在最後時刻留下的印記。

  每當她想起那個身影,這道灼痕就會隱隱發燙。

  「他一定會回來的。」

  ……

  此時,惡夢調查局局長辦公室。

  沈從文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美景。

  他的手裡把玩著一枚生鏽的齒輪。

  那是搜救隊在錨點消失的地方找到的唯一遺物。

  「沈局,一隊的報告已經出來了。」一名秘書推門而入,神色凝重。

  「白語失蹤,莫飛殘疾,安牧和蘭策受到嚴重精神污染。」

  「這次任務……我們損失慘重。」

  沈從文沒有回頭。

  他看著指尖轉動的齒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損失?」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不。這是一場完美的試驗。」

  「他終於觸碰到了那個層面的力量。」

  沈從文轉過身,眼神中透著一種瘋狂的狂熱。

  「傳我的命令。開啟『復興計劃』第二階段。」

  「我們需要更多的『祭品』。」

  「去迎接……我們的新神。」

  ……

  與此同時。

  在那個被遺忘的空間裡。

  在一片廢墟和灰燼之中。

  一個身影緩緩站了起來。

  他的右手握著一顆黑色的珠子。

  他的左手撐著一把紅色的殘破雨傘。

  他抬頭看向天空。

  那裡沒有月亮。只有一片混沌。

  「第一步。」

  白語輕聲說。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裡迴蕩,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冷酷。

  「先殺掉那個守塔的老頭。」

  在他身後,黑言發出了愉悅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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