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無月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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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識仿佛被揉成了一團混亂的麻線。

  感官被剝奪,分不清上下左右,也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白語只覺得自己的靈魂仿佛被塞進了一個高速旋轉的滾筒洗衣機,與無數冰冷鋒利的空間碎片瘋狂地碰撞和撕扯。

  來自於靜滯之海的恐怖吸力像一隻無形的大手,將他強行拖入了一個完全陌生的維度。

  在這片混沌之中,唯一清晰的只有那陣在他意識消散前所聽到的機械質感的詭異聲音。

  「……下一站……滋滋……請……做好準備……」

  ……

  不知過了多久。

  或許只是一瞬,又或許是永恆。

  一陣有節奏的「哐當、哐當」聲如同古老的鐘擺,將他那即將要徹底飄散的意識重新地拉了回來。

  白語猛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片被靜止的灰色海洋。

  他正坐在一節老舊的列車車廂里。

  車廂的內飾充滿了上個世紀的復古氣息。墨綠色的皮革座椅因為常年的使用而變得光滑油亮,上面還帶著幾道細微的裂痕。頭頂那盞昏黃的白熾燈隨著車身的晃動而微微搖曳著,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窗外是一片看不到星光的濃重黑暗,仿佛列車正行駛在一片無盡的虛空之中。

  「哐當、哐當、哐當……」

  車輪與鐵軌碰撞的聲音單調而又頗有節奏感,像一首催眠曲,在這節空無一人的車廂里久久地迴蕩。

  是的,空無一人。

  除了他自己之外,整個車廂里看不到任何其他的乘客。

  白語的眼眸里閃過了一絲警惕。他第一時間便檢查起了自己的身體狀況。

  很好,沒有缺胳膊少腿。

  緊接著,他下意識地抬起手,試圖去聯繫安牧他們。

  然而,手腕上那塊由調查局特製的戰術腕錶已經失去了它強大的加密通訊功能,此刻像一塊普通的電子表,屏幕上一片漆黑,沒有任何的信號。

  不僅僅是腕錶。

  他發現自己身上所有來自於調查局的高科技裝備,包括那件擁有著微型力場護盾的作戰服,都不知在何時被替換成了現在這身普通的休閒裝。

  白語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試圖去調動自己體內那股「虛無」之力。

  然而,他那片如同黑洞般深不見底的靈魂之海,此刻卻像一片被冰封了的湖面,無論他如何呼喚,都得不到任何的回應。

  他的力量……被壓制了。

  被一種他從未接觸過的規則之力強行地壓制在了靈魂的最深處。

  「有意思……」

  白語的臉上沒有任何的慌亂,眼眸里反而閃過了一絲挑戰的精光。

  他又一次地闖入了一個全新的「領域」之中。

  就在這時,車廂頂部的廣播系統突然發出了一陣被電流干擾的「沙沙」聲。

  緊接著,那個他曾在漩渦之中聽到過的模糊不清的電子女聲再一次地響了起來。

  「……下一站……無月台……」

  「……The next station is……Wu Yue Tai……」

  「……請需要下車的旅客……提前做好準備……」

  無月台。

  白語在心裡默默地咀嚼著這個名字。

  伴隨著廣播聲的落下,一直在高速行駛的列車開始以極其平穩的姿態緩緩地減速。

  窗外的黑暗也如同被水稀釋的墨汁,逐漸地變得淡薄。

  一個破敗荒涼的車站輪廓在窗外的黑暗之中若隱若現。

  最終,伴隨著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列車在一陣劇烈的晃動之後停了下來。

  「叮——」

  車門開啟的提示音響起。

  「吱呀——」

  充滿了歲月痕跡的老舊車門在一陣摩擦聲中緩緩地向著兩側滑開。

  混合著潮濕的泥土與腐朽的木頭氣息的冰冷空氣從門外倒灌了進來。


  白語緩緩地站起身,走到了車門前。

  門外,是一個看起來已被廢棄了多年的老舊站台。

  整個站台由一條條被歲月侵蝕得有些發黑的厚重枕木鋪就而成。

  在站台的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根生了鏽的鐵質燈杆。燈杆的頂端,一盞昏黃的白熾燈泡正散發著如同鬼火般微弱的光芒,勉強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

  在燈光的下方,掛著一個木質的站牌,它的油漆早已剝落了大半。

  站牌之上,用充滿了年代感的書法字體寫著三個已經有些模糊的漢字。

  ——無月台。

  在站台之外,是一片被濃重得化不開的灰色迷霧所籠罩的無盡黑暗。

  白語的面前出現了他進入這個領域之後的第一個選擇。

  是留在這趟雖然充滿未知,但至少還在運行的列車之上,去往一個更加未知的下一站?

  還是,從這趟列車之上走下去,去親自探索一下眼前這個詭異的「無月台」?

  白語只猶豫了幾秒鐘便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他抬起腳,一步一步走下了列車。

  因為他很清楚,在面對這種規則類的惡魘領域時,被動地等待永遠都只會迎來最糟糕的結局。

  只有主動地去接觸規則,去試探規則,甚至……是去打破規則,才有可能從這片絕望的棋盤之上,找到那唯一的一線生機。

  就在他的雙腳踏上冰冷堅實的木質站台時,他身後那扇老舊的車門在一陣「吱呀」聲中緩緩地關上了。

  緊接著,整趟列車在一陣「哐當」的震動之後,再一次地緩緩啟動,最終,如同一個完成了自己使命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駛入了那片無盡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見。

  白語的退路被徹底地切斷了。

  ……

  靜滯之海的灰色沙灘上。

  吞噬了白語的詭異漩渦在完成了一次精準的捕食之後,便如同一個吃飽了的怪獸,在一陣無聲的扭曲之中緩緩地縮小,最終徹底地消失不見。

  海面再一次地恢復了那片如同灰色玻璃般的永恆靜止。

  仿佛之前所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不真實的幻覺。

  沙灘之上只剩下了安牧、莫飛、蘭策以及陸月琦四人呆呆地站在那裡。

  「老……白……」

  莫飛魁梧的身軀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他看著那片空無一物的灰色海面,赤紅的雙眼充斥著無法抑制的震驚、憤怒以及一絲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猛地發出一聲咆哮,轉身就要向著漩渦消失的方向衝過去!

  「老白!」

  「站住!」

  安牧充滿了威嚴的吼聲如同驚雷般在他的耳邊炸響!

  他一把抓住了莫飛的肩膀,用他鋼鐵般的臂膀將莫飛死死地按在了原地!

  「放開我!隊長!我要去救他!我要把那個該死的漩渦撕成碎片!」莫飛的眼眸里布滿了血絲,他像一頭瘋狂的困獸不斷地掙扎著。

  「你冷靜一點!」安牧的聲音里同樣充滿了痛苦與憤怒,但他卻必須強迫自己保持著作為指揮官的冷靜,「你現在過去,除了白白送死之外,沒有任何的意義!你難道想讓白語的犧牲變得毫無價值嗎?」

  安牧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蓋臉地澆在了莫飛那幾乎要被怒火所吞噬的理智之上,讓他那瘋狂掙扎的身體緩緩地停了下來。

  他緩緩地轉過頭,看著那片死寂的灰色海面,最終,猛地一拳砸在了身旁的沙地之上,發出一聲充滿了無力與自責的痛苦嘶吼。

  「該死……該死!都怪我!如果我剛才再快一點……如果我……」

  蘭策的臉色同樣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那雙一向充滿了冷靜與理性的眼眸里,此刻也盛滿了無法掩飾的震驚與茫然。

  他手中的探測儀之上代表著空間波動的曲線在一瞬間便從一個極其混亂的峰值跌落到了無限趨近於零的水平線。

  「……空間坐標……完全消失了……」他的聲音乾澀得像一塊被風乾了的樹皮,「我們……跟丟他了。他已經被那股力量,拖入了一個我們完全無法被感知的……未知維度。」

  陸月琦早已癱軟在了地上。


  她那張毫無血色的小臉上被滾燙的淚水所徹底浸濕。她只是死死地抱著懷中那個古舊的六分儀,嬌小的身體如同被狂風吹拂的枯葉般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

  就在這時,她懷中那個一直沉寂著的六分儀毫無徵兆地亮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金色光芒。

  一股充滿了「守護」與「連結」概念的微弱能量波動從六分儀的內部一閃而逝。

  「他……他還活著!」陸月琦猛地抬起頭,那雙被淚水模糊了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但卻無比堅定的希望之光,「我能感覺到!他……他還活著!這個六分儀……它和白語之間……還有一絲聯繫!」

  安牧看著女孩手中那個散發著微弱金光的六分儀,那雙銳利的眼眸里閃過了一絲決然。

  他緩緩地鬆開了抓住莫飛的手,然後伸出手,用力地按了按他那因為悲傷而微微顫抖的肩膀。

  「聽著,莫飛。」他的聲音低沉,但卻充滿了力量,「白語,他不會就這麼輕易地死掉。他是我們一隊最優秀的調查員。他一定會在那個未知的世界裡,找到回家的路。」

  「而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在這裡自怨自艾。」

  他轉過身,高大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之下顯得無比的沉穩,無比的可靠。

  「我們必須先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回到總部,將這裡所發生的一切都上報上去。然後,動用我們所有的力量,去找到那個將白語帶走的『東西』,去找到那個能夠將他重新帶回來的方法。」

  他緩緩地轉過頭,那雙銳利的眼眸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無論他被拖入了怎樣的地獄。」

  「我們,都一定會把他帶回來。」

  「我保證。」

  ……

  「當——」

  一聲悠遠而又充滿了古老氣息的鐘聲毫無徵兆地從那片被濃重迷霧所籠罩的黑暗深處,緩緩地傳了過來。

  那鐘聲是如此的飄忽,如此的充滿了不真實感,仿佛是從另一個被時光所遺忘了的維度直接傳遞到了白語的耳中。

  白語猛地抬起頭,眼眸死死地鎖定在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裡除了一片化不開的濃霧之外什麼都沒有。

  他將自己的感知力緩緩地散開,試圖去探查那片充滿了未知的迷霧。

  但他的精神力在接觸到那片迷霧的瞬間便如同石沉大海,沒有收到任何的回應。

  那片迷霧像一堵由「未知」所構築的牆壁,將他與外界徹底地隔絕了開來。

  白語沒有再進行徒勞的嘗試。

  他緩緩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開始冷靜地分析起了眼前這個唯一的「線索」。

  那座孤零零地矗立在站台之上的……站長室。

  那是一棟充滿了年代感的日式木質建築。深棕色的木質牆壁因為常年的風吹日曬而顯得有些斑駁,屋頂之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青苔。

  整個建築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戶,還亮著一盞如同鬼火般微弱的昏黃燈光。

  那裡是這片死寂世界裡唯一一個可能存在著生命的地方。

  也是他目前唯一一個可以進行調查的目標。

  白語沒有絲毫的猶豫,他邁開了腳步,一步一步向著那棟充滿了不祥與詭異氣息的木質建築,堅定不移地走了過去。

  他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

  他像一個潛行於黑暗之中的頂級刺客,將自己所有的氣息都收斂到了極致。

  很快,他便悄無聲息地來到了那扇亮著昏黃燈光的窗戶之下。

  他沒有立刻探頭向里看。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窗下,側著耳朵,努力地去傾聽著房間裡的動靜。

  然而,房間裡一片死寂。

  沒有任何的交談聲,沒有任何的走動聲,甚至……連一絲呼吸聲都聽不到。

  白語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緩緩地直起身,將自己的身體緊緊地貼在冰冷的牆壁之上,然後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視線向著那扇布滿了灰塵的窗戶一點一點地移動了過去。

  僅僅只是一眼。

  他那雙一向古井無波的眼眸在一瞬間收縮!

  站長室里空無一人。

  一張充滿了歲月痕跡的老舊木桌,靜靜地擺放在房間的中央。

  在桌子之上,一盞老舊的煤油燈正散發著昏黃的光芒。

  在煤油燈的旁邊,攤開著一本同樣是充滿了年代感的列車時刻表。

  時刻表的紙張已經泛黃,上面用一種充滿了扭曲感的古老符號,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一個個白語看不懂的站名。

  然而,就在時刻表的最後一欄,在今天的日期旁邊,卻用如同鮮血般猩紅的墨水,清晰地寫著兩個漢字。

  ——白語。

  而在他的名字旁邊,還用同樣的墨水,畫著一個讓他感到無比熟悉的圖案。

  一個由無數扭曲的線條所交織而成的、既像一隻緊閉的眼睛,又像一個不斷旋轉的漩渦的奇特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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