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被喚醒的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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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

  古舊的航海日記被白語緩緩地合上,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輕響。在死寂的船長室里,這聲響動顯得無比突兀,狠狠地敲在了兩人緊繃的心弦之上。

  合上日記的瞬間,白語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動了一下,他蒼白的臉龐變得如同雪紙般透明。

  龐大到近乎於實質的怨念洪流從那本薄薄的日記之中湧出,順著他的指尖灌入了他的靈魂之海!

  數百年來,無數個被這片大海所吞噬的靈魂集體哀嚎。被遺忘的恐懼、被拋棄的憎恨、對生命的無限眷戀,足以在頃刻之間將任何意志不夠堅定的人徹底衝垮,變成一具只剩下本能的行屍走肉。

  白語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壓抑的悶哼,的眼前出現了短暫的黑暗,無數個充滿了痛苦與絕望的記憶碎片如同走馬燈般在他的腦海中瘋狂地閃現。

  他仿佛親身經歷了慘絕人寰的海難,感受到了那份刺骨的冰冷與無邊的絕望。

  「白語!」陸月琦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他的異常,她發出一聲充滿了擔憂的驚呼,下意識地伸出手扶住了他那搖搖欲墜的身體。

  入手處是一片刺骨的冰冷,仿佛她扶著的並非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塊在深海中沉寂了千百年的寒冰。

  「我沒事。」白語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強行壓下了靈魂深處那翻江倒海般的混亂,那雙深邃的眼眸重新凝聚起了焦點。

  就在這時,船長室內的溫度驟然下降到了冰點。

  在角落裡搖曳的微弱磷火被一股無形的寒風吹滅,整個空間徹底地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絕對黑暗之中。

  充滿了悲傷與絕望的古老船歌再一次地在他們的耳邊幽幽響起,歌聲不再飄忽,變得無比的清晰,無比的真實,仿佛那支由亡魂所組成的合唱團就站在他們的身邊,對著他們的耳蝸進行著一場充滿了惡意的吟唱。

  伴隨著歌聲,在他們面前那張巨大的木質長桌的主位之上,一團比周圍的黑暗更加深沉的陰影如同擁有生命的墨汁般開始緩緩地匯聚。

  陰影之中,一個戴著一頂充滿了歲月痕跡的船長帽的輪廓緩緩地凝聚成形。他穿著一身被海水腐蝕得破破爛爛的船長制服,紐扣是暗淡的黃銅色。

  他靜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尊早已在此等候了他們數百年的沉默雕塑。

  他沒有五官,臉上是一片模糊的黑暗,但白語和陸月琦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一雙充滿了無盡悲傷與疲憊的「眼睛」正在那片黑暗之中,靜靜地凝視著他們。

  他就是這艘「幽靈船」的船長,也是這片「被遺忘領域」的核心意志。

  「……歡迎……來到我的船……」

  沙啞、乾澀、仿佛被無數根海草纏住了喉嚨的聲音,緩緩地從那片模糊的黑暗之中傳出。

  「……你們……也聽到了我的歌聲,不是嗎……」

  船長的頭微微地向一旁偏了偏,動作充滿了僵硬的質感。

  「……這是一首充滿了悲傷的歌……一首……關於被遺忘的歌……」

  「……我們……是迷失在這片無情大海上的孤魂……我們失去了故鄉,失去了親人,甚至……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記憶……是一種多麼沉重的負擔啊……它像生鏽的船錨,將我們牢牢地鎖在這片充滿了痛苦的過往之中,讓我們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疲憊,像一個在無盡的旅途中跋涉了千百年的旅人,在向後來者訴說著令人絕望的孤獨。

  「……但是,孩子……你們不必再承受這份痛苦了……」

  船長的「目光」緩緩地落在了白語的身上。

  「……我能感覺到……你的靈魂里……也承載著一份同樣沉重的記憶……那份記憶……像一道道無法癒合的傷口……讓你每時每刻……都在承受著撕裂的痛苦……」

  伴隨著他的話語,白語的眼前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了一幕幕幻象。

  被他深埋在靈魂最底層的痛苦記憶,被船長用粗暴的方式強行地翻了出來,赤裸裸地呈現在了他的面前。

  「……放棄吧……孩子……」船長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充滿了無法抗拒的蠱惑,「……只要你願意留在這艘船上……只要你願意成為我們的一員……你就可以徹底地『忘記』這一切……」

  「……忘記……是這片大海上最仁慈的恩賜……它能洗刷掉你所有的痛苦,撫平你所有的傷痕……讓你獲得……永恆的安寧……」


  白語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了起來。那份來自靈魂深處的疲憊與痛苦,在船長那充滿了誘惑力的低語的催化之下,如同決堤的洪水,幾乎要將他所有的理智都徹底淹沒。

  是啊……

  忘記……

  如果真的可以忘記這一切,那該有多好……

  就在他的意志即將要被那份「安寧」的誘惑所吞噬的瞬間,一隻異常堅定的小手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

  是陸月琦。

  女孩的臉色同樣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的身體也在微微地顫抖著,顯然,她也同樣受到了船長那精神低語的影響。但她那雙明亮的眼眸里,卻燃燒著一簇微弱但卻異常倔強的火焰。

  「不……不對……」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但卻異常的清晰,「……這不是安寧……這是逃避……」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眸,毫無畏懼地迎向了那個坐在主位之上的恐怖身影。

  「真正的安寧,不是去忘記痛苦!而是背負著痛苦,繼續勇敢地走下去!你根本就不懂!」

  陸月琦的話像一道驚雷,狠狠地劈開了白語腦海中那片因為誘惑而產生的迷霧,讓他瞬間清醒了過來。

  他看著身旁這個雖然害怕得渾身發抖,但卻依舊選擇勇敢地站出來反駁惡魘的女孩,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流露出了一絲無法掩飾的驚訝與欣慰。

  她,真的成長了。

  「……哦?……」船長的「頭」緩緩地轉向了陸月琦,那片模糊的黑暗之中似乎盪開了一圈充滿了意外的漣漪,「……一個……有趣的小傢伙……你的靈魂里……也同樣藏著一份不願被遺忘的『執念』……」

  「……但是,你的那份執念……又能給你帶來什麼呢?……除了無盡的追尋與失望之外……它什麼都給不了你……」

  船長的低語再一次響起,這一次,目標轉向了陸月琦。

  陸月琦的眼前也同樣浮現出了幻象。她看到了自己那間小小的直播間,看到了自己為了尋找外公失蹤的真相,而一次又一次地在那些充滿了危險的靈異地點進行著徒勞的探索。她看到了自己在那本古舊的日記本前,因為無法解讀那些詭異的符號而感到的無力與挫敗。

  「……放棄吧……小傢伙……」船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憐憫,「……你所追尋的真相……早已被時光的大海所徹底吞噬……你永遠也找不到答案……留下來……在這裡……你可以忘記那份求而不得的痛苦……你可以……獲得解脫……」

  「不!」陸月琦的回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來得更加的響亮,更加的堅定,「或許我永遠也找不到答案!或許我所做的一切真的都是徒勞!但是,這並不能成為我選擇『忘記』的理由!」

  她緊緊地握著白語的手,仿佛要從他那冰冷的指尖汲取力量。

  「因為,那份執念,那個真相,是我和我外公之間唯一的『連結』!如果我連這個都忘記了,那我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她的話語如同最鋒利的刀刃,狠狠地斬斷了船長用「解脫」所編織的虛假幻象。

  船長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他似乎沒有預料到,眼前這兩個看似脆弱的人類,竟然擁有著如此堅定的意志。

  「……既然……你們不願接受我的『仁慈』……」他的聲音在一瞬間變得無比的冰冷與空洞,那份偽裝出來的疲憊與悲傷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被拒絕後的無盡怨恨,「……那麼……就和我們一起……永遠地……在這片被遺忘的大海之上……流浪吧!……」

  伴隨著他話音的落下,整個船長室的怨念在一瞬間暴漲到了極致!

  那些之前在走廊里出現的「幽靈水手」再一次地浮現了出來!這一次,他們的數量變得更多,身影也變得更加的凝實!他們從四面八方的陰影之中緩緩地向著兩人逼近,那一張張沒有五官的臉上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惡意!

  「白語!」陸月琦發出一聲驚呼,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水手身上所散發出的怨念,正在瘋狂地侵蝕著她的精神防線,讓她那好不容易才鼓起的勇氣,再一次地出現了潰散的跡象。

  「別怕。」白語的聲音再次響起,他將陸月琦更加用力地護在了自己的身後,那雙深邃的眼眸冷靜地掃視著周圍那些不斷逼近的怨念集合體。

  「黑言,它的弱點!」

  「我不是已經告訴過你了嗎?我親愛的小白語。」黑言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看好戲的玩味,「它的力量源自於『被遺忘的悲傷』,而它的弱點,自然就是『被銘記的希望』。去唱響那首歌吧,用你們那可笑但卻異常堅韌的意志,去為這首充滿了絕望的安魂曲,譜寫出一個全新的結局。」


  被銘記的希望……

  全新的結局……

  白語的眼眸里閃過了一絲明悟。

  他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幽靈水手」,又看了一眼那個坐在主位之上,散發著無盡怨恨的船長。

  他突然明白了。

  他們不能再唱之前那首充滿了悲傷的歌謠了。那首歌謠本身就是怨念的載體,唱響它,只會讓這裡的怨念變得更加的強大。

  他們需要一首新的歌。

  一首能夠喚醒這些沉睡靈魂心中那份對「故鄉」與「生命」的眷戀的歌。

  「陸月琦,」他轉過頭,用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語氣看著身旁的女孩,「還記得那首歌的旋律嗎?」

  陸月琦愣了一下,隨即用力地點了點頭。那首旋律早已像烙印一樣刻在了她的靈魂深處。

  「忘了那些悲傷的歌詞。」白語的聲音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現在,跟著我,用心去感受,去想像。想像我們不是被困在這艘絕望的鬼船之上,而是正航行在一艘滿載著希望的歸鄉之船上。」

  「想像著,在那片蔚藍大海的盡頭,有我們最思念的親人,有我們最溫暖的家,正在等著我們回去。」

  白語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將自己所有的意志都凝聚了起來。他不再去想那些痛苦的過往,也不再去想那些危險的未來。

  他的腦海中只剩下了一個畫面。

  那是在調查局總部,在那間充滿了喧囂與煙火氣的餐廳里,安牧、莫飛、蘭策……那些他願意用生命去守護的同伴們,正圍坐在桌前,用充滿了期盼與擔憂的眼神,等著他「回家」。

  一股前所未有的溫暖與力量從他的靈魂最深處湧出。

  他緩緩地開口,用一種低沉但卻充滿了希望的全新曲調,重新地唱響了那首古老的歌謠。

  這一次,他的歌聲里不再有絲毫的悲傷與絕望。

  有的,只是對「歸鄉」的無限渴望,以及對「重逢」的堅定信念。

  「……升起白帆……駛向晨曦初升的海洋……」

  「……帶著過往……將所有的思念都點亮……」

  陸月琦的身體猛地一震。

  她看著身旁這個男人那張在黑暗中仿佛在發光的側臉,看著他那雙雖然緊閉但卻仿佛能看到萬千星辰的眼眸,她那顆因為恐懼而冰冷的心,在這一刻被一股無法言喻的炙熱所徹底點燃。

  她的腦海中也同樣浮現出了一幅畫面。

  那是她外公的書房。那個總是帶著溫和笑容的老人,正坐在搖椅上,一邊撫摸著她的頭,一邊用他那略顯沙啞的嗓音,為她哼唱著一首她早已忘記了名字的、充滿了異域風情的古老歌謠。

  那首歌謠的旋律,與此刻白語所唱的,竟然有七八分的相似!但外公所唱的,卻並非是悲傷,而是一種對未知世界的好奇與探索!

  原來……

  原來這首歌的源頭,從來都不是絕望!而是希望!

  是那些水手們在經歷了無盡的絕望之後,用他們自己的悲傷,將這首本該充滿了希望的「探索者之歌」,扭曲成了一首充滿了詛咒的「遺忘者之歌」!

  在這一刻,陸月琦徹底地明白了。

  她那清脆而又充滿了生命力的嗓音,毫無保留地加入到了白語的歌聲之中。

  「……我們是承載著星光的旅人……永遠地……在這片無垠的蔚藍之上……遠航!……」

  兩人的歌聲交織在一起,化為了一股充滿了「希望」與「銘記」的金色暖流,在這片被黑暗與怨念所籠罩了數百年的船長室里,轟然爆發!

  那些正不斷逼近的「幽靈水手」,在接觸到這股金色暖流的瞬間,身體猛地一滯!他們那一張張沒有五官的臉上,竟然緩緩地浮現出了一絲絲充滿了人性化的掙扎與解脫!

  他們身上那股冰冷的怨念,在這充滿了希望的歌聲的照耀下,如同遇到了烈日的冰雪,開始迅速地消融!

  他們不再是充滿了惡意的怨靈,而是變回了那些曾經對大海充滿了敬畏與熱愛的普通水手!

  他們不約而同地轉過身,不再向著白語和陸月琦逼近,而是向著那個坐在主位之上的船長,緩緩地伸出了他們那半透明的手,仿佛在進行著一場無聲的邀請。


  「不……不!住口!你們這些該死的蟲子!你們在做什麼?!」

  船長發出了驚恐到極致的咆哮!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那由「被遺忘的悲傷」所構築的領域,正在這充滿了「被銘記的希望」的歌聲的衝擊之下,從根基開始劇烈地動搖、崩潰!

  他那由陰影所構成的身體,在這金色的光芒的照耀下,如同被投入了烈火的蠟像,開始迅速地扭曲、融化!

  他那片模糊不清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一張布滿了恐懼與不甘的蒼老面孔。

  「……我……不想……被記起……」他發出了最後不甘的哀嚎,「……被記起……就意味著……要再一次地……承受那份痛苦……」

  然而,他的哀嚎,最終還是被那充滿了希望的嘹亮歌聲所徹底地淹沒。

  「轟——!!!」

  整個船長室,乃至整艘「幽靈船」的領域,在這場新舊歌謠的最終對決之中,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悲鳴,然後,在一陣驚天動地的巨響之中,徹底地崩塌、破碎!

  在領域徹底崩潰前的最後一刻,白語看到,那個正在消散的船長,他臉上那充滿了恐懼與不甘的表情,最終被一抹充滿了釋然與解脫的微笑所取代。

  他對著他們,緩緩地行了一個屬於舊時代船長的標準禮。

  然後,他的身體連同他身後那張巨大的木桌,以及桌上那本充滿了詛咒的航海日記,都徹底地化為了漫天的金色光點,消散在了空氣中。

  只有一個東西,沒有隨著領域的崩潰而消失。

  那是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古舊六分儀,它從那片金色的光點之中緩緩地墜落,「啪嗒」一聲,掉落在了那正在崩潰的地板之上。

  白語的眼神猛地一凝,他以極快的速度衝上前,一把將那個六分儀抄在了手中!

  緊接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拉扯力從四面八方傳來,將他和陸月琦的意識,從這片正在走向毀滅的夢境廢墟之中,強行地拽了出去!

  ……

  當白語再次睜開眼睛時,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片充滿了黑暗與怨念的船長室,而是鬼屋那條掛滿了破爛漁網的狹窄走廊。

  周圍,依舊是那些充滿了廉價感的道具和略顯誇張的音效。不遠處,還能隱約聽到其他遊客那充滿了「演技」的尖叫聲。

  他們,回來了。

  「我們……我們出來了?」陸月琦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顫抖,她有些茫然地看著周圍那熟悉而又陌生的環境,一時間竟有些分不清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經歷究竟是真實還是幻覺。

  「出來了。」白語的聲音有些虛弱,但他那雙深邃的眼眸里,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

  他緩緩地鬆開了自己那隻一直緊緊攥著的手。

  在他的掌心之中,靜靜地躺著那個他在領域崩潰前最後一刻拿到的古舊六分儀。

  那個六分儀並非是幻覺,而是真實不虛地被他從那個領域之中帶了出來!

  他將六分儀翻了過來。

  在六分儀那沾滿了銅鏽的背面,赫然銘刻著一個由無數扭曲的線條所交織而成的、既像一隻緊閉的眼睛,又像一個不斷旋轉的漩渦的奇特符號。

  那個符號,與陸月琦外公那本日記封面上所烙印的,一模一樣!

  白語的瞳孔驟然收縮。

  看來,這艘「幽靈船」,以及那個悲傷的船長,都與陸月琦的外公,以及他所追尋的那個充滿了未知的「界隙之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他將六分儀不動聲色地收進了自己的口袋,然後,轉過頭,看著身旁那個雖然臉色蒼白,但眼神卻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更加堅定的女孩。

  「你做得很好。」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發自內心的讚賞。

  陸月琦的身體微微一僵,她抬起頭,看著白語那雙充滿了肯定的眼眸,鼻尖不受控制地感到了一陣酸澀。

  她沒有哭,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露出一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燦爛、更加自信的笑容。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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