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虛無之海與塔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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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墜落。

  不同於從高空掉落的下墜感,沒有風聲,沒有失重感,只有靈魂被不斷地向下擠壓的沉重與窒息。

  當陸月琦的意識體完全沒入那片黑色的海洋時,她才真正地理解了林嵐口中那「極度的危險」究竟意味著什麼。

  這片海洋是由無數個破碎的記憶殘片被強行碾碎後混合在一起形成的「意識原漿」。

  冰冷、絕望、痛苦、疲憊、孤獨……

  這些負面情緒如同擁有了生命的海藻,從四面八方向著她瘋狂地纏繞而來,試圖鑽入她靈魂的每一個縫隙,將她拖入海底,永遠成為這片海洋的一部分。

  一幕幕詭譎扭曲的畫面伴隨著白語的記憶開始在她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播放著。

  她「看」到了能抹除一切存在意義的灰色靜默之墟,感受到了連靈魂都會被遺忘的終極恐懼。

  她「看」到了一具破碎得如同被摔在地上的瓷娃娃般的身體,正被一雙優雅冰冷的黑暗之手用一根根黑色絲線串聯起來,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劇痛,一片一片地重新縫合在一起。

  她「看」到了無數個不眠的夜晚,白語獨自一人坐在宿舍的窗前,承受著靈魂深處傳來的那如同潮汐般永不停歇的痛楚……

  這些充滿了痛苦的記憶洪流幾乎要將她徹底衝垮。

  陸月琦在自己的意識深處發出了痛苦的嘶吼。

  她就像一個最頑強的潛水員,在這片深不見底的海洋中一寸一寸地向著更深處下潛。

  她不知道自己下潛了多久。在這裡,時間的概念已然失去了意義。

  就在她的意志即將被無邊的壓力壓垮時,帶著一絲慵懶與不悅的聲音突兀地在她意識的側後方響了起來。

  「讓我看看……一位不請自來的訪客。」

  陸月琦一驚,艱難地轉過了頭。

  只見在她的不遠處,一個身穿考究黑色禮服的身影正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他的面容與白語有七分相似,卻更加邪魅與高傲。他的心臟位置有個深不見底的空洞正緩緩地旋轉著,仿佛一個通往另一個宇宙的微縮黑洞。

  是黑言。

  但此刻的他與之前在安陵精神病院裡那個言出法隨的「神」截然不同。他的身影顯得有些虛幻和不穩定,仿佛隨時都可能消散在這片黑暗的海洋之中。

  「你……」陸月琦擺出了戒備的姿勢。

  「噓……小姑娘,別那麼緊張。」黑言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在自己那沒有血色的嘴唇上輕輕一點,做了一個「安靜」的手勢,「在這片屬於他的意識之海里,任何劇烈的情緒波動都只會加速我們所有人的『溶解』。你應該慶幸,這裡是我的『畫室』,也是他的『囚籠』。否則,以你那點微不足道的精神力,在接觸到這片海洋的瞬間,就已經被徹底地同化成一滴無意義的顏料了。」

  他的語氣依舊充滿了與生俱來的高傲,但陸月琦卻能從他的話語中聽出了一絲隱藏得極深的虛弱。

  白語的靈魂正在主動地排斥他。

  在這片白語的潛意識最底層,黑言的力量同樣受到了極大的壓制。他們兩個就像被鎖鏈死死地綁在一起,正一同墜向「死亡」的深淵。

  「白語在哪裡?」陸月琦沒有理會他的嘲諷,直接問出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黑言那雙純黑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玩味。他伸出手,指向了這片海洋黑暗的底部。

  「喏,就在那兒。」他的語氣像是在介紹一件即將被拍賣的藝術品,「那個無可救藥的傢伙,正滿心歡喜地去擁抱著他所追求的『寧靜』呢。我嘗試過將他拉回來,但他就像一個鐵了心要自殺的人,我越是用力,他那該死的鎖鏈就勒得越緊。嘁……真是……一件麻煩的『藏品』啊。」

  陸月琦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在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盡頭,她看到了一點風中殘燭般的白色光點,那光點像一顆搖搖欲墜的星辰,似乎隨時會熄滅。

  那就是白語的意識核心。

  就在光點的下方,一片更加黑暗與不祥的巨大陰影正在緩緩地蠕動著。

  那陰影的輪廓是一座由無數扭曲的手臂和眼睛所堆疊而成的宏偉高塔!

  萬首之塔!

  「看到了嗎?」黑言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厭惡,「那可真是個令人作嘔的『贗品』,那個拙劣的『模仿者』,它也感覺到了這裡有一件即將『無主』的完美素材。它正在用它那骯髒的觸手,試圖將我的『藏品』從我的畫室里偷走!它想把我的『藏品』變成它那座垃圾堆上的一塊新磚!」


  陸月琦的心臟猛地一縮,她瞬間明白了過來。

  白語手背上那個「漩渦之眼」的印記在白語的意志力降到最低時變成了一個無法關閉的「後門」。萬首之塔的意志正通過這個後門不斷地滲透進來,試圖將白語的靈魂拖入它那永恆的絕望囚籠!

  如果說,單純的靈魂消散是死亡,那麼,被萬首之塔所吸收就是一種比死亡更恐怖的永恆折磨。

  「所以嘛,小姑娘……」黑言緩緩地轉過頭,那雙純黑的眼眸第一次正視她,「現在,你明白你自己的處境了嗎?你不是來當救世主的。你只是一個……或許能讓那個一心求死的笨蛋在被徹底拖進糞坑前,稍微改變一下下墜方向的……最後一塊小石子。」

  「我該怎麼做?」陸月琦的聲音里沒有絲毫的退縮。

  黑言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很簡單。去,到他身邊去。然後用你那可悲的、屬於凡人的、充滿了羈絆與情感的『噪音』,去污染他那該死的寧靜,把他狠狠地吵醒。讓他想起來,外面還有一個會為他哭泣的笨蛋在等著他。讓他想起來,他那份所謂的『解脫』,對於別人來說,是一種多麼自私的『背叛』。」

  「去吧。讓我看看,是你們凡人那廉價的『愛』更堅韌,還是那座塔所給予的永恆更具誘惑力。」

  說完,黑言的身影便緩緩地變淡,直到重新融入周圍那片粘稠的黑暗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陸月琦看了一會黑言消失的位置,他雖然嘴上說得刻薄,但實際上已經為自己指明了唯一的道路。

  她不再有任何的猶豫,將自己所有的意志力都凝聚了起來,奮力地擺動著自己的「四肢」,像一條拼盡全力洄游的魚,朝著那片海洋的最深處,朝著那點即將被黑暗與塔影所吞噬的微弱光芒,奮不顧身地遊了過去。

  越是向下,來自「塔」的惡意就越是強大。

  無數充滿了誘惑與詛咒的聲音開始在她的耳邊響起。

  「放棄吧……這裡才是最終的歸宿……」

  「看到他了嗎?他已經選擇了我們……你又何必多此一舉……」

  「來吧,登上塔頂……你和他……將永遠地在一起……」

  陸月琦死死地守著自己的心神,對這些魔音置若罔聞。她的眼中只有那一點越來越近的微弱光芒。

  終於,她穿過了那層由塔影所構成的無形屏障,抵達了這片虛無之海的最底部。

  她來到了那點光芒的面前。

  光芒的內部是一個蜷縮著的白色人影。他就像一個回到了母親子宮裡的嬰兒,將自己與外界的一切都徹底隔絕,沉浸在原始的安寧之中。

  「白語!」

  陸月琦伸出自己那由意識構成的半透明手,小心翼翼地摸向那團包裹著他的光芒。

  在她的指尖與光芒接觸的瞬間,一股深入骨髓的悲傷與疲憊瞬間湧入了她的心底。

  「……好累……」

  「……就這樣……結束吧……」

  「……終於……可以……休息了……」

  那是白語內心深處的聲音。

  「白語……」

  陸月琦的眼淚再也無法抑制,在這片冰冷的意識之海里化為了一顆顆散發著微光的水晶,緩緩地飄落。

  任何大道理在此刻都是如此的蒼白無力。

  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她緩緩地伸出雙臂,用自己的靈魂溫柔地從背後擁抱住了那團散發著微弱光芒的意識核心。

  她將自己與他之間所有的記憶與羈絆都毫無保留地傳遞了過去。

  她讓他看到了,第一次在自己那間漆黑的屋子裡,他如同天神般降臨,將自己從惡鬼的爪下救出的身影。

  她讓他聽到了,在玩具工廠里,他那句冷靜而又充滿了力量的「別怕,我就在你邊上」。

  她讓他感受到了,在安陵精神病院裡,當他被困在「表世界」,而自己在「里世界」時,那份隔著鏡子卻依舊能感受到的安心感,獨屬於他的安心感。

  「你這個騙子……」

  陸月琦將自己的臉頰輕輕地貼在那團溫暖的光芒之上,用帶著哭腔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說過……你會保護我的……」


  「你說過……讓我不要害怕……」

  「可是現在……你卻要一個人跑到這種地方來……你知不知道……沒有你……我有多害怕……」

  「你救了我那麼多次……這一次……換我來救你好不好?」

  「白語……求求你……跟我回家……」

  不摻雜任何雜質的依賴與祈求像一把鑰匙撬開了一直緊鎖著的心門。

  包裹著白語意識核心的光芒在被她擁抱住的瞬間顫抖了一下。

  緊接著,那光芒不再是向內收斂,而是開始試探性地緩緩向外擴散。

  一股充滿了歉疚與不舍的情緒從那光芒的深處輕輕地回應了她。

  就在這時,那片盤踞在下方的巨大塔影似乎也感覺到了自己的「獵物」即將被奪走。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大的吸力從那塔影的深處轟然爆發,化為一條條由惡意構成的黑色鎖鏈,死死地纏繞住了那團剛剛才燃起一絲生機的光芒,要將他再次拖回深淵!

  「不准走!」

  陸月琦發出一聲倔強的吶喊。她用儘自己全部的力氣死死地抱住那團光芒,用自己渺小的身軀與龐大得如同神祇般的塔影進行著一場最原始的拔河。

  「他是我的!你不准把他帶走!」

  ……

  現實世界,醫療室。

  「嘀嘀嘀!嘀嘀嘀!」

  刺耳的警報聲再次響徹了整個房間。

  「博士!病人的靈魂波動正在被一股不明的外來力量強行拉扯!我們的穩定液……正在失效!」一名研究員驚慌地報告道。

  「加大能量輸出!」林嵐的臉色無比凝重,「穩住他!絕對要支撐住他的基礎生理狀態!」

  而在另一邊,陸月琦的身體也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她的各項生理指標都開始出現危險的波動。

  「隊長!陸月琦的精神力消耗已經超過了臨界值!再這樣下去,她的意識會先一步崩潰的!」蘭策的聲音里充滿了焦急。

  安牧和莫飛死死地盯著那兩台儀器,拳頭攥得指節發白,卻什麼都做不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監測著白語生命體徵的儀器上,原本已經微弱得近乎於直線的心電圖突然有力地向上跳動了一下!

  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那顆已經放棄了跳動的心臟,在另一個世界那場無聲的拔河之中,在那個女孩不顧一切的呼喚之下,終於重新開始了它的工作。

  伴隨著心臟的復甦,源自於生命本源的求生意志終於從那片死寂的靈魂之海的最深處重新燃起!

  被黑色鎖鏈死死纏繞的光球在一瞬間爆發出了一陣前所未有的耀眼光芒!

  「滾開!」

  一個充滿了無盡疲憊的意志從那光芒的中心甦醒!

  那些由塔影構成的黑色鎖鏈,在白語的意志力的突然反擊之下,被一根一根地狠狠掙斷!

  意識之海里,那巨大的塔影發出一聲不甘的咆哮,最終緩緩地沉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暫時退去。

  危機解除了。

  那團重新獲得了自由的光芒緩緩地轉了過來,與那個依舊緊緊抱著自己的淚流滿面的女孩輕輕地碰在了一起。

  「笨蛋……」

  一個充滿了歉疚與暖意的聲音在陸月琦的意識深處響起。

  「謝謝你……來接我回家。」

  ……

  不知過了多久。

  在一片柔和的光芒中,白語緩緩地睜開了他那雙沉重得如同灌了鉛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醫療室那熟悉的天花板。

  他回來了。

  他艱難地轉動了一下脖子,看到安牧、莫飛和蘭策,他們三人正一臉疲憊地圍在他的床邊,看到他醒後喜悅瞬間覆蓋了所有的情緒。

  「終於……終於醒了……」莫飛的眼眶通紅,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白語想說些什麼,但喉嚨卻幹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緩緩地抬起自己的右手,想要去觸碰一下這些熟悉的面孔。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的瞬間,瞳孔猛地一縮。

  原本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漩渦之眼」的印記竟然變得比之前要更清晰。

  而且,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冰冷的視線正通過這個印記,從一個遙遠得無法想像的維度,牢牢地鎖定了自己。

  那視線仿佛在對他說——

  「我找到你了。」

  萬首之塔的調查,從這一刻起,不再是他們主動去尋找線索。

  而是……塔,主動找上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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