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一路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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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蹄踏碎晨露,刀鋒割裂黃昏。

  短短半月,六個依河而居、規模不等的赫連部落,在震天的喊殺與絕望的哀嚎中化為沖天烈焰與遍地焦土。

  每一次奔襲,每一次屠戮,都精準地重複著白羊部的劇本:留守的老弱婦孺在驚恐中被鐵蹄碾過,精壯早已被赫連勃勃抽走南侵,留下的抵抗微弱如螳臂當車。

  劫掠的財富被集中,牛羊馬匹除去部分充作補給,其餘全部燒殺一空,殘存的人口,除了被刻意留下的少數青壯作為「舌頭」或苦役,其餘皆遵循著賈珏「雞犬不留」的鐵律。

  賈珏端坐赤驊騮之上,猩紅斗篷的邊緣已被菸灰與血漬浸染得暗沉。

  他環視著眼前這片剛被火焰洗禮過的土地——赫連汗國巴林部的營地。

  這個二十萬人的大部落,規模更勝白羊部,此刻也只剩下斷壁殘垣與裊裊黑煙。

  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燒焦的皮肉毛髮、油脂、以及濃得化不開的血腥。遍地狼藉的屍體無聲地訴說著毀滅的徹底。

  戰果輝煌,傷亡微乎其微。

  然而,此刻右衛營的構成已悄然變化。

  五千騎中,混雜著約莫三分之一的外族面孔——韃靼人、兀良哈人,甚至一些來自更遙遠、被赫連汗國征服的小部族俘虜。

  他們身著繳獲或右衛營替換下的舊甲冑,手持彎刀或長矛,眼神兇悍如狼,卻又在對上周軍同袍、尤其是對上賈珏本人時,流露出一種近乎諂媚的馴服。

  這些歸降者,在掃蕩同族部落時展現出的兇殘與效率,甚至遠超周軍。

  他們熟悉草場地形,通曉部落弱點,屠殺起昔日的同胞來毫無心理負擔,動作熟稔而狠辣,只為在新主面前證明自己的價值,換取一條生路或一絲賞識。

  他們像一群被馴服的野狼,對著曾經的同類亮出最鋒利的獠牙,而對賈珏,則溫順地搖著尾巴,眼神里寫滿敬畏與討好。

  「將軍,巴林部已清剿完畢,繳獲牛羊馬匹正在清點,俘虜三百青壯,其餘……按軍令處置。」

  刀疤臉策馬上前,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態,但更多的是執行命令後的冷硬。

  跟隨著賈珏,刀疤臉也是水漲船高,如今在右衛營中,刀疤臉是僅次於賈珏的二把手。

  賈珏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遠處正在忙碌收尾的士兵,以及那些在屍體間穿梭、動作麻利地剝取有價值物品的歸降騎兵。

  「就地紮營休整一日,看好那些降兵,他們……暫時還有用。」

  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

  「喏!」

  刀疤臉領命而去。

  賈珏策馬緩緩穿行在臨時搭建起的營盤之中。

  空氣中除了血腥焦糊,開始瀰漫起熱食的香氣和傷藥的味道。

  戰鬥雖順利,但流矢與零星的抵抗仍會造成傷亡。

  賈珏習慣性地走向安置傷兵的幾處大帳。

  帳內光線昏暗,充斥著濃烈的血腥氣和金瘡藥刺鼻的味道。

  壓抑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此起彼伏。

  軍醫和輔兵們穿梭其間,忙碌地包紮、敷藥。賈珏的到來讓帳內瞬間安靜了許多,傷兵們掙扎著想行禮,被他一個手勢制止。

  他沉默地走過一排排地鋪,目光掃過一張張或蒼白、或痛苦、或麻木的臉。大部分是右衛營的老卒,也有新補充的兵員和歸降者。

  行至最角落一處時,賈珏的腳步頓住了。

  簡陋的地鋪上,一個渾身纏滿滲血麻布的身影正試圖掙扎著坐起。

  那張年輕的臉上布滿了血污和塵土,但那雙此刻因劇痛而緊皺、卻依舊帶著一股堅韌的眼睛,賈珏認得——顧廷燁。

  他比半月前在參將營帳里被呵斥時瘦削了許多,臉頰深陷,嘴唇乾裂起皮,裸露在外的脖頸和手臂上布滿了新舊交錯的傷痕: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疤斜划過左肩,尚未完全癒合的箭創在肋下隱隱透出血色,數不清的劃傷和淤青遍布全身。

  每一次試圖移動身體,都會牽動傷口,讓他額角的青筋暴起,緊咬的牙關發出咯咯的輕響,豆大的汗珠從鬢角滾落,混入臉上的污垢。

  當顧廷燁艱難的視線終於對上賈珏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時,他渾身猛地一僵,掙扎的動作更加劇烈,喉嚨里發出嘶啞的氣音。


  「將……將軍……」

  他試圖用未受傷的右臂撐起身體行禮,可這微小的動作立刻讓肋下的傷口迸裂,鮮血迅速染紅了新包紮的布條。

  劇痛讓他眼前發黑,險些栽倒,只能無力地靠回冰冷的地鋪,急促地喘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痛苦的低吟。

  賈珏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依舊是那副冷硬如鐵石的表情,看不出絲毫波瀾。

  他沉默著,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在顧廷燁遍布創傷的身體上來回逡巡,最終落在顧廷燁那雙因劇痛和倔強而燃燒的眼睛上。

  那份在參將營帳里被逼出的、近乎野獸般的不甘求生之意,經過敢死營三場最血腥磨盤的淬鍊,似乎沉澱了下來,化為一種更深沉、更堅韌的東西。

  這不再是暖房中花朵的痛苦迷茫,而是從地獄邊緣爬回來、帶著一身烙印的戰士的目光。

  看得出來,短短半個月時間,顧廷燁完成了蛻變。

  賈珏沒有立刻說話,顧廷燁也不敢再動,只是急促地喘息著,努力對抗著撕裂般的痛楚,目光卻迎接著賈珏的審視,像是在無聲地證明著什麼。

  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傷員的呻吟、軍醫的低語似乎都離得很遠,只剩下顧廷燁粗重壓抑的喘息聲。

  賈珏的目光銳利如鷹隼,仿佛穿透了層層染血的麻布,審視著顧廷燁每一處傷口的來歷,掂量著他靈魂深處被戰爭鍛造後的斤兩。

  許久,賈珏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如同金鐵在冰面上摩擦:

  「敢死營三場大戰,活下來了?」

  這並非疑問,更像是一種確認,一種對結果的冰冷陳述。

  沒有關切,沒有褒獎,只有對事實的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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