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大聰明,艱難處境林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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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抬起頭,腫脹青紫的臉上驟然迸發出一種近乎亢奮的光彩,那雙淤血未散的眼睛裡跳躍著「大聰明」的灼熱希冀。

  「母親!」

  她嘶啞的聲音因激動而拔高,牽動額角傷口又滲出血珠也渾然不顧。

  「賈珏那孽障不是親手寫了書信回來麼。」

  「他將殺璉兒的罪狀寫得明明白白,鐵證如山啊,這就是現成的把柄。」

  「何不……何不您老人家親自進宮,告上御狀,治他一個殺人死罪,將這禍根連根拔除。」

  王夫人挺直了腰背,仿佛已看見賈珏鋃鐺入獄,臉上浮起一種智珠在握的得色,腫脹的眉眼竭力擠出一個自以為洞悉全局的篤定笑容,等著老太太的讚許。

  賈老太太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向她,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眸里,所有的疲憊瞬間被一種極致的冰冷覆蓋。

  她臉上每一道深刻的皺紋都像是被寒鐵重新鍛打過,沉沉壓下,臉色黑得如同被濃煙燻透的百年鍋底。

  「蠢貨!」

  兩個字從她牙縫裡擠出,低沉嘶啞,卻帶著千鈞重量砸在死寂的堂內。

  王夫人臉上那點得色瞬間凍結、龜裂,化作驚愕與茫然。

  「他賈珏如今在靜塞軍是什麼風頭。」

  「那是英國公捧在手心裡的悍將,是陣前斬了赫連王子的功臣。」

  「朝廷邸報上都要記他一筆!你當皇帝是什麼?是你王家後花園的管事,還是我賈家養的老親?」

  賈老太太的聲音像浸透了冰渣,一字一句刮著王夫人的耳膜。

  「陛下厭棄我賈家久矣,你指望著龍椅上的那位,會為一個他早已看不順眼的破落國公府,去動他邊關新起的猛將給咱們主持公道,痴人說夢。」

  賈老太太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地上那封染血的、被王夫人視為救命稻草的信箋,指尖帶著細微的顫抖,卻是氣的。

  「你再睜大你那眼睛好好瞧瞧!這信上寫的,豈止是他殺璉兒。」

  「白紙黑字,那三千赤金,二十東珠,還有托請王淳在軍中『照拂』賈珏……哪一條不是板上釘釘的死罪。」

  「是寧榮二府勾結邊鎮督軍,謀害邊軍將士!是公然違逆陛下當年為靜塞軍敢死營親頒的免罪聖諭!樁樁件件,哪一條不夠抄家滅族。」

  賈老太太胸膛起伏,渾濁的眼底翻湧著被愚鈍激起的暴怒和更深沉的寒意。

  「賈珏這孽障,他就是算準了這層,他才敢如此囂張,將血淋淋的罪證親手遞到我們面前。」

  「他巴不得我們拿著這催命符去敲登聞鼓,只要這信一呈上御前,用不著治他的罪,我們寧榮二府的門楣,頃刻間就會被這信上的字句碾成齏粉。」

  「到時候,死的就不止一個璉兒了,你明不明白。」

  王夫人如遭雷擊,渾身劇烈一顫,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連那青紫的腫脹處都透出死人般的灰白。

  「昏了頭……我真是昏了頭……」

  她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聲音微弱破碎,身體篩糠般抖起來,仿佛老太太的話化作了無數冰錐,將她那點自以為是的「聰明」刺得千瘡百孔,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後怕與恐慌。

  王夫人癱軟下去,額頭抵在冰冷的金磚上,連看那封信一眼的勇氣都徹底喪失。

  賈老太太看著腳下抖成一團、徹底失了方寸的兒媳,那渾濁眼底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她能有點用處的光,也像香爐里最後一點殘燼,徹底熄滅了。

  一股深重的、幾乎要將她壓垮的疲憊重新席捲而來,沉沉地壓在她的肩背。

  賈老太太無力地闔上眼,再睜開時,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灰敗。

  「罷了……」

  一聲悠長沉重的嘆息,如同從枯井深處傳來。

  「指望你,是老婆子我也昏聵了。」

  她疲憊地擺了擺手,聲音沙啞乾澀。

  「下去吧,好生將養你的傷……另外,叫個妥帖的人,速去王家,讓你兄長王子騰……明日務必來府里一趟,就說,我有要事相商。」

  每一個字都透著心力交瘁。

  王夫人如蒙大赦,又羞愧難當,掙扎著在丫鬟的攙扶下起身,含混地應了一聲「是」,幾乎是踉蹌著、逃也似的挪出了這間讓她窒息絕望的榮慶堂,身上那點被賈赦毆打的傷痛,此刻遠不及心底被徹底看穿、碾壓的恐慌來得錐心刺骨。


  榮國府西北角,一片被高大圍牆和日漸稀疏的老樹遮蔽的逼仄小院裡,寒風卷著幾片枯黃的樹葉,打著旋兒落在冰冷的石階上,更添幾分蕭瑟。

  屋內,一盞孤燈如豆,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角落的濃稠黑暗,卻照不暖那無處不在的清冷氣息。

  林黛玉裹著一件藕荷色薄襖,獨自坐在窗下那張掉了漆的舊書案前。

  窗外殘月清輝,映著她蒼白如紙的側臉,那雙曾經蘊著靈氣的秋水明眸,此刻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薄霧,失神地望著虛空里某一點。

  案上,攤開著一冊書卷,墨跡已干,卻久久未曾翻過一頁。

  「姑娘,您……您好歹用些點心吧。」

  紫鵑端著一小碟已經失了熱氣的松仁糕上前,聲音里滿是藏不住的心疼和憤懣,她小心翼翼地覷著黛玉的臉色,終究還是忍不住。

  「這府里上下,真是沒一個明白人。」

  「寶二爺和蓉少爺爺自己惹下潑天大禍,丟了性命,那是他們咎由自取。」

  「憑什麼把這天大的黑鍋,都扣到姑娘您的頭上。」

  「當初在農莊裡,不過是姐妹們閒話,贊了幾句賈珏公子的詩做得好,這就成了罪過。」

  紫鵑越說越氣,眼圈都紅了。

  「老太太原先待姑娘何等親厚,如今倒好,紅顏禍水這等混帳話都傳出來了……好好的姑娘,金枝玉葉般的人兒,竟被她們作踐到這步田地,挪到這種……這種地方來!」

  紫鵑環顧著這間光線晦暗、陳設簡陋的屋子,聲音哽住了。

  林黛玉纖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像被驚擾的蝶翼,兩顆晶瑩的淚珠毫無徵兆地滾落,砸在泛黃的書頁上,洇開兩朵小小的、深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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