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生死之間的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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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身幽暗的光澤在燭火下冰冷地流淌。

  那柄剛剛撬開門閂、顯然也剛剛斬下興兒頭顱的橫刀,被賈珏握在手中,刀尖斜斜指向地面。隨著他沉穩的步伐,刀身反射的燭光如同跳躍的鬼火,在屋內昏黃的牆壁上投下變幻不定的光斑。

  賈珏的身影完全遮蔽了門口的光線,巨大的陰影徹底籠罩了賈璉。

  那股子戰場上帶回來的鐵鏽與血腥混雜的死亡氣息撲面而來,比屋外的寒風更加刺骨。賈璉的臉白得像剛刷過的牆皮,眼珠子因極度的恐懼幾乎要凸出眼眶。

  在巨大的恐懼之中,賈璉終於擠出了一絲帶著哭腔的破碎聲音。

  「珏……珏哥兒,是老太太……是珍大哥……都是他們啊……我只是個跑腿傳話的……」

  他語無倫次,恨不得將所有的責任頃刻間推卸乾淨,只求眼前這尊索命閻羅能遲疑一瞬。

  賈珏的腳步停在賈璉身前一步之遙,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他微微低頭,冰冷的目光像是解剖用的薄刃,緩緩掃過賈璉涕淚橫流的臉,掃過賈璉華貴卻狼狽不堪的錦緞衣袍。

  那張石雕般的臉上,連一絲譏諷或憤怒的紋路都未曾牽動。

  沒有斥責,沒有質問,只有絕對的沉默。

  這份沉默的壓迫感,讓賈璉求饒的聲音瞬間喑啞。

  賈璉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牙齒瘋狂打顫相撞的聲音,格格格地在死寂的房中迴響,刺耳無比。

  然後,他看到賈珏提著頭顱的手鬆開了。

  血淋淋的頭顱無聲地墜落,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令人心悸的鈍響,還彈跳了一下,面朝下滾到了一旁牆角,留下一條暗紅的拖痕。

  那顆頭顱脫離身體後迅速失溫的青灰色澤,如同命運無情的嘲弄。

  然後,賈璉便看著那宛如從無邊煉獄走出的魔神一般的身影,來到了自己身前。

  賈珏的手,如同精鐵澆鑄的冰冷鉗子,驟然箍緊了賈璉的咽喉。

  那一瞬間,空氣變成了最奢侈的幻想。

  賈璉的臉由煞白瞬間漲成豬肝般的紫紅,眼球如同瀕死的魚般凸鼓而出,血絲密布。

  窒息的劇痛和死亡的恐懼攫住了他全部的神經,比王淳的怒火更直接,更冰冷。他像一條上了砧板的活魚,徒勞地彈動掙扎,雙手在空中胡亂地抓撓,指甲刮過賈珏冰冷堅硬的護臂甲片,發出刺耳的「滋啦」聲,卻連一絲撼動都做不到。

  賈璉雙腿徒勞地在冰冷的地磚上蹬踹、踢騰,昂貴的鹿皮靴在血水與塵土的混合物中劃出凌亂的泥印。

  喉嚨里只能擠出「嗬…嗬…」的、拉破風箱般的絕望抽氣聲,帶著瀕死的嗚咽。

  力量。

  純粹、蠻橫、無法抗拒的力量。

  賈璉所有的陰謀算計、引以為傲的國公府繼承人身份、錦衣玉食堆砌的浮華,在這絕對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窗紙。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頸骨在鐵指下發出的輕微悲鳴,仿佛下一秒就要斷裂。

  前所未有的悔恨如同冰錐刺入心臟,冰冷尖銳——他怎麼會蠢到來招惹這個煞神。

  他怎麼會以為在暗處操控就能全身而退。

  驚恐像毒藤蔓纏繞全身,令他每一寸肌肉都在痙攣。

  怨毒卻也在絕望的縫隙中滋生,為何偏偏是他要承受這修羅的怒火?為何不是老太太,不是賈珍?

  明明自己跟賈珏沒有血海深仇,自己本可以置身事外的,是他們非要讓自己前來。

  獵物。

  賈璉本以為自己可以隨意擺弄、借刀殺人的賈珏,此刻角色徹底倒轉。

  賈璉才是被鎖定的獵物,而賈珏是手握生殺予奪大權的獵人。

  這認知帶來的屈辱和絕望,幾乎撕裂了賈璉最後的理智。

  就在意識即將沉入無邊的黑暗,魂魄仿佛要離體而去的剎那,賈珏那鐵鉗般的手猛地一松。

  「噗通,」

  賈璉如同一隻被抽掉脊骨的軟口袋,重重地砸落在冰冷粘膩的地面上。

  興兒頭顱那黏稠的血漿糊了他半邊臉,刺鼻的腥氣沖入鼻腔。

  新鮮空氣如同滾燙的刀子,瞬間湧入他幾乎被捏碎的喉管。


  「嗬——嗬啊——咳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撕心裂肺地響起,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

  每一次吸氣都扯動著仿佛被火燒灼的咽喉,劇烈的疼痛讓賈璉蜷縮起身體,雙手本能地捂住脖子,那裡清晰地凹陷出五道可怖的紫黑色指痕。

  涎水混合著鼻涕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糊滿了下巴和前襟,將原本華貴的錦袍弄得污穢不堪。劫後餘生的狂喜和更深層的恐懼交織在一起,讓賈璉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

  此時賈璉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活下來了」的念頭在瘋狂迴響,至於體面、尊嚴,早已被碾碎成塵埃。

  他像被打斷了脊樑的野狗,癱在冰冷血污的地上喘息了好一陣,意識才從瀕死的混沌中艱難聚攏。

  死亡的陰影如此之近,近得讓他靈魂都在顫慄。

  再沒有半點猶豫,求生的本能徹底擊潰了所有的矜持和算計。

  賈璉用盡剛剛恢復的一點點力氣,手腳並用地向前爬行,膝蓋在冰冷刺骨的血水中拖動,留下兩道深色的痕跡。

  他甚至無暇顧及臉上沾染的興兒凝固的血塊,爬行到賈珏沾滿血污泥濘的軍靴前,猛地將自己縮成一團,額頭狠狠撞向冰冷堅硬的地磚。

  「砰,砰,砰,……」

  磕頭聲沉悶而急促,如同破敗的鼓點。

  賈璉涕淚橫流,聲音嘶啞扭曲,充滿了走投無路的絕望:

  「珏哥兒,珏哥兒饒命啊,不……賈將軍,賈爺爺,饒了我這條狗命吧,我真的知錯了,我豬油蒙了心,我該死,我不是東西。」

  賈璉哭嚎著,語無倫次,生怕下一秒那索命的手又扼上來。

  「是老祖宗,是珍大哥,是他們逼我的,都是他們的主意,我就是個跑腿的,一條傳話的狗啊,求求您……求您看在都是賈家血脈的份上……饒了我吧。」

  「我不敢了,我發誓再也不敢了,只要您放過我……求求您……我什麼都願意做,真的什麼都願意做,給您當牛做馬,回去我就跟老太太說,再不敢害您,求您給我一條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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