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南關城密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羊肉湯的熱氣漸漸散盡,凝白的油花在碗沿結出漣漪狀的紋路。

  在聊了一個如此沉重的話題之後,三人都有些意興闌珊。

  草草吃完飯後,親兵來到帳中將碗筷收拾起來。

  賈珏面向英國公行了一禮後道。

  「大帥,若無其他要務,末將想連夜趕回上關軍堡了。」

  英國公微微點頭後道。

  「去吧,切記,不要因為之前兩場戰爭的勝利就沾沾自喜,這種程度的戰鬥,不過是開胃小菜罷了。」

  「等到赫連人前鋒大軍一到,真正的考驗就要來了。」

  「小子,活下來,讓本帥看看,你還能帶來多麼大的奇蹟。」

  「末將定不負大帥期望。」

  留下了豪言壯語後,賈珏離開帥帳。

  轅門外,賈珏矯健地翻身上馬,那匹通體赤紅的赤驊騮便如一道離弦之箭,長嘶著沖向前方,四蹄踏起簇簇黃塵。

  烈風捲起賈珏身後猩紅披風,獵獵作響,仿佛一面戰鼓敲響的戰旗。

  他挺拔的身影在漸起的煙塵中依然清晰,帶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和令人心折的勃勃生機,直向那蒼茫的關山馳去。

  帥帳之中,英國公負手而立,身形如山嶽般沉穩,目光卻久久地追隨著那個遠去的身影,直至那點墨色消失在天地相交的盡頭。

  那雙閱盡滄桑、洞察世情的眼中,此刻翻湧著極為複雜的情緒,深沉如同北海寒淵。

  方才帳中交談,賈珏那番不卑不亢的進言,條理清晰,膽識過人,既慮及眼前戰局得失,又不失少年意氣,已然在他心中投下了一塊不小的石子。

  此刻親眼目睹賈珏縱馬離去的風姿,那份毫無矯飾的銳氣、那股撲面而來的豪邁,以及那份對功業前途毫不掩飾的渴望,更是如同投入心湖的重錘,激盪起前所未有的波瀾。

  「好一個英武的少年將軍啊。」

  英國公感慨一聲,粗手掌下意識地撫上腰間佩刀的刀柄,冰涼的觸感帶著歷史的厚重。

  這鋒芒,這心志,這捨我其誰的少年銳氣,何其熟悉。

  恍然間,數十年前的自己策馬橫戈、意氣風發的模樣,竟與眼前這背影微妙地重合。

  不同的是,當年自己摸索前行,跌跌撞撞,而眼前這個年輕人,卻仿佛天生就該屬於這片沙場,骨子裡流淌著一種近乎天賦的將帥之質。

  暮色如濃稠的血墨,肆意潑灑在南關城軍堡粗糲的石牆上。

  窗欞投下的剪影在王淳清冷的住處內扭曲搖曳,恰似主人此刻燥郁難安的心境。案上那碗早已冷透的苦茶,映著他比暮色更沉的臉。

  榮國府的繼承人賈璉裹著一身僕僕風塵,雖竭力維持著世家子弟的體面,眼底深藏的焦灼卻似燃著的火炭,灼灼逼視著案後的靜塞軍督軍。

  賈璉此番前來,是為了為執行家族清除賈珏的死令,千里跋涉至此,攜重金買命。

  可如今,那該死的賈珏非但未如螻蟻般在血戰中碾碎,反以區區三百殘兵之軀,在居庸關下連克赫連精銳,陣斬了如日中天的守將赫連兀朮,連帶著另一員悍將禿髮烏孤也折在其手。

  捷報頻傳,震動三軍,更是入了英國公的法眼。

  這怎能不令賈璉怒火中燒,羞憤欲絕。

  家族使命幾乎功虧一簣。

  賈璉強壓暴躁,開口質問的聲音裡帶著世家慣有的矜持,卻掩不住底下的咄咄逼人。

  「王將軍,我榮國府奉上重禮,所求無非是那小畜生項上人頭,如今倒好,他非但毫髮無損,反而踩著赫連人的屍骨聲名鵲起,連英國公都另眼相看。」

  「您這般收禮不辦事,莫非當我寧榮二府泥塑木偶,任人欺侮不成。」

  話音未落,王淳枯坐的身影猛地一彈,仿佛被蠍尾蟄中!

  「混帳。」

  王淳一掌重重拍在案上,力道之大震得茶盞跳起,傾覆在冰冷的羊皮地圖上,褐色的污漬迅速蔓延,如同他那幾乎被賈珏「功績」踩碎的計劃。

  王淳霍然起身,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爆射出駭人的凶光,死死釘在賈璉臉上,喉間滾動著野獸般的低吼。

  「誰說我未動,本將,將他調入上關軍堡那必死之地。」


  「屍山血海,換作他人早化作枯骨一具,可誰能料到、」

  他一把抓起案頭那份來自上關堡的戰報,攥得紙張嘩嘩作響,似要將其捏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淬著毒汁蹦出。

  「赫連兀朮親率五千本部精銳,鐵蹄叩關,三百人,三百人吶,死守不退,反而反殺兩千,連弩斃了兀朮,功曹親驗!英國公撫須大笑。」

  「這等妖孽,豈是尋常手段能除的,你當他是田壟里隨手可摘的草芥麼。」

  賈璉被這突如其來的怒火懾得後退半步,但家族的期望和任務失敗的恐慌瞬間壓倒了畏懼。

  他強撐著挺直腰板,語速急促。

  「正因他是心腹大患,更該趁他羽翼未豐,斬草除根。」

  「您貴為督軍,執掌居庸關以南軍堡的兵員調度、糧草軍械,手握戰場生殺予奪之大權。」

  「戰場上,『意外』還不容易,遲來的援兵,短缺的藥石,乃至『流矢』穿心……哪樣不是舉手之勞。」

  「蠢貨!」

  王淳終於被這話徹底點燃。

  他暴吼一聲,額角青筋虬結如蚯蚓蠕動,抄起案頭裝東珠的檀木匣子,作勢便要砸向賈璉腳下。

  「舉手之勞,英國公那老狐狸早用七座軍堡的存亡捆死了我。」

  「白紙黑字的軍令狀,軍堡若守不住十二個時辰,軍法從事,這你都看不懂麼?」

  「上關堡,賈珏守的不是那座破石頭城,他守的是本將的項上人頭。」

  「我此刻動他一根毫毛,英國公的屠刀即刻就能借軍法斬下我的首級。」

  「本將不過收了你寧榮二府些許財物,難不成還要把命賣給你們不成。」

  王淳劇烈喘息著,胸膛起伏如風箱,指著北方居庸關的方向,布滿血絲的眼睛裡交織著恐懼與憤恨。

  「你問我為何按兵不動,我比你更想碾死那孽障。」

  「他多守一日,英國公那份猜忌、那份器重就多一分。」

  「我不久前收到消息,大帥親召他入帳密談。」

  「那是明晃晃的栽培,栽培一顆本該死在堡中的棄子。」

  「若我在此時強行動手,你我都得成靜塞軍鐵律下的刀下亡魂。」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抵著賈璉的鼻尖,一字一頓地低吼出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