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億萬星辰中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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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周後,京州西山深處。

  林浩和克勞斯在簽署了比之前更加嚴苛的終身保密協議後,正式進駐了「神諭」國家高能物理實驗中心。

  他們的新「辦公室」,位於地下三百米處的數據中心內部,一個同樣沒有任何窗戶、被厚重的電磁屏蔽門與外界隔絕的房間。這裡,將是他們未來幾個月,甚至更長時間的「戰場」。

  葉華清院士親自將他們帶到了這裡,並為他們介紹了一位新的合作夥伴。

  「這位是秦川博士。」葉院士指著身邊一位看起來三十歲左右、戴著眼鏡、氣質沉靜的青年學者,「他是我們中心最優秀的青年粒子物理學家之一,也是上次那次關鍵對撞實驗數據分析的主要負責人。接下來,他將作為你們的聯絡員和技術指導,為你們提供一切必要的幫助。」

  「林總,克勞斯博士,久仰。」秦川主動伸出手,他的手掌沉穩有力,眼神中帶著一種長期與海量數據打交道所特有的專注與審慎。

  「秦博士,以後要多麻煩你了。」林浩與他握了握手。

  簡單的介紹之後,秦川直接將他們帶到了數據中心的主控制台前。

  「在我們開始工作之前,我想先讓兩位對我們的『原材料』有一個直觀的了解。」

  秦川在控制台上操作了幾下,調出了「神諭」最近一次質子對撞實驗的原始數據索引。

  「上一次實驗,總計運行了72小時,進行了約三百億次有效對撞。主探測器『夸父之眼』,在每一次對撞的瞬間,都會記錄下數百萬個粒子碎片的軌跡、能量、動量等信息。一次實驗下來,產生的原始數據,總計高達7.5 PB。」

  7.5 PB(Petabyte),相當於七千五百萬億字節。

  看著屏幕上那個令人頭皮發麻的數字,即便是見慣了「神威之心」大數據量的林浩和克勞斯,也不由得感到了深深的震撼。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數據」,這是一片由數字構成的、深不見底的汪洋。

  「我們的標準數據分析流程,是首先通過預設的算法,過濾掉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背景噪聲和無關事件。」秦川繼續解釋道,「然後,再由數百名物理學家,對自己感興趣的特定衰變道進行篩選和重建,從中尋找新粒子的蛛絲馬跡。整個過程,通常需要耗費數月甚至一年的時間。」

  他調出了葉院士之前給他們看過的那個「數據波動點」。

  「葉院士指出的這個『瞬時物質形態』,」秦川的表情很嚴謹,「說實話,目前它更多地還是一種基於理論的猜測。它淹沒在海量的、更強的信號背景之中,我們並沒有確鑿的證據,能夠將它與其他已知的、比如『噴注』碎裂或者強子化過程,明確地區分開來。」

  他的話,徹底證實了林浩和克勞斯之前的猜測。

  他們的任務,聽起來簡單,實則近乎不可能。他們需要從這億萬個轉瞬即逝的、粒子湮滅的「事件」之中,找到那個可能只存在了10的-24次方秒的「量子玻璃」過渡態,並證明它的存在。

  辦公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不能這樣找。」克勞斯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眼中,閃爍著理性的光芒,「我們不能盲目地去『看』,那樣只會迷失在數據的海洋里。我們必須先建立一個『過濾器』。」

  他站起身,走到房間裡的白板前:「我們必須先回答一個問題:如果『量子玻璃』真的在碰撞中出現了,那麼它與其他所有物質形態,最本質的、可被探測器觀測到的區別,是什麼?」

  他沒有等別人回答,便自問自答起來。

  「是無序!是絕對的、各向同性的無序!」他重重地在白板上寫下了「Isotropy」(各向同性)這個詞。

  「我們根據之前在『貝特晶格』上的模擬結果,可以提出一個強有力的假設。」克勞斯看向林浩和秦川,「『量子玻璃』作為一個高度無序的、沒有任何內在結構方向的『過渡態』,當它發生衰變時,其釋放出的粒子碎片,在空間中的角分布,應該會表現出完美的、或者說高度的各向同性。」

  「而其他的過程,」他補充道,「比如夸克-膠子『噴注』的強子化,由於存在夸克禁閉和色荷相互作用,其衰變產物,在方向上必然會存在明顯的『優勢取向』。這,就是我們的第一個篩選條件!」

  克勞斯提出的「理論濾網」,讓秦川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角分布分析,是粒子物理實驗中最常用、也最強大的分析工具之一!他立刻明白了這條思路的巨大價值。


  「很好的切入點!」秦川贊同道,「但是,還不夠。因為在某些特定的能量區間,一些背景過程也可能表現出近似的各向同性。我們還需要第二個,甚至第三個獨立的篩選條件,來提高信噪比。」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地聽著、進行思考的林浩,開口了。

  「或許,我們可以從另一個角度,提供第二個篩選條件。」

  他走上前,在「各向同性」的旁邊,寫下了另一個詞——「熵」。

  「秦博士,我想請教一下,」林浩問道,「我們的探測器,是否可以重建出每一次對撞事件核心區域,在極短時間內的粒子密度和能量密度分布?」

  「可以。」秦川立刻回答,「這是最基礎的數據之一,精度非常高。」

  「那就好辦了。」林浩說到,「我們可以將之前為『動態拓撲抑制』模型設計的那個『信息熵梯度』算法,進行改造。讓它不再是去計算原子體系的熵,而是去分析每一次對撞後,在那片高溫高密的『粒子湯』中,局域熵的分布情況。」

  「我的想法是,」他解釋道,「『量子玻璃』,作為一種理論上『絕對無序』的狀態,它所對應的熵密度,必然是極高的。一個在衰變產物角分布上高度各向同性,同時其誕生區域的熵密度又出現異常峰值的『事件』,就有極大的可能性,是我們正在尋找的那個『幽靈』。」

  林浩的「工程思維」,從一個全新的「信息學」維度,為克勞斯的「理論濾網」,又增加了一層堅實的、定量的約束。

  一個「幾何」的,一個「熱力學」的。

  兩條標準,互為補充,共同構成了一套強大而精準的篩選方案。

  接下來的幾天,辦公室進入了高強度的協同工作狀態。

  克勞斯負責構建各向同性分析的理論模型,林浩負責將熵密度算法進行改造和優化,而秦川,則負責將他們兩人的程序,與「神諭」那龐大而複雜的數據分析框架進行接口適配。

  一周後,一套全新的、被他們命名為「幽靈捕手」的數據篩選程序,被正式整合完畢。

  在秦川的幫助下,他們將這個程序,部署到了「神諭」專用的、由數萬個計算核心組成的後台計算集群上,開始了對那7.5 PB海量歷史數據的「重新打撈」。

  計算的過程,是漫長而枯燥的。

  他們經歷了一次次的算法優化,一次次的參數調整,一次次的失敗和重啟。

  終於,在連續運行了近七十二個小時後,程序完成了對所有數據的篩選。

  控制中心的屏幕上,彈出了最終的結果。

  在經過了億萬億次的數據比對和篩選後,在那片浩瀚如星辰的數據海洋中,程序最終找到了三個,也是僅僅三個,同時滿足「高度各向同性」和「局域熵密度異常峰值」這兩個苛刻條件的「候選事件」。

  林浩、克勞斯和秦川三人,幾乎是同時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三個被高亮標記出來的、在數據長河中轉瞬即逝的坐標點。

  他們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那三個微弱的、幾乎要被背景噪聲淹沒的數據點,或許,就是通往一個全新物理學世界的、第一縷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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