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玻璃態的「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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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未來智能項目組」因為找到了「突觸穩態」這把關鍵鑰匙而再次進入高速疊代的快車道時,「前沿物理項目組」的辦公室里,氣氛卻愈發沉寂。

  林浩和克勞斯已經將自己完全封閉在這個由白板和文獻構成的空間裡,全力投入到那個宏大而艱難的「動態拓撲抑制」模型的構建之中。

  然而,進展卻遠比他們想像的要緩慢。

  這個模型的成敗,完全取決於一個核心前提:那把無形的「能量剪刀」,必須能夠實時地、精準地找到那些即將形成「迴路」的原子團簇。

  但問題恰恰就出在這裡。

  「還是不行。」克勞斯盯著「神威之心」屏幕上返回的最新一輪測試數據,疲憊地搖了搖頭,「我們設計的『幾何模式識別』算法,效率太低了。」

  他們的第一版方案,是讓「神威之心」在分子動力學模擬的每一個時間步,都對體系中數百萬個原子的近鄰關係進行一次「暴力」搜索,試圖從中找出所有可能構成三原子、四原子「迴路」的幾何構型。

  「這個思路在理論上是可行的,」林浩的聲音同樣充滿了疲憊,「但在計算上,這是一場災難。要在一個擁擠的三維空間裡,實時地去判斷數萬億種可能的原子組合是否構成了『環』,這個計算量,甚至連『神威之心』都無法承受。我們的模擬速度,因此被拖慢了上千倍,根本無法跟上皮秒級的物理過程演化。」

  他們嘗試了各種算法優化,從構建近鄰列表,到使用圖論的搜索算法,但都無法從根本上解決這個「組合爆炸」的問題。

  他們就像擁有了一把無比鋒利的剪刀,卻配上了一雙視力極差的眼睛,根本無法在瞬間找到需要剪斷的目標。

  「我們……是不是又走錯路了?」克勞斯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自我懷疑,「也許,從微觀的幾何結構出發,去定義『迴路』,本身就是一個計算上不可行的方向。」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了那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巨大的外部壓力,也正一點點地累積。

  他們每天都能聽到隔壁「未來智能項目組」傳來的熱烈討論聲,聽說他們又在豐院士的指導下取得了什麼新進展。這種對比,讓林浩和克勞斯心中那份屬於頂尖科學家的驕傲,備受煎熬。

  孟院士的「半年之約」,像一個無形的倒計時,懸在他們的頭頂。留給他們從迷霧中找到出路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這天深夜,辦公室里只剩下林浩和克勞斯兩人。白板上,羅列著他們這幾周來所有失敗的算法嘗試。

  「我們似乎陷入了一個思維定式。」林浩緩緩開口,打破了沉默,「我們一直在問:『迴路是什麼樣子的?』,然後試圖用算法去『尋找』這個形狀。」

  「難道不該是這樣嗎?」克勞斯反問道。

  「也許……我們可以換一個問題。」林浩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擦掉了一塊區域,「我們不去問它『是什麼樣子』,我們去問:『當它即將形成時,會發生什麼?』」

  這個問題,讓克勞斯的眼神瞬間一凝。

  「一個即將形成迴路的局域原子系統,」林浩看著克勞斯,引導著他的思路,「和周圍那些還處於混沌狀態的區域相比,它最本質的區別是什麼?」

  「它的結構更有序。」克勞斯下意識地回答。

  「對!『有序』!這個詞太關鍵了。」林浩在白板上重重地寫下了「有序」兩個字,「那我們又該如何去量化地描述一個系統的『有序程度』呢?」

  克勞斯的腦中,飛速地閃過一個個物理學概念:晶體學的對稱性、關聯函數、序參量……但這些概念,都很難被應用到一個動態演化的、非平衡態的微觀體系中去進行實時計算。

  就在這時,克勞斯那雙藍色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了一道異樣的光芒。他似乎想到了什麼,但那個念頭又像一道閃電,快得讓他抓不住。

  「有序……有序的反面是無序……是混亂……是……」他喃喃自語,大腦在飛速地運轉。

  突然,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林浩,說出了那個他從另一門看似毫不相干的學科——資訊理論中,借用來的詞語。

  「是熵(Entropy)!」

  這個詞,如同鑰匙插入鎖孔般,瞬間打開了林浩腦中所有堵塞的關節!

  「我明白了!」林浩的眼中也爆發出驚人的光亮,「我們為什麼一定要從『幾何結構』這種難以計算的角度出發?我們完全可以從一個更基礎、更普適的物理量——信息熵——的角度來描述!」


  克勞斯激動地站了起來,快步走到白板前,接過了林浩的話頭:「一個即將形成穩定迴路的局域系統,意味著其中的幾個原子,它們的位置關係將從不確定,變得相對確定。這個過程,必然伴隨著系統『不確定性』的降低,也就是——局域信息熵的減小!」

  這個全新的視角,徹底顛覆了他們之前所有的思路!

  「我們可以這樣做!」林浩的思維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我們利用『神威之心』的並行計算能力,在模擬的每一個時間步,將整個原子體系劃分為數百萬個微小的、邊長為一納米的立方體單元。然後,實時地計算出每一個單元內部的『局域信息熵』!」

  「然後,」克勞斯補充道,「我們就可以構建出一個隨時間動態演化的『信息熵梯度場』!那些熵值正常、波動劇烈的區域,是健康的混沌態。而那些熵值出現異常降低、梯度變化最劇烈的區域,就必然是即將形成『迴路』的高度危險區!」

  這個想法,簡直是天才!

  它完美地繞過了那個計算量如同災難的「幾何模式識別」難題,將一個複雜的「形狀搜索」問題,轉化成了一個相對簡單的「數值異常監測」問題!

  這就為林浩提出的那把「能量剪刀」,找到了一個無比精確、且計算可行的「靶心」!

  「神威之心」的任務,將不再是去茫然地大海撈針,去識別那數萬億種可能的幾何結構。

  它的任務,將變得無比純粹和高效——去尋找,並用能量脈衝『摧毀』那些熵值異常降低的點!

  辦公室里,持續了數周的沉悶氣氛,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找到正確道路後,那種發自內心的、難以抑制的狂喜。

  「我們必須立刻開始修改模型!」克勞斯已經迫不及待地走到了自己的電腦前。

  「沒錯!」林浩也充滿了鬥志。

  儘管,將這個全新的、基於信息熵的構想,轉化為具體的、可以在「神威之心」上高效運行的實時算法,依然是一個無比巨大的挑戰。

  但這無疑為他們那個宏大的「拓撲結構雕刻家」構想,找到了最關鍵的、也是最底層的物理學與信息學依據。

  「前沿物理項目組」的理論攻關,在經歷了漫長的、黑暗的迷茫之後,終於迎來了一縷真正意義上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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