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噪聲」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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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豐承德院士的行動力,遠超徐濤和高翔的想像。

  在他到訪「新地平線」的第三天,一支由十二名博士生和博士後組成的計算神經學團隊,就整建制地從京州抵達了江北。與他們一同前來的,還有數台裝滿了精密儀器的恆溫運輸箱,以及存有過去十年積累的海量實驗數據的移動硬碟陣列。

  「新地平線」為他們提供了一整個樓層的、全新裝修的實驗室和辦公室,與「未來智能項目組」無縫銜接。

  今天,是兩個團隊的第一次深度技術融合會議。

  會議室里,氣氛與上次林浩他們開戰略會議時截然不同。巨大的會議桌旁,坐滿了二十多位來自不同學科背景的頂尖大腦,空氣中充滿了智慧碰撞前特有的、興奮而又緊張的能量。

  會議的主角,是豐院士的大弟子,一位名叫李哲的博士後。他看起來三十歲出頭,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氣質沉穩幹練。

  「徐總,高教授,索菲亞博士。」李哲站起身,向在座的核心成員點頭致意,「根據豐老師的指示,我們帶來了實驗室關於小白鼠V1區錐體神經元的全套電生理數據,總計超過500TB。」

  他將筆記本電腦連接到投影儀上,屏幕上立刻出現了一張張令人眼花繚亂的圖表。

  「這是我們在清醒狀態下的小白鼠腦中,利用雙光子鈣成像技術,對單個神經元進行胞內記錄得到的膜電位時間序列圖。」李哲指著屏幕上一條劇烈波動的曲線,「大家可以看到,即使在沒有外部視覺刺激的『靜息態』下,神經元的膜電位也存在著持續的、看似隨機的波動。」

  屏幕上,那條曲線像一隻焦躁的蟲子,永不停歇地上下起伏,沒有任何明顯的規律可言。

  「這些波動,就是我們常說的『神經噪聲』。」李哲解釋道,「它包含了離子通道的隨機開放與關閉、背景神經元的自發放電、以及細胞內複雜的生化反應等多種因素。在我們看來,這些『噪聲』,正是維持神經元處於臨界激活狀態、保證其對微弱信號做出快速響應的關鍵。」

  他切換到下一張幻燈片,上面是十次重複相同刺激後,同一個神經元的十條響應曲線。令人驚訝的是,這十條曲線,沒有一條是完全重合的。

  「大家可以看到,即使給予完全相同的輸入,神經元的輸出也具有明顯的『不確定性』。這種不確定性,正是我們認為,大腦能夠進行創造性思維和概率推理的基礎。」

  李哲的講解清晰而深入,充滿了生物學家的嚴謹。

  然而,當這些充滿了「隨機波動」和「不確定性」的原始數據,呈現在習慣了精確、邏輯和可復現性的徐濤和索菲亞面前時,立刻引發了巨大的衝擊。

  「等一下,李博士。」索菲亞舉起了手,她湛藍色的眼睛裡寫滿了困惑,「你的意思是,這些數據……全都是有效的?沒有任何需要清洗或者濾除的部分嗎?」

  作為一名頂級的程式設計師,她的第一反應,就是如何處理這些看起來毫無章法的「髒數據」。在她看來,這些劇烈的、無規律的波動,是任何計算機模型都無法直接處理的。

  「清洗?為什麼要清洗?」李哲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對方會提出這個問題,「這些波動本身,就是神經元真實狀態的體現。如果把它們濾除掉,那我們得到的,就是一個死氣沉沉的、與真實情況完全不符的理想模型。」

  「可是,」索菲亞立刻反駁道,「如果不進行數據預處理,不提取一個穩定可靠的信號基線,我們怎麼可能建立一個可計算的、可以用程序模擬的基準模型?我們總不能讓我們的AI,去學習一堆完全隨機的信號吧?」

  兩人的對話,瞬間暴露了計算機科學與生命科學之間,那道深深的「學科壁壘」。

  在程式設計師的世界裡,「噪聲」是敵人,是需要被消除的干擾,是導致程序出錯的bug。

  而在生物學家的世界裡,「噪聲」是朋友,是系統生命力的體現,是包含了關鍵信息的寶貴信號。

  會議室里的氣氛開始變得有些微妙。豐院士的幾位學生,也紛紛加入了討論。

  「索菲亞博士,你不能用處理電路信號的思路來理解生物信號。細胞不是電晶體,它的每一次活動,都受到內部和外部環境極其複雜的影響。」

  「但我們需要的是一個數學模型!一個可以被代碼實現的模型!你們給出的這些曲線,連一個明確的函數表達式都擬合不出來,這讓我們怎麼開始工作?」

  雙方的討論逐漸激烈起來,言語中都帶著各自學科根深蒂固的思維定式。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而是兩個看待世界的不同「語言體系」,發生了最直接的碰撞。


  徐濤沒有立刻介入。他看著眼前這副「神仙吵架」的場景,心中卻並沒有感到擔憂。這種碰撞,是多學科團隊融合初期,必然會經歷的、最有價值的過程。

  眼看爭論就要陷入「雞同鴨講」的僵局時,一直沉默地看著數據、進行思考的高翔,終於開口了。

  「或許,我們都陷入了一個誤區。」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投入水中的石頭,瞬間讓激烈的討論平息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

  高翔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筆。

  「李哲博士說得沒錯,這些『噪聲』包含了關鍵信息,不能簡單地濾除。」他先是肯定了生物學團隊的觀點,「但索菲亞博士也說得對,我們需要一個可以被數學和代碼描述的模型,否則一切都無從談起。」

  「問題的關鍵在於,」高翔在白板上寫下了一個詞——Noise,「我們對『噪聲』的定義,存在分歧。」

  他看向索菲亞:「在經典的信號處理中,我們通常假設噪聲是『高斯白噪聲』,也就是說,它在所有頻率上的功率譜密度都是均勻的,且各個時間點之間是完全不相關的。這是一種最簡單的、純粹的隨機。」

  然後,他轉向李哲:「但是,自然界中,尤其是複雜的生命系統中,大量的『噪聲』,都不是『白』的。它們的功率譜,往往與頻率f的某個冪次方成反比,也就是 P(f) ∝ 1/f^α。」

  他在白板上畫出了一條雙對數坐標下的斜直線。

  「這種噪聲,我們稱之為『有色噪聲』。比如著名的1/f噪聲,或者叫『粉紅噪聲』。它不是完全無記憶的,它的當前狀態,與它過去的所有狀態,都存在著某種長程關聯。這種特性,在物理學上,與『臨界現象』和『自組織』行為密切相關。」

  高翔的這番話,如同一位技藝高超的翻譯官,瞬間將兩個不同領域的語言體系,統一到了一個更高維度的物理學框架之下。

  李哲和豐院士的學生們,眼中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他們知道1/f噪聲,但從未想過,可以用它來精確地描述自己觀測到的神經元波動。

  而索菲亞和徐濤,則更是眼前一亮。「有色噪聲」和「冪律分布」,這是他們可以理解、並且可以用代碼去生成的數學模型!

  「所以,」高翔繼續說道,「我們現在面臨的,不是一個無法處理的『髒數據』問題,而是一個定義不清的『噪聲』形狀問題。」

  他看著在座的所有人,提出了一個清晰的解決方案:「我們的第一步,不應該是粗暴地去建立一個簡化模型。而是應該利用『神威之心』的強大算力,對豐院士團隊提供的這500TB原始數據,進行一次最徹底的、大規模的統計物理分析。」

  「我們要計算出這些神經『噪聲』的功率譜密度、自相關函數、以及各種高階矩。我們要做的,是為這些看似混沌的『噪聲』,畫出一幅精確的、定量的數學『肖像』。只有搞清楚了它的真實形狀,我們才能去構建一個真正符合生物學現實的、非確定性的神經元模型。」

  高翔的理論,為生物學的「模糊」和計算機科學的「精確」之間,架起了一座堅實的橋樑。

  會議室里,持續了近半個小時的爭論,煙消雲散。

  「精彩!太精彩了!」豐院士帶頭鼓起了掌,眼中充滿了對高翔的欣賞,「高博士,你為我們找到了那個最關鍵的環節!」

  徐濤也興奮地一拍大腿:「沒錯!先別管模型!我們先用最笨的辦法,把這堆數據的『脾氣』摸透了再說!」

  團隊最終達成了一致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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