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象牙塔與星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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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別了凱文·張,返回酒店的專車上,氣氛不再凝重,反而帶著一種奇特的、近乎於觀賞戲劇般的玩味。

  窗外,波士頓的璀璨夜景飛速後退。車內的林浩、高翔和徐濤,正在消化著剛剛得到的消息。

  「一周之內,三百多項專利……」徐濤摸著下巴,第一個笑出了聲,那笑聲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弄,「哈特曼這是被咱們打傻了吧?病急亂投醫啊。他以為現在還是二十年前,隨便畫個圈就能把我們圈死?」

  「這是典型的『專利灌水』和『焦土戰術』。」高翔推了推眼鏡,冷靜地分析道,「大部分專利,估計連最基本的審查都過不了,目的就是為了拖延時間,給我們製造法律上的麻煩。手段,很髒,但也很……無力。」

  是的,無力。

  在凱文·張說出這個消息的瞬間,他們心中,除了對哈特曼反擊速度之快的些微驚訝外,並沒有什麼擔憂或恐懼。

  正如陳默教授在晚宴上所說,時代,已經變了。

  當你的技術,已經領先到足以被國家視為「國之重器」的戰略級項目時,一個跨國公司的商業手段,在絕對的國家實力面前,顯得是那麼的微不足道。

  哈特曼和「泰坦動力」,依舊沉浸在他們舊日榮光所編織的夢境裡,以為自己還是牌桌上的主角。殊不知,在已經甦醒的東方巨龍眼中,整個歐洲綁在一起,現在也只能勉強擠在「小孩那桌」了,更何況他區區一個公司?

  林浩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那片繁華卻又略顯陳舊的城市,心中湧起的,不是危機感,而是一種巨大的、歷史車輪滾滾向前的荒謬感。

  他想起了那句話:當我想毀滅你時,與你何干?

  哈特曼的掙扎,在他們看來,更像是一隻螳螂,對著駛來的高速列車,奮力地舉起了自己的前臂。可笑,而又可悲。

  回到酒店的行政套房,蘇曉月早已泡好了熱茶在等他們。看到幾人回來時那輕鬆的神情,她就知道,晚宴,進行得很順利。

  「都過來,開個會。」陳默教授脫下外套,語氣平靜地說道,「有些事情,是時候,讓你們都清楚了。」

  客廳寬大的沙發上,這次波士頓之行的核心成員——陳默、林浩、蘇曉月、高翔、徐濤,圍坐在一起。

  這,是一場決定未來的會議。

  陳默沒有隱瞞,他將凱文·張帶來的消息,以及哈特曼那可笑的「專利絞殺」計劃,當成一個飯後趣聞般,複述給了蘇曉月。

  蘇曉月聽完,只是淡淡一笑:「意料之中。不過是喪家之犬最後的狂吠罷了。」她常年在歐洲交流,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舊日帝國面對東方崛起時,那種複雜而又無力的心態。

  「好了,敵人的事情,就到此為止。」陳默的聲音,將話題拉回了正軌,「我們不關心失敗者如何哀嚎。我們只關心,勝利者,下一步該走向何方。」

  他站起身,走到房間中央那塊巨大的移動白板前,拿起筆。

  「首先,我們要對自己有一個清醒的認知。」他沒有先談商業,而是回到了技術本身,「我們在波士頓,向世界展示了一個偉大的、顛覆性的物理現象。但是,從『現象』到『產品』,從『理論』到『應用』,我們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了兩個詞:

  1. 尺寸限制(Size Limitation)

  2. 材料加工性能限制(Machinability & Formability Limitation)

  「第一,尺寸限制。」陳默解釋道,「我們目前所有的『神跡』,都發生在一毫米厚度以下的、薄帶狀的樣品上。這是因為,只有極高的冷卻速率,才能形成非晶。但現實世界中,絕大部分工程部件,比如發動機葉片、軸承、結構鋼,都是大尺寸的塊體。如何在我們這套理論的指導下,開發出大尺寸的、同時具備自修復能力的塊體合金,這是我們面臨的第一個,也是最大的技術壁壘。」

  「第二,材料加工性能限制。」他指向第二個詞,語氣變得更加嚴肅,「一塊材料,即便性能再好,如果它無法被有效地切削、焊接、塑性成型,那它就永遠只是一塊昂貴的『石頭』,無法變成我們需要的零件。非晶合金,由於其特殊的亞穩態結構,在焊接時極易發生不希望的晶化,在切削時刀具磨損嚴重,在衝壓成型時又容易開裂……這些都是世界性的工程難題。如何解決這些加工性能上的限制,是我們從『實驗室』走向『工廠』,必須跨越的第二道鴻溝。」


  陳默的這番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了眾人因波士頓大捷而有些亢奮的頭頂。

  是的,打敗哈特曼,不值一提。但戰勝材料科學和工程學本身的這些根本性難題,才是他們永恆的課題。

  「為了解決這兩個核心問題,」陳默的語氣,開始變得昂揚,「還記得在國內已經申請的兩個國家級的、千萬級別的縱向項目。」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這兩個項目的標題:

  一:「極端使役環境下,非晶態金屬自修復行為的原位多尺度實驗研究與驗證平台搭建」

  二:「基於數據驅動與物理模型的非晶合金自修復機理、動力學模擬與成分逆向設計」

  「回國之後,國家會給予我們更多的支持,會有級別更高的項目,上億上百億都有可能,會有無數的航天、航空、國防領域的頂尖科研院所,來主動尋求和我們合作。我們,將不再缺少經費,不再缺少設備。我們缺的,只是時間。」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目光,逐一掃過眼前這些年輕的面龐。

  「所以,接下來,就是你們每個人的選擇了。」

  他的語氣,變得像一個真正為學生前途著想的、慈父般的師長。

  「你們,都是這個事業的開創者。你們未來的道路,一片光明。高翔,你博士後出站,如果留在學校,直接評上副教授,沒有任何問題。」

  「林浩,」他看向林浩,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期許。

  「你畢業前這次會議展示的成果應該已經在Science發表了,說不定能登上封面期刊,畢業後,可能連博士後都不需要做,學校會用盡一切辦法,把你留下來,直接給你副教授的編制。」

  「當老師,留在學校搞科研,最大的好處,就是『自由』。」陳默坦誠地說道,「你們可以繼續探索自己最感興趣的科學問題。而且,更重要的一點是,你們可以背靠學校和國家這棵大樹,去嘗試做一些更『出格』的事情。」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心頭一震的詞。

  「比如,成立一家我們自己的公司。」

  「當然,你們也可以選擇另一條路。」陳默話鋒一轉,「憑藉你們現在的資歷,國內任何一家頂尖的科研院所、高校、上市公司都會為你們敞開大門,提供你們無法拒絕的高薪和待遇。去那裡,你們也能接觸到最尖端的國之重器項目。但缺點,就是沒那麼『自由』了。」

  象牙塔,還是星辰大海?

  自由的探索者,還是國之重器的鑄造者?

  陳默將這兩條截然不同,卻又同樣光輝燦爛的道路,清晰地,擺在了每個人的面前。

  房間裡,陷入了沉思。

  許久,高翔第一個開口,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憨厚而堅定:「陳老師,我想留在學校。我喜歡做研究。至於公司,如果團隊需要,我願意盡我所能。」

  徐濤則嘿嘿一笑:「當老師太束縛了,去院所又沒勁。陳老師,我就跟著浩子混了,他幹啥我幹啥。他要是開公司,我就去做CTO!」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落在了林浩的身上。

  他是這個團隊的「大師兄」,是事實上的二號人物。他的選擇,至關重要。

  林浩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身旁的蘇曉月,蘇曉月對著他,露出了一個鼓勵的、充滿信任的微笑。

  他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老師,各位。」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去院所,造國之重器,很偉大。留在學校,當教授,傳道授業,同樣很偉大。」

  「但我想,我們這一代人,或許,可以更貪心一點。」

  他笑了笑,眼中,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如同火焰般明亮的光芒。

  「我們為什麼,不能兩條路,都走呢?」

  「留在學校,是為了保持我們思想的自由,和對科學最前沿的探索。這是我們的『根』。」

  「而去成立公司,是為了將我們的技術,牢牢地,掌握在我們自己的手裡。是為了不讓哈特曼那樣的人,有機會上演這種可笑的獨角戲。更是為了讓我們親手創造的成果,能夠以最快、最有效的方式,去服務於這個國家,和這個世界。這是我們『根』上,結出的『果實』。」

  「所以,我的選擇是,」林浩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終,落在了陳默的臉上,一字一頓地,說出了他深思熟慮後的答案。


  「我選擇,留在學校,和您,和高翔師兄他們一起,繼續做科研。」

  「同時,我也請求,由我來牽頭,去籌備,我們自己的那家公司!」

  「根要扎得深,果實,也要結得大!」

  這番話,擲地有聲,充滿了無與倫比的膽魄和宏大的格局!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被林浩這番「我全都要」的豪言壯語,所深深震撼!

  徐濤激動得一拍大腿,大聲叫好:「浩子,說得好!這他媽才叫格局!」

  蘇曉月的眼中,更是異彩連連。這,才是她所認識的那個,總能在沒有路的地方,自己走出一條路來的林浩!

  陳默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徹底成長起來的、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充滿了欣慰和驕傲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沒有看錯人。

  他緩緩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

  「就這麼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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