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報告會上的「新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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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米蘭的最初幾天,林浩度過了一段近乎夢幻般的、充滿了甜蜜和新奇的時光。

  蘇曉月像一個最稱職的導遊,帶著他,穿梭在米蘭古老而又時尚的街巷裡。他們一起,在斯卡拉歌劇院前,聆聽街頭藝人悠揚的琴聲;一起,在布雷拉美術館裡,仰望拉斐爾和卡拉瓦喬的不朽傑作;也一起,在納維利運河邊,分享一塊最地道的意式手工披薩。

  林浩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投入了溫水中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這座城市,沉澱了千年的藝術氣息和浪漫情懷。他那顆被科研和數據,填塞得滿滿當當的大腦,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鬆和滋養。

  然而,短暫的假期,很快就結束了。

  當羅西教授,在熱情地,請他們吃了一頓正宗的米蘭燴飯之後,林浩的「訪問學者」工作,便正式開始了。

  羅西教授的課題組,位於米蘭理工大學達文西校區的一棟古老的紅磚建築里。實驗室的風格,和羅西教授本人一樣,充滿了義大利式的「矛盾感」——窗外,是文藝復興風格的庭院和雕塑;而室內,卻是各種閃爍著藍色指示燈的、世界上最先進的、來自德國和日本的精密儀器。

  一種古典與現代的奇妙融合,讓林浩大開眼界。

  而羅西教授,也展現出了他作為世界頂級學者的、嚴謹而又開放的一面。他並沒有急著,讓林浩開始做實驗,而是安排了一場,面向整個材料系的、最高規格的學術研討會,並把林浩,定為這場研討會的唯一主講人。

  他給這場報告,起了一個極具分量的標題:

  「A New Horizon of Amorphous Alloys: Dynamic Nanocrystallization Induced Super-Toughness at Cryogenic Temperatures」

  (非晶合金的新視野:動態納米晶化誘導的超常低溫韌性)

  這,既是對林浩他們工作的最高認可,也是一場,對這位來自中國的年輕學者,最嚴苛的「大考」。

  報告會當天,米蘭理工大學材料系最大的階梯報告廳里,座無虛席。

  不僅是羅西教授課題組的全體師生,就連繫里其他幾個課題組的教授和博士生,也都聞訊而來。甚至,林浩還在人群中,看到了幾張來自歐洲其他著名院校的、金髮碧眼的訪問學者的面孔。

  顯然,陳默團隊那篇《Science Advances》,早已在歐洲的這個小圈子裡,引起了巨大的關注和好奇。

  林浩站在講台後,看著台下那一張張充滿了求知慾和審視目光的臉,手心裡,不由自主地,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獨自一人,站在世界頂級的學術舞台上,面對著一群,來自不同國家、不同文化背景的、最聰明的頭腦,去宣講,屬於他們團隊的、開創性的思想。

  他深吸了一口氣,想起了陳默對他的囑託,想起了蘇曉月在台下,那充滿了鼓勵的眼神。

  他心中的緊張,逐漸,被一種捨我其誰的自信和豪情所取代。

  他知道,今天,他代表的,不僅僅是他自己。

  他代表的,是陳默,是高翔,是徐濤,是他們那個,從地下室里,一步一步,殺出來的、不屈的「地下聯盟」!

  「Good afternoon, everyone.」

  他抬起頭,用一口流利而清晰的英語,開啟了他的報告。

  那一刻,他的身上,仿佛,散發著光。

  林浩的報告,進行得非常成功。

  他沒有採用那種傳統的、枯燥的數據羅列方式。而是借鑑了陳默那種「電影敘事」的風格,以「百年低溫脆性難題」作為開篇,層層遞進,懸念迭起。

  他將他們那張完美的宏觀力學曲線,比作「一個不該出現的奇蹟」。

  將高翔和徐濤那段「原子視界」的模擬視頻,稱為「打開上帝視角的鑰匙」。

  最後,當他,將那張來自上海同步輻射光源的、無可辯駁的「王牌證據」,投射在巨大的幕布上時,整個報告廳里,都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低聲的驚嘆!

  而在報告的結尾,他還「附贈」了一個小小的「彩蛋」——那個由陳默親自推導的、充滿了力學美感的「連續介質力學」解析模型。

  當那片閃爍著智慧光芒的公式海洋,出現在屏幕上時,台下,那些來自機械工程背景的教授們,都露出了極其欣賞和讚嘆的表情。


  整個報告,邏輯清晰,證據確鑿,敘事精彩,充滿了來自東方的、獨特的哲學思辨和工程智慧。

  當林浩,說出那句「Thank you for your attention」時,整個報告廳里,先是短暫的寂靜,隨即,便爆發出了雷鳴般的、經久不息的掌聲。

  羅西教授,帶頭站起身,為這位來自中國的年輕學者,用力地鼓著掌,眼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欣賞和激動。

  然而,就在這片熱烈的掌聲中,一個略顯突兀的、帶著一絲德國口音的、冷靜而又銳利的聲音,卻突然,響了起來。

  「Very impressive work, Dr. Lin.」

  一個坐在前排的、身材高大、有著一頭亞麻色短髮的年輕人,站了起來。他沒有鼓掌,只是用一種極具穿透力的、審視的目光,看著台上的林浩。

  「But, I have a question.」

  他一開口,整個報告廳,都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林浩也看向他。他認得這個人。在之前的交流中,蘇曉月曾經向他介紹過,這位,是來自德國馬克斯-普朗克鋼鐵研究所(MPIE)的青年科學家,克勞斯·施密特(Klaus Schmidt)。是歐洲年輕一代中,在金屬玻璃力學行為研究領域,最耀眼的新星之一。

  也是他們,潛在的、最強大的競爭對手。

  「請講。」林浩平靜地回應,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克勞斯點了點頭,聲音清晰,充滿了日耳曼人特有的、嚴謹的邏輯感。

  「Dr. Lin, your theory about 『dynamic nanocrystallization』 is fascinating. But its validity seems to be highly dependent on your specific, meticulously designed LM-X alloy system.」

  (林博士,你關於『動態納米晶化』的理論,非常迷人。但它的有效性,似乎高度依賴於你們那個,經過了精心設計的、特殊的LM-X合金體系。)

  「My question is: how can you prove its universality?」

  (我的問題是:你如何證明它的普適性?)

  這個問題,與當初Kevin Zhang的「靈魂拷問」,有幾分相似,但卻更加直接,也更加刁鑽。

  「We believe,」 克勞斯繼續說道,他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精準的子彈,「that the key to solving the low-temperature brittleness is not to 『introduce』 a new phase, but to 『optimize』 the intrinsic disordered structure of the amorphous matrix itself.」

  (我們相信,解決低溫脆性的關鍵,不在於『引入』一個新的相。而在於,『優化』非晶基體其本身的、內在的無序結構。)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自己的平板電腦上,調出了一張圖片,通過無線投屏,直接,打在了林浩身旁的那塊副屏上。

  那是一張,原子探針層析技術(APT)的三維重構圖。

  圖中,無數個代表著不同元素的、彩色的原子小球,構成了一幅絢爛而又複雜的微觀畫卷。

  「This is a new type of high-entropy metallic glass developed by our group.」

  (這是我們課題組,開發的一種,新型的高熵金屬玻璃。)

  克勞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As you can see, we managed to create a highly uniform, chemically short-range ordered structure at the atomic scale, without any crystallization.」


  (如你所見,我們成功地,在原子尺度上,創造出了一種高度均勻的、化學短程有序的結構,沒有任何的晶化。)

  「And its low-temperature plasticity,」 他切換了下一張圖,那是一條同樣令人印象深刻的、在液氮溫度下測得的拉伸曲線,「is even better than your LM-X alloy.」

  (而它的低溫塑性,甚至,比你們的LM-X合金,還要好。)

  全場,一片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林浩那張「動態納米晶化」的衍射圖,和克勞斯這張「無晶化短程有序」的原子圖之間,來回切換。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提問了。

  這,是一次當著全世界同行的面,發起的、最直接、也最公開的——

  學術路線之爭!

  如果克勞斯是對的,那麼,林浩他們那套,以「動態納米晶化」為核心的理論,就將從一個具有「普適性」的偉大發現,降格為,一個僅僅適用於特定體系的「特例」。其重要性,將大打折扣!

  那一刻,林浩感覺自己,像是被瞬間,推到了一個懸崖的邊緣。

  台下,蘇曉月的臉上,也露出了緊張的神色。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整個報告廳里,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台上那個,略顯單薄的、來自中國的年輕人的身上。

  他們都在等待著,看他,將如何,應對這場,來自德國馬普所「天才」的、致命的挑戰。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面對克勞斯這近乎「挑釁」的、圖文並茂的質疑,台上的林浩,非但沒有露出一絲一毫的慌亂或緊張,反而,笑了。

  那是一種,極其平靜的、甚至,是帶著幾分欣賞的笑容。

  他靜靜地,看著副屏上,那張來自克勞斯的、堪稱完美的APT三維重構圖,和那條同樣無可挑剔的低溫拉伸曲線,足足有半分鐘。

  他沒有急著反駁,而是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不緊不慢地,拿起桌上的一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

  這份從容不迫的、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鎮定,讓台下原本有些騷動的氣氛,都為之感染,重新安靜了下來。

  就連原本氣勢洶洶的克勞斯,看著台上這個,似乎完全沒把自己放在眼裡的東方青年,眉頭,也不由自主地,微微皺了起來。

  「非常感謝你,Dr. Schmidt。」

  林浩放下水瓶,重新走回麥克風前,聲音,平靜而又清晰。

  「我必須承認,你和你的團隊,做出了一項非常非常了不起的工作。」他的開場白,充滿了風度,先是給予了對手最高的肯定,「能夠通過成分設計,在原子尺度上,實現如此高度均勻的化學短程有序結構,這本身,就是一項足以發表在頂級期刊上的傑出成就。我,向你和你的團隊,致以最誠摯的敬意。」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讓原本充滿了火藥味的氛圍,都緩和了不少。

  克勞斯的臉上,也露出了一絲意外的表情。他沒想到,對方的回應,竟然是先對自己一通「猛夸」。

  「但是,」林浩的話鋒,陡然一轉,那雙總是顯得溫和的眼睛裡,閃過了一道,如同手術刀般銳利的光芒。

  「我同樣認為,你所展示的這份『證據』,非但沒有,否定我們理論的普適性。恰恰相反,」他看著克勞斯,嘴角,勾起一抹充滿了智慧和自信的弧度,「它,從另一個側面,完美地,印證了我們的核心思想!」

  這句話一出,全場皆驚!

  印證了你們的思想?這怎麼可能?!明明是兩條完全不同的技術路線!

  就連克勞斯自己,都愣住了,臉上,露出了「你在說什麼胡話」的迷惑表情。

  林浩沒有理會眾人的震驚,他走到巨大的觸控螢幕前,伸出手指,在克勞斯那張精美的APT原子圖上,輕輕地,畫了一個圈。

  「Dr. Schmidt,你剛才說,你們的體系,是『沒有任何晶化』的。這個結論,我不敢苟同。」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著克勞斯。

  「你所謂的『化學短程有序』,其本質,是什麼?不就是,在無序的非晶基體中,形成了一些,原子排列,比周圍更緊密、更有序的、納米尺度的『原子團簇』嗎?」


  「這些『原子團簇』,或許,在結構上,還沒有達到,可以用X射線衍射所識別的、嚴格意義上的『晶格周期性』。但是,在物理的本質上,」林浩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強大的穿透力,「它們,和我們所說的『亞穩納米晶』,又有什麼區別?!」

  「它們,不都是,在混亂的、無序的『混沌』之中,誕生的、代表著『秩序』的、更高能量勢壘的『孤島』嗎?!」

  「你,用的是『化學』的手段,通過精妙的成分設計,在材料製備之初,就『預埋』下了這些『有序的種子』。」

  「而我們,用的是『物理』的手段,通過巧妙的工藝調控,在材料變形之時,去『誘導』出這些『有序的種子』。」

  「我們,只是路徑不同,但我們攀登的,是同一座山峰!我們看到的,是同一種風景!」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整個報告廳里,轟然炸響!

  所有人都被林浩這番,充滿了哲學思辨和物理洞見的、降維打擊般的闡述,給徹底鎮住了!

  他沒有去糾結於「晶化」與「非晶」的表面定義之爭。

  而是直接,跳出了這個框架,從一個更高維度的、「有序」與「無序」的物理本質上,將兩條看似完全對立的技術路線,進行了完美的統一!

  台下,羅西教授的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神采!他激動地,從座位上,微微探起身子,嘴裡,不停地,用極低的義大利語,喃喃自--語:「Genio……Assolutamente genio……」(天才……絕對的天才……)

  而克勞斯,那張總是充滿了自信和驕傲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被動和震驚的表情。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所有的思路,都已經被對方那更高維度的邏輯,給徹底「鎖死」了。

  然而,林浩的「反擊」,還遠遠沒有結束。

  「而且,」他看著克勞斯,拋出了那個,最致命的「殺手鐧」,「你說,你的材料,其低溫塑性,『甚至比我們的還要好』。對於這一點,我,同樣,持保留意見。」

  他伸出手指,指向了克勞斯那條,看似完美的低溫拉伸曲線。

  「我們注意到,你的拉伸速率,是10的負4次方每秒。」林浩的聲音,平靜,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向了對方數據中最脆弱的「軟肋」。

  「這是一個,非常、非常『溫柔』的加載速率。它給了你的材料,足夠的時間,去馳豫應力,去激活那些『短程有序』的結構。」

  「但我們都知道,」林浩的目光,掃過全場,「在真正的工程應用中,材料所要面對的,往往是衝擊、爆炸、高速碰撞……那種,應變速率,高達10的3次方、甚至更高的、極端工況!」

  他抬起頭,看著臉色已經開始微微發白的克勞斯,緩緩地,拋出了那個,讓他無法回答的終極問題:

  「Dr. Schmidt,你有沒有試過,在更高的應變速率下,去測試你的材料?」

  「你有沒有信心,在衝擊載荷下,你那些『預埋』的、靜態的『化學短程有序』,還能像我們這種,可以在應力下『動態生成』的『納米晶化』一樣,有效地,去抵抗裂紋的災難性擴展?」

  「我猜,你沒有。因為如果你們做了,並且結果很好的話,今天,你拿出來的,就應該是一張衝擊韌性的圖,而不是這張,『溫柔』的拉伸曲線了。」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克勞斯那張,由白轉紅,再由紅轉青的臉上。

  他,被徹底,將死了。

  林浩,用最無可辯駁的邏輯,最專業的工程學視角,指出了他這項看似完美的工作中,最致命的、也是最核心的「阿喀琉斯之踵」。

  那一刻,台上的林浩,不再是那個,初來乍到的、略顯青澀的中國博士。

  他,像一位,已經身經百戰的、自信從容的——

  一代宗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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