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起草「戰爭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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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上海同步輻射光源滿載而歸,整個「地下聯盟」都沉浸在一種巨大的、如同在沸水中漂浮的亢奮之中。

  那段在BL13W1號光束線站上捕捉到的、顛覆性的「應力誘導納米晶化」的原位衍射數據,像一顆定海神針,徹底穩固了他們衝擊《Science Advances》的信心。

  如果說,之前的LM-X材料,還只是一把鋒利的、但來歷不明的「寶刀」。

  那麼現在,他們不僅擁有了這把刀,更擁有了這把刀完整的設計圖紙、鍛造工藝、甚至連其為何鋒利的金相原理,都了如指掌。

  他們,已經從一個偶然的「發現者」,蛻變成了這個全新物理現象的「定義者」。

  回到江北大學,團隊沒有進行任何慶祝,甚至沒有片刻的休整。那股在上海點燃的、滾燙的戰意,被他們原封不動地,帶回了那間熟悉的、現已成為他們榮耀堡壘的地下室。

  一場關於如何將這份驚天發現,鑄成一篇無懈可擊的「戰爭檄文」的頭腦風暴,立刻展開。

  這一次,會議的主戰場,不再是林浩的實驗台,或是高翔的電腦前,而是那塊巨大的、被擦拭得一乾二淨的白色書寫板。

  陳默,這位團隊的「總設計師」,手握一支黑色的馬克筆,站在白板前。他整個人的氣場,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不再是之前那個不善言辭、略帶冰冷的導師,而更像一個即將指揮一場重大戰役的、運籌帷幄的將軍。

  「我們的發現,其核心,在於顛覆。」陳默的開場白,言簡意賅,直指核心,「顛覆了什麼?顛覆了學界近二十年來,對於非晶合金低溫塑性變形機制的傳統認知!」

  「傳統的認知是什麼?是『剪切帶』理論。認為塑性變形,是通過剪切帶的萌生和擴展來實現的。而我們,要提出的第一個、也是最響亮的觀點就是——剪切帶,只是『結果』,而不是『原因』!」

  他「唰唰」幾筆,在白板上畫出了兩個方框。一個寫著「剪切帶」,另一個寫著「納米晶化」。然後,他用一支紅色的筆,從「納米晶化」的方框,畫了一個粗大的、單向的箭頭,指向了「剪切帶」的方框。

  「我們這篇論文的『故事』,就是要講述這個箭頭的故事。」陳默的聲音,充滿了強大的邏輯力量,「我們要用無可辯駁的證據鏈,去證明,是應力誘導下、在局部區域發生的、動態的納米晶化過程,為剪切帶的形成,提供了『源動力』和『載體』。沒有這個過程,單純的剪切,只會導致災難性的脆性斷裂!」

  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瞬間明白了他們這篇文章,將要舉起的,是一面怎樣具有顛覆性的旗幟。

  「所以,我們文章的結構,必須像一部邏輯嚴密的、充滿了懸念和高潮的電影。」陳默開始在白板上,勾勒出整篇論文的框架。

  「第一部分:Introduction(引言)。」他寫下標題,「這裡,我們要先抑後揚。先將『低溫脆性』這個領域的『百年難題』,以及『剪切帶』理論的局限性,都擺出來,製造出一種『山窮水盡』的氛圍。然後,再用一句話,點出我們的核心發現,像電影預告片一樣,直接拋出最吸引人的懸念。」

  「第二部分:Results(結果)。」陳-默畫了一個大大的方框,「這裡,是我們的『主戰-場』。我們的證據,要像一個訓練有素的軍團,層層遞進,環環相扣,最終形成泰山壓頂之勢!」

  他看向林浩:「林浩,你負責第一梯隊。把你那台『秘密武器』上測出的、最完美的宏觀力學性能曲線,放在最前面。這是我們文章的『臉面』,要用最直觀、最震撼的數據,先聲奪人,告訴所有人,我們做出了一件前所未有的『新東西』!」

  他又看向高翔和徐濤:「高翔,徐濤,你們負責第二梯隊。將你們那段『原子視界』的模擬視頻,做成最精美的動態圖。這是我們文章的『靈魂』,要從理論層面,揭示這種可能性。讓實驗和理論,形成第一次『握手』。」

  「然後,」陳默的語氣,變得無比鄭重,「林浩,你再率領我們的『王牌軍』,也就是那份來自上海同步輻射光源的原位衍射數據,作為第三梯隊,發起『總攻』!」

  「這份數據,是連接宏觀性能(心臟)和原子模擬(靈魂)的、最關鍵的『神經中樞』!我們要用它,來完美地印證我們的理論,將整個故事,推向最高潮!要讓所有的審稿人,在看到這份數據時,都只能發出兩個字的驚嘆——『漂亮』!」

  整個地下室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陳默那氣勢磅礴、如同電影劇本般的敘事構想,給深深地折服了。


  一篇冰冷的、充滿了數據的科學論文,在他的口中,仿佛變成了一部充滿了張力、懸念和高潮的史詩大片。

  「第三部分:Discussion(討論)。」陳默繼續寫道,「在結果部分,我們已經用事實,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那麼在討論部分,我們就要開始『誅心』了!」

  「誅心?」徐濤不解地問。

  「對,誅心。」陳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我們要在這裡,正面『炮轟』李瑞陽他們那篇《Acta》論文裡的『自組織臨界』模型。我們不用點名,但每一個字,都要打在他的臉上。我們要明確指出,那種唯象的、擬合性的模型,對於解釋我們所觀察到的、這種動態的『相變增韌』機制,是何等地蒼白無力。我們要在這裡,徹底地,從理論上,宣告舊時代的結束。」

  「最後,Conclusion(結論)。」陳默畫上了最後一個方框,「一句話總結:我們發現了一種全新的、由應力誘導動態納米晶化主導的低溫增韌機制,為開發新一代超高韌性結構材料,開闢了一條全新的道路。」

  「完美!」徐濤忍不住擊掌讚嘆,「老師,您不去當導演,真是屈才了!這劇本,寫得簡直是盪氣迴腸!」

  陳默笑了笑,放下了筆。

  「劇本,已經寫好了。接下來的,就是我們這些『演員』,如何把這場戲,演得精彩絕倫了。」他看向眾人,「從今天起,我們進入論文寫作的衝刺階段。林浩,負責撰寫實驗部分和結果討論。高翔,負責撰寫計算模擬部分。我,負責撰寫引言、理論模型和最終的統稿。」

  「所有人,有沒有問題?」

  「沒有!」眾人齊聲應道,聲如洪鐘。

  接下來的兩周,地下室,變成了一個高速運轉的「論文工廠」。

  林浩第一次,體會到了撰寫一篇頂級期刊論文,是何等的「煉獄」模式。

  他以為,自己已經擁有了最完美的數據,寫起來應該手到擒來。

  然而,現實,卻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將實驗部分的第一稿,交給陳默後,不到半個小時,就被打了回來。

  打開文檔,滿眼都是陳默用紅色修訂模式,留下的密密麻麻的批註。

  「『樣品表現出了優異的低溫韌性』。什麼叫『優異』?這是菜市場賣菜的用語嗎?把具體數值寫出來!塑性應變達到8.7%,斷裂韌性超過150兆帕!用數據說話,不要用形容詞!」

  「『甩帶工藝經過了優化』。怎麼優化的?優化了哪些參數?冷卻速率的控制精度達到了多少?這些,是決定你實驗創新性的核心!必須寫清楚!寫到任何一個內行,都能看明白你的『獨門秘籍』為止!」

  「這張應力-應變曲線圖,做得太粗糙了!坐標軸的字體和磅數,不符合《Science Advances》的投稿規範!曲線的顏色,飽和度太高,顯得很廉價!圖例的位置,也放得不對!去!把曉月發來的那份『作圖規範指南』,給我從頭到尾,逐字逐句地,看十遍!我們的圖,不僅要數據漂亮,更要長得漂亮!」

  林浩看著那幾乎被紅色批註淹沒的文檔,臉上一陣火辣辣的。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剛學會寫字的小學生,交上了一份自以為得意的作文,卻被語文老師,用紅筆,批改得體無完膚。

  但他沒有任何抱怨。

  他知道,陳默的嚴苛,是對科學的尊重,也是對他最大的負責。

  他咬著牙,將自己關在電腦前,按照陳默的意見,逐字逐句地修改。他將那份來自米蘭的「作圖規範指南」,列印了出來,貼在了牆上,像背英語單詞一樣,一條一條地背誦。他甚至,開始學習使用專業的矢量繪圖軟體和數據可視化腳本,去「雕刻」他的每一張圖表。

  而在這個過程中,他也逐漸地,從一個單純的「數據提供者」,開始向一個真正的「論文作者」轉變。

  他不再滿足於簡單地呈現結果。他開始思考,如何用最精煉、最準確的語言,去描述他的實驗過程;如何將幾組看似獨立的數據,串聯成一個有力的證據鏈;如何通過圖表的巧妙設計,來突出他最重要的發現。

  有一次,在討論那份同步輻射數據的呈現方式時,他甚至,第一次,主動地,向陳默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老師,我覺得,我們不應該只放那張最終成功的衍射圖譜。」林浩指著草稿說,「我建議,我們把那張因為『過早晶化』而導致脆斷的『失敗』圖譜,也放上去,和成功的那張,做一個對比。」

  「為什麼?」陳默饒有興致地問。

  「因為,這更能凸顯我們理論的價值!」林浩的眼中,閃爍著思想的火花,「一個成功,一個失敗,兩者唯一的變量,就是我們施加的『脈衝式』應力。這恰恰證明了,這種『動態納米晶化』,是可控的!是可以通過加載路徑的設計,來精確調控的!這不僅僅是一個發現,這更是一種『方法學』上的突破!這會讓我們的故事,更有深度,也更有說服力!」

  陳默聽完,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雖然略顯青澀,但眼神中,卻充滿了獨立思考光芒的年輕人,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欣慰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他知道,林浩,這隻雛鷹,在他的「煉獄」式訓練下,終於,開始嘗試著,扇動自己的翅膀了。

  「好。」陳默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讚許。

  「就按你說的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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