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陳默的「解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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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陳默說出「轉動」這個詞時,林浩感覺自己的大腦,像被一個無形的榔頭,狠狠地敲了一下,嗡嗡作響。

  他呆呆地,看著陳默,看著白板上那個他畫下的、代表著「轉動」的、抽象的螺旋符號,一時間,無法理解其中的深意。

  「老師,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陳默的眼神,像一把最鋒利的、閃爍著寒光的解剖刀,他指著那五張代表著「失敗」的力學曲線,「我們,可能都太『迷信』那個成功的配方了。我們下意識地認為,只要能精確地複製出那個因為你的『失誤』而誕生的、獨一無二的『LM-X』配方,就一定能重複出『低溫增韌』的奇蹟。」

  「但我們都忽略了一個最基本的事實。」陳默的語氣,異常冷靜,冷靜到近乎冷酷,「科學,是不相信『神跡』的。任何一個看似偶然的、不可思議的結果背後,都必然,隱藏著一個可以被理解、可以被解釋的、必然的物理規律。」

  「那個『神跡』,它之所以只出現了一次,不是因為我們的配方錯了,也不是因為我們的運氣用光了。」

  「而是因為,」他轉過身,看著林浩,一字一句地說道,「在那唯一一次成功的實驗中,一定發生了某個我們沒有察覺、沒有記錄、也無法複製的、極其特殊的物理過程。而我們後面所有的『嚴格重複』,都只是在複製『配方』,而沒有複製那個真正的『過程』!」

  陳默的這番話,像一道驚雷,在林浩的腦海里炸響。

  他明白了。

  他們就像一群試圖復活恐龍的科學家,雖然拿到了最完美的恐龍DNA序列(配方),但他們卻沒有那個能讓DNA序列變成真正生命的、獨一-無二的「侏羅紀公園」的環境(過程)。

  「那……那個『過程』,到底是什麼?」林浩急切地問道,他感覺自己,已經觸摸到了問題的核心。

  「我不知道。」陳默搖了搖頭,「但,樣品,知道。」

  他走到那個被他視為「聖物」一般、妥善保管著的樣品盒前。

  盒子裡,靜靜地躺著那唯一一根,在低溫下,展現出「增韌」神跡的「功勳樣品」的斷口。

  它的旁邊,則擺放著林浩昨天剛剛測試失敗的、那五根樣品的斷口。

  從宏觀上看,它們幾乎一模一樣,都閃爍著非晶合金那特有的、亮銀色的光澤。

  「從今天起,」陳默的語氣,不容置喙,像一個即將要進行一台高難度手術的主刀醫生,「你的任務,只有一個。」

  「我要你,化身為一個最頂尖的『法醫』。用我們實驗室里,所有的『解剖工具』,去對這兩組樣品,進行一次最精細、最徹底的『屍檢』。」

  他指著那根「功勳樣品」:「這是『受害者』A。它的體內,藏著那個導致了『奇蹟』發生的、獨一無二的『兇器』。」

  他又指向那五根失敗的樣品:「這些,是『受害者』B、C、D、E、F。它們的體內,則隱藏著導致了『平庸』的、普遍存在的原因。」

  「我要你,用掃描電鏡(SEM),去對比它們斷口上,每一個微米區域的『脈狀花樣』的密度和形貌。」

  「我要你,用X射線衍射儀(XRD),去對比它們內部,那非晶『饅頭峰』的每一個細微的起伏和半高寬。」

  「我甚至要你,用原子力顯微鏡(AFM),去掃描它們表面,每一個納米級別的粗糙度!」

  「我要你,去找到它們之間,那怕只有一丁點的、任何一丁點的不同!」

  陳默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異常銳利和專注。他不再是那個沉浸在理論世界裡的「空想家」,他變成了一個只相信證據、只相信事實的、最冷酷的「實證主義者」。

  「因為,我相信,」他看著林浩,用一種充滿了科學信仰的、堅定的語氣說道,「那個我們苦苦追尋的『真兇』,那個決定了『增韌』與否的、最關鍵的『物理過程』,一定會在它們的『屍體』上,留下獨一無二的、無法被抹去的『指紋』!」

  「而你的任務,就是找到它!」

  林浩被陳默身上,那種強大的、理性的、不容置疑的氣場所深深感染。

  他心中,所有因為失敗而產生的迷茫和自我懷疑,在這一刻,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目標明確的、屬於「偵探」的興奮。

  他知道,一場全新的、更加精細、也更加考驗他所有實驗技能的「解剖」工作,即將開始。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林浩幾乎是吃、住、都泡在了學院的「公共測試中心」里。

  他像一個最偏執的、有強迫症的「數據狂人」,將那兩組樣品,翻來覆去地,用各種儀器,進行著地毯式的「掃描」和「對比」。

  第一天,是SEM。

  他將所有樣品的斷口,都噴上了金,然後在掃描電鏡下,從低倍到高倍,拍攝了數百張高解析度的照片。

  他把這些照片,導入到電腦里,像玩「大家來找茬」遊戲一樣,進行著像素級的對比。

  一開始,他並沒有發現任何明顯的區別。所有的斷口,都呈現出類似的、複雜的「脈狀花樣」和「粘滯液滴」。

  但是,當他將圖像導入到專業的圖像分析軟體中,進行定量的「分形維數」計算時,一個微小的、但持續存在的差異,出現了。

  那根「功勳樣品」的斷口上,「脈狀花樣」的分布,其分形維數,要比所有失敗的樣品,都高出了那麼0.05。

  這個數字,很小,小到足以被當成是統計誤差。

  但林浩,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它。他知道,這背後,一定隱藏著什麼。分形維數更高,意味著斷口形貌更複雜,這說明,它在斷裂時,經歷了更劇烈的、更多層次的塑性變形!

  第二天,是XRD。

  他將所有樣品,都磨成了粉末,然後在X射線衍射儀上,以一種極其緩慢的、蝸牛般的掃描速度,進行著最精細的衍射圖譜採集。

  他得到的,依舊是一系列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的、圓潤的「饅頭峰」。

  然而,當他用專門的軟體,對這些「饅頭峰」的「半高寬」(FWHM)進行精確擬合時,他又一次,發現了一個微小的、但同樣穩定存在的差異。

  那根「功-勛樣品」的「饅頭峰」,要比所有失敗的樣品,都略微地,寬了那麼一點點!

  林浩的心,狂跳不止。

  他知道,在非晶材料的XRD分析中,「饅頭峰」的半高寬,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材料內部,原子排列的「無序度」和「短程有序」的程度。

  峰更寬,意味著,它的內部結構,更加的「混亂」,或者說,內部可能存在著一些尺寸極小的、處於萌芽狀態的「納米晶」,它們的存在,使得衍射峰,發生了寬化!

  線索,開始一點一點地,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第三天,第四天……

  林浩幾乎不眠不休,他動用了所有他能想到的、能預約到的測試手段。

  他用差示掃描量熱儀(DSC),去分析它們在加熱時的晶化行為。

  他用原子力顯微鏡(AFM),去掃描它們表面的納米級形貌。

  ……

  他得到的,是一系列充滿了微小差異的、但都指向同一個結論的數據。

  所有的證據,都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絲線,最終,匯集到了一個共同的焦點上——

  那根成功的「功勳樣品」,與所有失敗的樣品,它們之間,最本質的區別,就在於,它的內部,存在著一種獨特的、由尺寸在5-10納米的、極其微小的「納米晶」,和非晶基體,混合而成的「複合微觀結構」!

  而那些失敗的樣品,要麼,是純粹的非晶,要麼,就是因為晶化過度,形成了尺寸過大的、反而會成為「裂紋源」的粗大晶粒。

  當林浩將這份凝聚了他一周心血的、堪稱「完美屍檢報告」的PPT,擺在陳默面前時,陳默看著那一個個指向同一個結論的、無可辯駁的證據,他那張一直緊繃著的臉,終於,徹底地,放鬆了下來。

  「很好。」他看著林浩,眼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巨大的讚許。

  「林浩,你,用你自己的手,用最嚴謹的實驗,找到了那個『真兇』。」

  「現在,我們終於,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我們之前的推論,是完全正確的。」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筆,在那棵被他擦掉的「實驗樹」的位置,畫下了一個全新的、更加清晰的、通往「聖杯」的路線圖。

  「我們的戰場,已經不再是迷霧了。」

  他看著林浩,用一種充滿了掌控力和自信的語氣,說道:

  「現在,我們,要去精確地,控制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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