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那0.1秒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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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曉月那句無心之言,像一把鑰匙,打開了陳默和林浩腦中那扇緊鎖了近兩個月的大門。巨大的、頓悟後的喜悅,像潮水般退去後,留下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澈而又冷靜的理性海面。

  陳默站在那面巨大的白板前,神情專注,眼神銳利。他已經完全從剛才的激動中抽離出來,變回了那個林浩所熟悉的、運籌帷幄的「總指揮」。

  「我們之前,都陷入了一個思維誤區。」他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地響起,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精準的釘子,釘在問題的核心上。「我們都下意識地,把『熔煉』這個過程,當成了一個簡單的『加熱-混合』步驟。我們只關心,我們往坩堝里,放了什么元素,卻忽略了,這些元素在變成合格的、可以用於甩帶的熔體之前,它們到底經歷了一個怎樣複雜的熱力學和動力學過程。」

  他拿起筆,開始在白板上,畫出一條溫度-時間的曲線,上面布滿了各種陡峭的升降溫區間。他的動作,不再是之前的激動和狂喜,而是一種胸有成竹的、解剖問題般的從容和鎮定。

  「你看,我們的電弧爐,每一次點火,都會對合金進行一次劇烈的、瞬時的高溫加熱,溫度可以達到兩三千度。然後,電弧熄滅,它又會在水冷銅坩堝上,進行一次極速的冷卻。」

  「我們所謂的『翻熔』,實際上,就是讓合金,反覆地,經歷這種『極速升溫-極速降溫』的循環。這個過程,不僅僅是為了讓成分均勻。」

  陳默的筆,在曲線的某個點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更重要的,它是在對熔體內部的『微觀結構』,進行一次次的『淬鍊』和『重組』!」

  「熔體,並不是我們想像的那樣,是完全無序的、混亂的原子湯。」他解釋道,眼神里閃爍著一種屬於理論物理學家的、洞察本質的光芒,「在熔融狀態下,因為不同原子間的化學親和力,它內部,依然會存在一些微小的、不穩定的、存在時間極短的『原子團簇』或者說『化學短程有序』結構。這些,都是晶體結構的『胚胎』。」

  「而每一次的翻熔循環,都在用極端的高溫,去粗暴地、一次又一次地,打碎和消滅這些『晶體胚胎』!翻熔的次數越多,熔體的均勻性就越好,內部的『晶體胚胎』就越少,結構就越接近於理想的、完全無序的『混沌』狀態。」

  林浩聽得入了迷,他感覺自己正在觸摸一個更深層次的、關於「液體」本身的秘密。

  「現在,我們再回頭看我們的實驗。」陳默的思路,變得異常清晰,「我們後面那幾十次失敗的實驗,因為我們一絲不苟地,翻熔了五次,所以,我們得到的,是成分和結構都極其均勻的、被『淨化』得非常徹底的『純淨』熔體。這種熔體,在後續的快速冷卻中,它的結晶行為,更容易被預測和控制,所以,它穩定地,表現出了『低溫不脆化』的特性。它的路徑,是單一的,確定的。」

  「但是!」他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理性的興奮,「你那唯一一次成功的、只翻熔了三次的實驗,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因為翻熔不充分,那一次的熔體,內部,很可能,還殘留著大量的、各種各樣不均勻的『原子團簇』!這些團簇,就像是熔體裡,隱藏的『雜質』和『缺陷』!」

  「而在後續的、千分之一秒都不到的甩帶過程中,」陳默的聲音雖然平穩,但語速卻不自覺地加快,「正是這些『不純淨』的、不均勻的『原子團簇』,它們在極速冷卻的非平衡態下,扮演了『晶核』的角色!它們就像無數個被預先埋設好的『種子』,在合適的溫度區間,瘋狂地、同時地,生長起來!」

  「最終的結果就是,」陳默在白板上,畫出了一個全新的微觀結構示意圖,「我們得到的,不再是單一的非晶基體,而是一種極其特殊的、我們之前從未預料到的、由大量納米晶和非晶基體混合而成的**『複合微觀結構』**!」

  「而那種我們苦苦追尋的『低溫增韌』效應,很可能,就來源於這種獨特的『納米晶增強非晶基體』的複合結構!那些彌散分布的、堅硬的納米晶,就像混凝土裡的鋼筋一樣,有效地阻止了非晶基體中裂紋的災難性擴展!」

  當陳默說完這番堪稱「石破天驚」的推論後,林浩感覺自己的大腦,像被引爆了一顆核彈。

  他……他終於明白了!

  他那次「毫無道理」的成功,恰恰是因為他的「不嚴謹」!

  而他後面那幾十次「嚴格重複」的失敗,又恰恰是因為他的「太嚴謹」!

  這個結論,充滿了戲劇性的諷刺,卻又無比地,符合科學探索中,那最迷人的、充滿了「偶然與必然」的辯證法。


  「幽靈」,終於被他們抓住了。

  那個他們苦苦追尋的、決定成敗的「魔鬼」,就藏在那短短0.1秒都不到的、他們一直忽略的冷卻過程里!它不是來自外部的隨機變量,而是來自他們自己親手創造的、熔體內部的「不完美」!

  「老師,那……那我們接下來……」林浩激動得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很簡單。」陳默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充滿了自信和掌控力的笑容,「既然我們已經知道了『魔鬼』藏在哪裡,那我們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去『控制』它。」

  他擦掉了白板上所有關於「成分設計」的路線圖。然後,他重新,畫上了一個更精細、也更具挑戰性的「戰場」。

  「從明天起,」他說,「我們的戰場,不再是元素周期表了。」

  他指著白板上,他新畫出的幾個方框,裡面寫著:「熔體過熱度」、「中間相形核」、「冷卻速率曲線」、「溫度梯度控制」……

  「我們的戰場,在這裡。」

  「林浩,」他看著林浩,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和期待,「我要你,去完成一個更困難的任務。」

  「我要你,想辦法,去精確地,調控我們那台老舊的甩帶機。我們要給它裝上『眼睛』(紅外測溫儀),裝上『大腦』(單片機控制系統),裝上更精密的『手臂』(壓力和氣體閥門)。」

  「我要你,把那個隨機的、不可控的、0.1秒內的冷卻過程,變成一個可以被我們精確設計和重複的、透明的『黑箱』!」

  「我們不僅要能重複出那個『低溫增韌』的結果,我們還要能,隨心所欲地,去控制它!讓它想出現,就出現;想消失,就消失!」

  陳默的這番話,讓林浩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燃燒。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個新的實驗計劃了。

  這,是在向李瑞陽團隊,那台擁有最先進設備的「正規軍」,發起的一次來自「地下室」的、「小米加步槍」式的、不對稱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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