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地獄級的「手藝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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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敢。」

  當林浩對著陳默,說出這兩個字時,他的胸中充滿了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豪情。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即將踏上新大陸的探險家,無所畏懼。他以為,憑著自己那雙能「手搓」標準樣品的巧手,和一顆已經被無數次失敗錘鍊過的「大心臟」,攻克TEM制樣,也只是時間問題。

  然而,現實很快就給他上了血淋淋的一課,讓他深刻地理解到,從毫米到納米的跨越,中間隔著的,是名為「絕望」的鴻溝。

  TEM制樣的第一步,是切割。林浩需要用學院公共平台那台精密的金剛石線切割機,從那根來之不易的、經過壓縮實驗的LM-101圓柱體上,切下一個厚度約0.5毫米的薄片。這個過程,他完成得還算順利。他那雙被王師傅盛讚過的、穩如磐石的手,在這裡發揮了巨大的作用。他切出的薄片,厚度均勻,表面光滑,堪稱完美的「原材料」。

  真正的噩夢,從第二步——手工研磨開始。

  他需要將這個直徑僅有3毫米的、像小紐扣一樣的薄片,用不同目數的砂紙,從500微米,一路磨到50微米以下——也就是一根普通頭髮絲那麼細。並且,在整個過程中,必須保持樣品兩面的絕對平行。

  林浩信心滿滿地走進了金相制樣室。這個房間,他之前為了磨壓縮樣品,已經很熟悉了。他熟練地打開水龍頭,將水流調整到合適的流速,然後將一張2000目的砂紙,平鋪在玻璃板上。

  他將小小的樣品片,用熱熔膠,小心翼翼地粘在一個特製的、便於手持的載玻片上。滴上幾滴冷卻液後,他深吸一口氣,開始了研磨。

  他記得王師傅教他的訣竅,手腕放鬆,手指均勻用力,在砂紙上,以「8」字形的軌跡,輕柔地、勻速地畫著圈。

  一開始,一切都很順利。

  從500微米到200微米,他只用了半天時間。每隔十幾分鐘,他就會停下來,用千分尺測量一下厚度,看著那個數字穩定地、一點點地變小,他心裡充滿了成就感。他甚至覺得,這活兒,也不過如此嘛,無非就是耐心和細緻,而這兩樣,他現在最不缺。

  然而,當樣品的厚度進入100微米以下的「深水區」時,難度,呈指數級上升。

  樣品,變得像一片極薄的、透明的紙,又像一片極脆的、易碎的玻璃。他感覺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導致它的碎裂。他必須用一種極其微妙的、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力道,去控制手指的壓力。壓力大了,樣品會碎;壓力小了,又磨不動。

  他必須將自己所有的心神,都灌注在自己的指尖,去感受那細微的、來自砂紙和樣品之間的摩擦力。

  「咔嚓。」

  第一次失敗,毫無徵兆地來臨。

  他在從80微米向70微米進發時,只是因為旁邊有人開門帶來的一陣風,讓他心神稍微恍惚了一下,手上稍微多用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力氣。然後,他就聽到了那個讓他心臟驟停的、清脆的聲音。

  他抬起手,載玻片上,那片凝聚了他半天心血的樣品,已經從中間,裂成了一道無法挽回的「東非大裂谷」。

  林浩的呼吸停滯了。他盯著那道裂紋,足足看了一分鐘,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將廢掉的樣品從載玻片上取下,扔進垃圾桶,對自己說:「沒關係,失敗是成功之母。再來。」

  他重新切了一片,再次開始。這一次,他更加小心翼翼,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

  然而,新的問題又出現了。

  當他好不容易,有驚無險地將樣品的厚度磨到了60微米時,他將其放到金相顯微鏡下觀察。結果,讓他如墜冰窟。

  由於手工操作無法保證絕對的均勻受力,磨出來的樣品,總是厚薄不均。在顯微鏡下,樣品的邊緣區域,已經薄如蟬翼,甚至出現了幾個小小的破洞;而樣品的中心區域,卻還像一個頑固的「小山包」,厚度遠超標準。

  這樣的樣品,根本無法進行下一步的「凹坑」和「離子減薄」,因為最關鍵的中心區域,太厚了。

  「再來!」

  林浩的犟勁兒上來了。他就不信這個邪!他能用角磨機磨出完美的圓柱體,就一定能用砂紙磨出平整的薄片!

  他把自己關在了金相制樣室里,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個枯燥而又折磨人的過程。

  切割,粘貼,研磨,失敗。

  再切割,再粘貼,再研磨,再次失敗。

  他的桌子上,廢掉的樣品越來越多。那些曾經讓他引以為傲的「藝術品」,如今,都變成了一堆堆廉價的、閃著悲傷光芒的粉末。他的心態,也從一開始的自信滿滿,到中間的自我懷疑,再到現在的近乎麻木。


  連續三天,他幾乎不眠不休。除了吃飯睡覺,他所有的時間,都耗在了這個小小的、只有幾平米的制樣室里。他身上,總是帶著一股砂紙和冷卻液混合的味道。

  他那雙曾經引以為傲的、能修好電弧爐、能打磨標準樣的手,在納米級的精度要求面前,顯得如此笨拙和無力。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頂級的雕塑家,卻被要求用一把斧頭,去雕刻一粒米。

  這天下午,當他又一次,把一片好不容易磨到50微米、即將成功的樣品,因為手指的一絲疲勞痙攣而磨碎時,他終於崩潰了。

  他沒有怒吼,也沒有摔東西,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砂紙上那捧比塵埃還細的、閃亮的粉末,感覺自己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挫敗感,像一隻無形的手,緊緊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意識到,這已經不是靠「蠻力」和「土辦法」能解決的問題了。這中間,一定有他不知道的「訣竅」,有那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手感」。而這些,是他一個人,無論再怎麼努力,都無法摸索出來的。

  他第一次,對自己那所謂的「天賦」,產生了動搖。

  正當他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感覺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灰色時,他的「軍師」徐濤,像幽靈一樣冒了出來,手裡還拿著兩瓶冰可樂。

  「浩子,我就知道你在這兒『渡劫』呢。」徐濤把一瓶冰涼的可樂貼在他臉上。

  林浩被冰得一個激靈,有氣無力地接過可樂,灌了一大口,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濤哥,我……我是不是……真的不行?我就是個廢物。」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哭腔。

  「行了,別在這兒懷疑人生了。」徐濤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看著他桌上那一堆「屍體」,嘖嘖稱奇,「我早就跟你說了,科研不是單打獨鬥。你這叫什麼?閉門造車!你自己摸索,得摸到猴年馬月去?」

  他用力地拍了拍林浩的背。

  「你得去『拜師學藝』啊!」

  「拜師?」林浩抬起頭,眼神有些迷茫。

  「對啊!」徐濤一副「你才想明白」的表情,「咱們學院,臥虎藏龍。做TEM制樣,肯定有那麼一兩個『掃地僧』級別的存在。你去找到他,虛心請教,給他遞煙、請他吃飯、幫他幹活,死纏爛打,還怕學不會?」

  徐濤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林浩腦中的迷霧。

  是啊,他怎麼忘了這一茬?他怎麼又鑽進了單打獨鬥的牛角尖里?他能從王師傅那裡學到測試技巧,能從高翔師兄那裡學到理論計算,為什麼就不能從別人那裡學到制樣技術呢?

  他那顆已經快要熄滅的鬥志,在這一刻,被重新點燃了。

  他猛地站起身,將剩下的半瓶可樂一飲而盡,然後把空瓶子準確地扔進了垃圾桶。

  「濤哥,你說得對!」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我現在就去打聽,誰是咱們學院的『制樣第一人』!」

  他決定,要去尋找那個能帶他走出這片「絕望坡」的「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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