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看得見的本徵態(求收藏求追讀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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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滬上十月的清晨,有一種乾淨的冷意。

  陽光被階梯教室高大的百葉窗,切割成一道道鋒利的「柵欄」,投在水磨石地面上。

  將一百多個年輕而緊繃的背影,囚禁在明暗交錯的牢籠里。

  第一排,衛驍坐姿如松,文具依舊在桌角排成一絲不苟的直線,整個人像一柄磨礪到極致、即將出鞘的利劍。

  許嘉誠和周衍則如臨大敵,反覆做著深呼吸,像兩個即將踏上拳台的拳手。

  而林允寧依舊坐在最後一排的「風景區」。

  開考之前,他口袋裡那台老舊的諾基亞1110,在靜音模式下,輕微地震動了幾下。

  他單手滑開鍵盤鎖,幽藍色的屏幕亮起。

  【發件人:秦雅】

  「我把《TOEFL閱讀長難句100例》的語法結構分析筆記整理好,發你郵箱了,物理決賽加油!^_^」

  屏幕還沒暗下,又是一震。

  【發件人:夏天】

  「林檸檬,我的『冠軍氣』已經給你了,別給我丟人!」

  林允寧看著屏幕上熟悉的顏文字和那句言簡意賅的「威脅」,心中那份因大戰將至而緊繃的弦,莫名地鬆了松。

  他笑了笑,將手機按滅,塞回兜里。

  那兩個遠在千里之外的好友,一個溫柔如水,一個熾烈如火,卻在此刻,以各自獨有的方式,化作了他心中最柔軟的鎧甲。

  全國中學生物理競賽決賽的理論考場,是全國所有物理天才的修羅場。

  三小時,五道大題。

  每一道題,都像一位冷酷的劍客。

  只出一招,便能精準地斬斷無數人的前路。

  前四題,林允寧做得不緊不慢,如同在自家後院散步。

  從「旋轉圓盤的電磁剎車」到「非均勻介質中的光線追跡」,題目刁鑽,計算繁瑣,卻依舊在他早已爛熟於心的知識體系射程之內。

  真正讓整個考場氣壓驟降的,是最後一頁,那道價值三十分的壓軸大題。

  【第五題(30分)】

  一個內壁光滑的矩形金屬波導(短截成諧振段),在TE₁₀基模下工作。現於腔內橫向插入一塊厚度為δ(δ遠小於腔體尺寸a)、介電常數由ε變為ε+Δε的薄介質片。試問:

  1)判斷並估算諧振頻率f的變化方向與數量級;

  2)給出頻移與介質片放置位置(橫向)、厚度、介電常數的依賴關係;

  3)若將介質片置於電場節點附近,結論又將如何?

  「嘶——」

  後排,許嘉誠看到題目的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微擾論!

  這根本不是一道題,這是一個由無數個計算陷阱構成的迷宮!

  第一排,衛驍迅速在草稿紙上構建了擾動後的等效導納矩陣,開始求解修正後的本徵方程。

  「這樣太慢了……」

  筆尖不停,但她心中有種掉進陷阱的奇怪感覺。

  這種方法雖然嚴謹,但計算量太大。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後排那個總是懶洋洋的傢伙……

  如果是他,會用什麼更「野」的路子來解?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便被她強行壓下。

  戰場之上,不容分心。

  她重新聚焦於眼前的積分符號,目光更加犀利。

  她身旁不遠處的周衍已經鋪開了兩張草稿紙,邊界條件、正交展開、擾動前後的亥姆霍茲方程……

  無數個符號如同蟻群般在紙上蔓延,但當他試圖構造微擾後的本徵方程時,複雜的三角函數積分和矩陣本徵值問題,像一片憑空出現的泥潭,讓他只能煩躁地劃掉,重來。

  拆解,重構,再陷入僵局……

  汗水,已經浸濕了周衍的鏡片,暈上一團霧氣。

  坐在他旁邊一位不知哪一省的選手,只是看了一眼題目,便長嘆一口氣,認命般地將草稿紙翻回正面,開始仔細檢查前四道題的計算步驟。

  ——這位,已經放棄了。


  而林允寧,只是將那支晨光中性筆的筆帽,輕輕「咔噠」一聲按上,又拔下。

  清脆的聲響,像在給高速運轉的大腦點火。

  「嘖,又是微擾論……」

  他心中暗自吐槽,「出題老師沒別的好題目了麼?這是鐵了心要用積分把人淹死啊。」

  然而,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立刻撲進那片由麥克斯韋方程組構成的、深不見底的符號叢林。

  他只是在答題紙最下方,隨手畫了一個潦草的長方形,代表波導腔的橫截面。

  然後,又在橫向畫了一條平滑的、如同心電圖般的弧線——

  那是TE₁₀模式下,電場強度的空間分布:兩側金屬壁處為零,如同平靜的湖岸;腔體正中,能量最強,如同洶湧的浪峰。

  一個簡潔優雅,卻蘊含著大量信息的物理圖像,躍然紙上。

  他在這幅「心電圖」的浪峰處,用筆尖輕輕點了一個極細、極窄的小黑條,代表那塊被插入的介質片。

  此刻,在他的視野里。

  這不再是一道電磁學計算題,而是一幅動態的能量畫卷,是一道幾何題目。

  諧振腔,是一個封閉的能量池。

  插入介質片,就像往水池裡丟進了一塊吸水能力更強的海綿。

  它會貪婪地「吸收」周圍的電場能量,導致整個能量池的「電容」變大。

  而對於一個LC振盪迴路,電容變大,振盪頻率……

  自然會下降。

  「嘖,原來如此,繞了半天,不就是個『水囊並聯』的問題麼?還非得用麥克斯韋方程組包層金邊,出題人真夠能繞的。」

  林允寧心裡嫌棄地吐槽一句,終於動筆。

  卻不是去推導繁瑣的邊界條件。

  他在圖下,寫下了結論的核心——

  能量法的一階微擾公式:

  (Δω/ω)≈-(1/2)*[∫(Δε*|E|²) dV ]/[∫(ε*|E|²) dV ]

  他沒有去浪費時間去一步步推導這個公式,而是直接引用了結論。

  畢竟,競賽場不是課堂,簡單的Slater一階頻移定理結果,沒必要慢慢展開。

  但他還是用簡潔的一句話,將這冰冷的數學符號,翻譯成了生動的物理圖像:

  「插入介質片(Δε>0),等效於增加了該區域的電能存儲能力。為維持腔內電磁場能量在時間上的平均守恆,系統總能量對應的諧振頻率必須下降。」

  第一問,解決!

  接下來,一切都順理成章。

  他將那複雜的體積分,用一個極其巧妙的近似,變成了與位置相關的代數式:

  由於介質片極薄,體積分可近似為:

  Δf/f≈-(1/2)*(Δε/ε)*(Sδ/ V_eff)*[|E|²_slab /<|E|²>]

  物理圖像清晰無比:

  頻移的大小,正比於介質片的體積分數,以及它所在位置的「能量密度」,也就是場強的平方。

  他在那幅簡筆畫的中央位置,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標註:

  「反節點,|E|²最大,頻移最大」。

  又在靠近金屬壁的兩側畫了兩個箭頭,標註:

  「節點,|E|²→0,頻移趨近於零」。

  寥寥數筆,後兩問的答案,也已經躍然紙上。

  最後,他甚至懶得代入任何具體數字,只用兩行清晰的文字,給出了最核心的數量級估算:

  「數量級估算:若ε_r ~ 2 (Δε/ε~ 1),薄片體積分數(Sδ/ V_eff)~ 10⁻³,則頻移量級|Δf/f|~ 10⁻³。頻移大小與介質片厚度δ、介電常數增量Δε成正比,並強烈依賴於其在電場中的位置。」

  答題紙上,那幅簡潔的場分布圖,像是從紙頁里「浮」了出來,擁有了自己的生命。

  所有的公式和文字,都像是為它精心編寫的註腳。

  第一排,衛驍依舊在筆耕不輟。


  她以嚴謹的矩陣理論,構造了擾動後的等效導納,列出了邊界條件的修正本徵方程,將「嚴謹」二字貫穿到底。

  像一台極致穩健,卻也無比沉重的德國精密工具機。

  而林允寧,卻早已將筆帽按回,身體向後,靠在了冰涼的椅背上。

  像一個剛剛結束晨練的老大爺,懶洋洋地舒展了一下筋骨。

  他翻回試卷正面,又仔仔細細地將前四題的計算步驟和單位,檢查了幾遍。

  交卷鈴響起的瞬間,整個考場如同一個被瞬間抽掉空氣的真空罐。

  壓抑的沉默之後,是此起彼伏的嘆息,仿佛劫後餘生。

  監考老師從林允寧身邊走過,收走試卷時,目光下意識地在那幅簡潔的場分布圖上,停頓了整整一分鐘。

  ……

  「呼——」

  走廊里,死寂的空氣被瞬間激活。

  許嘉誠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整個人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滿頭是汗,大口喘息。

  他拍著腦門,對同樣精疲力竭的周衍和有些心不在焉的林允寧說道:

  「我靠,我差點被那個該死的邊界條件繞進去了!最後一題比我想的還陰!出題人簡直不是人!」

  「別急著高興,」

  周衍擦了擦眼鏡,神色卻依舊凝重,他壓低聲音,「我昨天在QQ上和一個上屆進過國家集訓隊的學長聊,他警告我,真正的『鬼門關』,是明天的實驗考試。」

  他頓了頓,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閃過一絲凝重,講述了一個流傳於競賽圈的恐怖故事:

  「他說——去年決賽,人大附中的一個大神,實驗做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他盯著那台示波器,足足看了五分鐘,然後對監考老師說了一句話——『這台機器的相位在漂移,我需要重新標定它的傳遞函數』。」

  許嘉誠的笑容瞬間凝固。

  「當時所有人都以為他是神經病,」

  周衍的聲音更低了,「但最後結果出來,全場只有他一個人,算對了那個該死的阻尼係數。據說,那個大神交卷的時候,實驗報告後面附了一頁紙,全是關於那台示-波器傳遞函數的推導。從那天起,圈子裡就流傳一句話——在決賽的實驗場,永遠別把儀器當隊友……」

  他頓了頓,補上了那句讓許嘉誠汗毛倒豎的後半句:

  「把它當犯人審。」

  「我靠……別說了,再說我今晚都睡不著了!」

  許嘉誠誇張地打了個哆嗦,「我現在看誰都不像好人……呃,林神仙除外啊。」

  風從樓梯井裡倒灌上來,帶著滬上深秋獨有的涼意。

  林允寧拉了拉校服的拉鏈,打了個哈欠,目光卻像一把剛剛擦拭過的手術刀,反著冰冷的光。

  他很清楚——那個真正會「說謊」的對手,馬上就要登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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