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葬禮是哭給活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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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夜漫漫,內閣值房中的氛圍有些壓抑。

  梁儲被這麼一打斷,臉上的難看之色被壓下去不少,迎上蔣冕問詢的目光,他搖了搖頭,皺眉道:「聖上只是與我聊了些家常,並沒有聊什麼國事。」

  「家長里短的話?沒有拉攏之意,也沒有爭辯禮儀?」

  蔣冕聞言微微一愣,眼睛猛地睜大,下意識脫口問道。

  值房內的其他閣老及毛澄也是面帶疑色,顯然是不相信他的說話。

  梁儲不愧是遠近聞名的忠厚溫和的老好人,面對同僚的質疑,知道蔣冕就是這種心直口快的人,並沒有壞心。

  強壓著心裡的委屈和怒火,面色不善的點了點頭。

  楊廷和一直在觀察著梁儲的眼睛,知道他並沒有說謊,不過嘛,面對梁儲與其他閣老的矛盾,他卻沒有半點打算要調停的意思。

  他在這一點上,與小皇帝的觀點竟出奇的一致,逮著梁儲這個大明官場上為數不多的老好人使勁折騰。

  他雖然相信這位同朝為官的老臣忠厚老實,可他楊廷和眼裡卻容不得一點沙子,半點也不行。

  就如當年趙匡胤陳橋兵變時,先且不說趙匡胤是否是願意的,黃袍加在身上時,他就沒了退路。

  要麼被幾名老兄弟活剮了,要麼面露難色,勉為其難對左右悲愴喊道:「你們可害苦了朕啊!」

  同樣的道理,有些東西不是他梁儲不想要就不要的,由不得他。

  過了片刻,楊廷和不知是良心發現,為了避免矛盾進一步失態,還是故意使壞,讓梁儲與其他閣老將矛盾的種子壓在心裡,而不將話說開,只見他沉聲道:「此事不必再議了,老夫相信梁閣老不會說謊。」

  見首輔開口願意相信自己,梁儲面色稍緩,冷哼一聲,回了自己的次輔位置。

  ————

  大明王朝以孝治國,皇帝是天下臣民的「君父」,而官員則是百姓的「父母官」。

  若是官員在任期間,父母去世,那必須嚴格遵循丁憂制度,回家守孝,在此期間,不得婚嫁,飲酒作樂等等。

  當然也有例外,若有皇帝「奪情」的旨意,可不回家守孝,比如說在萬曆年間鬧得沸沸揚揚的張居正先生「奪情事件」。

  當然「奪情事件」那也是看似在爭禮,本質上也不過是在爭權罷了。

  官員守孝二十七個月,而天下不可一日無君,皇室喪禮則是以日代月,守孝二十七天,每日帶領百官朝夕哭臨。

  朱厚熜以繼統者的身份繼承皇位,雖然他對那位「愛玩」的堂兄不能說是毫無感情吧,只能說是實在半點感情都沒有。

  可還是那句話,權力必須要對權力的來源負責,他朱厚熜不僅要嗷嗷哭,而且還得痛徹心扉的哭,哭的死去活來的那種。

  如果他做的不到位,那不出半日,就有言官上奏彈劾他,指著他的鼻子罵。

  如果是其他朝代,大臣們可能還會收斂些,可如今面對的是與宋朝文官並列第一的明朝悍臣。

  他們敢當著皇帝的面,在金鑾殿打死錦衣衛指揮使,逼得坐在皇位上的代理皇帝朱祁鈺不敢說話。

  萬曆年間更是為了爭國本,直接抬著棺材指著萬曆皇帝的鼻子罵,罵他貪財好色,這還不算完,然後奏疏車輪戰,從引經據典到人身攻擊,甚至到後面還來了場大罷工,集體辭職。

  結果一下直接干挺了萬曆,導致他後面長達二十八年的掛機。

  這滿朝的悍臣,是真真切切,實實在在的表明了一句話:「如果你聽不懂道理,那老夫還懂一些拳腳!」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朝臣了,必須要重拳出擊!

  不過朱厚熜此時還剛剛登基,根基未穩,重拳出擊那要等到他徹底掌權後了。

  至少要將皇帝能撿的權力撿起來,比如說錦衣衛了什麼的。

  他雖然現在名為錦衣衛最高統帥,可就算是皇權至高無上,那也不能憑藉著一紙公文就能讓天下臣服,萬民歸心。

  皇權與相權,中央與地方,雖為名義上的上下級關係。

  可一旦涉及到個體,集團等等各種勢力具體的利益,那就變得複雜了,各種勢力角斗,博弈等等層出不窮。

  乾清宮,殿中央。

  殿內光線略顯昏暗,巨大的梓宮靜臥在高台之上,白燭搖曳,香菸裊裊,增添了幾分沉重肅穆的氛圍。


  棺槨前面,朱厚熜身著縗服,跪伏在地,在他身後,以首輔楊廷和為首的諸位閣老,以及滿朝文武皆身著素服,白壓壓一片。

  就在這時,一名聲音洪亮的禮部官員突然高聲唱喏道:

  「舉哀~~~」

  話音剛落,跪在最前面的朱厚熜突然俯下身子,開始嗷嗷哭。

  甚至還覺得光打雷不下雨,實在說不過去,趁眾人不注意一咬牙狠狠在自己大腿上擰了一把,這下哭的更加悽慘了。

  這聲哭嚎像是打開了什麼閘門一樣,整個乾清宮跪著的文武百官也開始嚎啕大哭,老淚縱橫。

  葬禮是辦給活人看的,嚎啕大哭也是哭給活人聽的。

  跪在乾清宮哭臨的文武百官確實有不少是在緬懷先帝的,但更多的則是用盡全身力氣,讓自己的哭嚎聲聽著更加撕心裂肺些。

  當然,他們不敢哭的不用力,若是誰敢在儀式上失儀,誰敢哭的不撕心裂肺的,那就很可能被視為對先帝不忠,對新君不敬,從而招致彈劾。

  為此丟官殞命的不在少數。

  不知道哭了多久,禮部官員那洪亮唱喏聲再次響起。

  「禮畢~」

  一時間,大殿內瞬間恢復了寂靜,無論哭嚎的多慘,多麼傷心,都在此刻戛然而止。

  只剩下了那粗重的喘息聲,以及實在壓抑不住的抽噎聲。

  在歷朝歷代,不是沒有那種聰明人想要賭一把,借著哭臨一事,來一場徹頭徹尾的政治賭博。

  若是賭贏了,則就進入了皇帝的視線,從此平步青雲,所到之處,儘是同僚稱讚,所見之人,儘是好人。

  若是賭輸了,則就遺臭萬年,被同僚排擠,從此成為眾人嘴中的滑稽奸偽的典型。

  一張嘴兩樣說,笑貧不笑娼罷了。

  在內侍的攙扶下,朱厚熜顫顫巍巍艱難起身,當他轉過身面向朝臣時,不知何時,臉上的淚痕與塵土混在了一起,灰濛濛一片,顯得臉色格外的憔悴。

  隨後在幾名侍從的攙扶下,一瘸一拐走向乾清宮的偏殿,這也是他現在臨時處理政務的地方。

  在斥退左右侍從,確保周圍沒有眼睛後。

  朱厚熜單手托腮,眯眼望著那正在搖曳的燭火,聲音略顯疲憊,「黃錦。」

  「主子,奴婢在。」

  黃錦湊上前,躬著身子應道。

  朱厚熜眼神漸漸冰冷,「朕要接母妃來京,楊廷和那些人必定會用什麼孝道,什麼禮法,什麼祖訓來堵朕的嘴。」

  「法不可知,則威不可測。」

  「有些東西是得早做準備了,你去,不要聲張,拉上袁先生,找些可靠的人,去那些存放文書的地方。」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黃錦的胖臉,一字一頓道:

  「朕要的,是能讓他們閉嘴的東西。」

  黃錦始終低著頭,聞言後,頭垂得更低,「奴婢遵旨。」

  沒有眼睛,沒有嘴巴,沒有耳朵,沒有心。

  入鄉隨俗,能夠在這深宮中活下去的,沒有一個真正的蠢人,蠢不蠢直不直,得看主子是否需要他蠢直。

  就在這時,正德朝留下的司禮監秉筆太監站在門外,垂手低頭,低聲稟告道:「啟稟主子,通政司匯總,內閣票擬之奏疏,請主子御覽。」

  朱厚熜緩緩轉頭看向門外,嘴角微微翹起,笑了,自語道:「跟朕鬥法的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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