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狐狸跟小狐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正午時分,文淵閣。

  楊應奎正躬身站在閣內,後襟早已被汗水浸透了,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臉上一副風塵僕僕的倦容。

  「啟稟首輔大人,興獻王世子親口所言,「遺詔以我嗣皇帝位,非皇太子也」,堅決不肯接受從東安門入宮,而是想要走大明門,入乾清殿。」

  閣內一片寂靜,偶有幾聲晚鴉歸巢的鼓譟傳來。幾位閣臣正襟危坐,神色肅穆,大有一種山雨欲來的感覺。

  楊廷和端坐在主位,那張滿是褶皺的老臉古井無波。

  良久,他才緩緩端起手邊的涼茶,用茶蓋輕輕撇去浮沫,動作沉穩,輕聲道:「知道了,下去吧。」

  在聽到楊廷和指令後,楊應奎再次躬身,恭敬道:「下官遵命,下官告退。」

  說完,他沒有立即轉身,而是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態,面向楊廷和等人,倒退而出三五步後,方才緩緩直起身,邁著平穩的步伐,離開文淵閣。

  大集議決定小事,小集議決定大事。

  內閣及禮部諸位大佬都在,他作為一個禮部員外郎,是沒有資格在這議事的,哪怕連侍立的資格都沒有。

  「此祖制也,決不可改!」

  片刻後,楊廷和作為首輔率先開口,給這次議事定下一個基調。

  然後微微抬頭,看向禮部尚書。

  禮部尚書毛澄神情嚴肅,點了點頭:「元輔所言,正是國本所在。我等所爭,非為私利,新君年少,意氣用事,可以理解。但我等為人臣者,切不可因意氣而棄收國法啊!」

  閣老蔣冕語氣更加沉穩,「我等所爭,爭得是大明朝「正統」二字,名不正則言不順,此例一開,則後患無窮。」

  坐在側面的次輔梁儲,則顯得憂慮忡忡,他的性情更為寬厚,持重。往日的議事,通常是元輔楊廷和主導決策,而他則扮演一個更為柔和的緩衝角色,在一旁補充完善。

  不過,今時不同往日,帝位空懸,外有強敵環伺,內有宗藩蠢蠢欲動,大明正處於風雨飄搖,一步走錯,便是社稷傾覆的大禍。

  只見他眉頭緊鎖,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商榷:「如今帝位空懸,新君性情剛烈,遠超我等預料,屆時就怕難以收場啊!」

  楊廷和稍稍側頭,眉頭微皺,看向梁儲。

  議事明面上是為了解決內部分歧,達成一致。

  一副談笑風生,其樂融融的樣子。

  對於上位者而言,議事卻是進行「鬥爭」的絕佳武器,從開場定調,掌握主動權與話語權。

  各種力量在議事上角逐,誰贊成,誰反對,誰沉默,一目了然。

  楊廷和將茶杯緩緩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微微頷首,以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道:「十五歲的少年懂得什麼,小孩子耍耍性子罷了,再加上身邊小人教唆,方有此舉。」

  他話鋒一轉,看向梁儲:「梁閣老所慮的「不測」更不會發生。」

  梁儲此時仍然面有憂色,不過面對楊廷和的強勢,卻也只能點頭應下。

  見沒有異議了,楊廷和轉過身,對著他身邊的一位中書舍人吩咐道:「傳一道閣票,宣錦衣衛指揮使即刻來文淵閣。」

  在明武宗朱厚照駕崩後,他便聯合張太后清洗了舊勢力,將原錦衣衛指揮使江彬逮捕入獄了,如今的錦衣衛指揮使正是他扶植起來的。

  儘管在坐的閣老,甚至是深宮中的張太后都清楚,錦衣衛指揮使是楊廷和的人,可還要走流程傳閣票宣來文淵閣,看似是繁文縟節,實則正是一位頂尖政治家的「老辣」之處。

  接著他看向禮部尚書毛澄,沉聲道:「憲清,明日你親自去一趟良鄉,將我等決議,朝廷法度帶過去,務必讓他及身邊的人再無絲毫僥倖之心。」

  毛澄顫顫巍巍起身,走到堂中,對著楊廷和作揖道:「元輔大人放心。」

  在座的閣老不經意間瞥了一眼梁儲。

  「梁閣老」、「憲清」兩個稱呼,一疏一親。

  他們的官職都是從兩京一十三省拼殺出來的,對於官場潛規則熟稔無比,自然明白楊首輔在不經意間釋放出了什麼信號。

  梁儲對此倒是沒有多大反應,只有眉間的憂愁更濃郁了些。

  ————

  良鄉行殿之外,只有幾名從安陸帶來的心腹護衛在遠處廊下抱刀而立。


  內室,昏暗的燭光燈火搖曳,一師一徒相對而坐。

  袁宗皋神情嚴肅,聲音壓得極低,緩緩開口道:

  「殿下,楊廷和的意圖已經再明顯不過了,不能,內閣六部來勢洶洶,若強硬對抗,恐對殿下不利。」

  「不如,臣派人去京城散播消息?」

  「便說朝廷里有大官從中作梗,非要阻擾真龍天子按時辰即位,到時候陰陽失調,地震頻發,米價飛漲,到時候咱小老百姓就活不下去了。」

  「他娘的,朝廷那幫文官就知道內鬥,外面都快翻天了,我從邊陣來的兄弟說,韃子聽說我大明皇帝沒了,新主又遲遲不能即位,這會兒又開始在邊境集結大軍呢。」

  「南邊寧王才平了幾年,如今那些王子王孫,哪個是省油的燈,我看吶,這天下就要亂了!」

  朱厚熜不由得一愣,沒想到袁宗皋看著斯斯文文的,下手還挺黑的。

  如果是宮廷秘聞,京城內的老百姓也就樂呵樂呵,聽聽就算了。可如果牽扯到自身的飯碗跟性命,恐怕那時候就不僅僅是騷亂那麼簡單了。

  而袁宗皋所說的謠言中,「天怒」、「內亂」恰恰便與每個人的身家性命有關。

  那時候朝廷便是求著他登基為帝了。

  朱厚熜並沒有立即答應,反而閉上眼睛,雙手搭在案桌上,右手食指有節奏的敲擊著桌面,思考著此事利弊。

  一時間,室內寂靜無聲,唯有一下一下的敲擊聲在屋內迴蕩。

  片刻後,朱厚熜緩緩睜開眼睛,微微搖頭道:「不可,錦衣衛東廠的眼線遍布京城,恐怕還沒有說出口便被按倒在地了。」

  「而且詔獄那是能讓死人開口說話的地方,一旦有人被擒,將先生與我一併供出,又該如何是好?」

  袁宗皋聞言,滿臉悲壯,躬身道:「殿下不必多慮,此事由老臣一手安排,絕不讓殿下扯上半點關係。」

  朱厚熜趕忙上前扶住袁宗皋,動情道:「學生怎麼能讓老師犯險,這是下下策,我還有上策。」

  士為知己者死,文人的頂級浪漫,當然這也是他收買人心的一種方式。

  「哦?請問殿下上策是什麼?」袁宗皋驚訝的抬起頭。

  朱厚熜眯起眼睛,低聲道:

  「先生即刻去找幾個機靈的人,去各營里走動走動,把話「不經意」間流露出去。」

  「在營地里散播?」

  「對,便說為了犒勞他們,每名護衛發五兩銀子,各隊輪番歇息,讓他們騎著馬入京,鬆快鬆快筋骨。」

  袁宗皋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隨他們入京的護衛這些日子以來,早就憋壞了,恐怕拿到銀子,第一個去的地方便是京城中的風月場所。

  而青樓妓院這種三教九流之地,則是消息流通最好的地方。

  就算是錦衣衛東廠的耳目,擒拿審問了遊玩護衛,無人在背後指使,完全是自己將消息不經意間泄露出去的,自然牽扯不到殿下身上。

  恐怕到時候還可以向楊廷和去要人,奪回一點點主動權。

  陽謀,頂尖陽謀!

  袁宗皋蒼老的臉上浮現出驚嘆神色,看向眼前的少年,仿佛看到了一位天生的帝王。

  朱厚熜攏了攏藏在袖袋的一封密信。

  微微側頭,眯起眼睛看向那一簇燭火,嘴角微微翹起:「楊廷和以禮欺我,那我便以勢壓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