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淮南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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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小小猛地站起身,平日柔媚的嗓音此刻淬著冰冷的怒意:

  「我分明交代過今日不見客!養著你們是做什麼的,連個人都攔不住?」

  門外婦人聲音已帶上了哭腔,焦急地拍著門板:

  「我的姑奶奶!我們真攔了,可那是世子啊!他帶著護衛硬闖,我們哪敢動真格?您快些準備見一面吧,我拼著老臉最多再幫您拖上一刻鐘,您趕緊換身衣裳!」

  話音未落,那慌亂的腳步聲便已踉蹌遠去。

  蘇小小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怒極,卻知此刻不是發作的時候。

  她飛快地將染血的破衣和藥瓶胡亂塞進妝檯暗格,轉而看向仍坐在原處的陳輕,眸中儘是焦灼:

  「你還愣著做什麼?!真當是來做客的不成?快找地方藏起來!」

  陳輕環顧四周,目光落在牆邊那座數米高的紫檀木雕花衣柜上,再不猶豫,迅捷地拉開櫃門側身閃入。

  幾乎在他合攏櫃門的瞬間,濃郁的女兒香混著樟腦氣息撲面而來,將他緊緊包裹。

  櫃外傳來窸窸窣窣的急切聲響。

  蘇小小一把扯下素淨的外衫,手忙腳亂地換上見客的衣裳——那與其說是衣裳,不若說是幾片輕紗與綢緞巧綴而成。

  瑩潤的肩臂、纖細的腰肢在薄如蟬翼的緋色衣料下若隱若現,將曼妙身段勾勒得愈發驚心動魄。

  她剛系好最後一根絲帶,還未及整理鬢角散亂的髮絲,門外廊上已傳來沉重而凌亂的腳步聲。

  人未至,一股混合著濃郁酒氣與昂貴龍涎香的味道已先破門而入,熏得人頭暈。

  「砰!」

  房門被粗暴地推開,一個身著華貴錦袍的年輕男子踉蹌著闖了進來,臉上帶著志在必得的張狂笑容。他便是淮南王之子,李弘。

  在他身後,那中年女人垂首躬身,連大氣都不敢喘。

  她小心翼翼地停在門檻之外,既不敢跟進屋內,又不敢擅自離去,像個被釘在那裡的木偶,只能不安地搓著雙手,時不時偷眼覷向屋內的情況。

  「哈哈哈!小小美人兒!」

  李弘旁若無人地大聲嚷道,目光貪婪地落在蘇小小身上。

  「聽說你今日閉門謝客?但本王世子駕臨,豈能算作尋常『客人』?告訴本王,是哪個不長眼的惹你不痛快了?說出來,本王立刻將他大卸八塊,給你出氣!」

  他後半句話雖像是關切的安慰,但那語氣中透出的狠戾與漫不經心,卻更像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威脅——

  在這錢塘郡,他李弘就是王法,順他者昌,逆他者亡。

  蘇小小袖中的手悄然握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面上卻瞬間堆起職業的、毫無破綻的媚笑,軟語嬌嗔道:

  「世子說的這是什麼話~奴家不過是近日身子有些乏了,今日實在支撐不住,才想著偷閒半日。

  倒是哥哥你,好生霸道,也不管人家願不願意,就這般硬闖進來,真是……一點禮數都不講呢。」

  蘇小小那又軟又糯的嗓音,像裹了蜜的絲線,既似埋怨,又帶著恰到好處的撩撥,將她心底的厭惡嚴嚴實實地掩蓋在那張風情萬種的面具之下。

  李弘對她的推拒之辭充耳不聞,反而像是回到自己家一般,大馬金刀地一屁股坐到了陳輕方才坐過的繡墩上。

  他並未對蘇小小發作,卻是猛地扭頭,對著門外探頭探腦的老鴇子厲聲呵斥:

  「沒眼力的東西!愣著作甚?還不快給本世子上酒!要最好的『江南春』!」

  老鴇子嚇得渾身一顫,她可沒有蘇小小的底氣與手腕,連看一眼蘇小小的臉色都不敢,便灰溜溜地應了一聲,幾乎是連滾爬跑地退出去張羅了。

  待到美酒匆匆送至,李弘見蘇小小依舊站在原地,紋絲未動,臉上頓時掠過一絲明顯的不悅。他斜睨著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

  「口口聲聲叫著哥哥,怎麼,現在連陪哥哥喝一杯都不情願了?」

  蘇小小暗吸一口氣,知道此刻硬抗絕非良策。她只得依言上前,在他身側坐下,纖纖玉指執起白玉酒壺,為他斟酒。

  清冽的酒液注入杯中,剛至七分滿,李弘便已急不可耐地伸出手,不是去接酒杯,而是直直朝著她扶著酒壺的柔荑抓去,意圖再明顯不過。

  然而,蘇小小手腕如同滑膩的游魚,不著痕跡地微微一轉,恰好避開了那隻手。

  她順勢將斟好的酒杯輕輕推至他面前,抬起眼眸,唇角雖漾著淺笑,眼底卻是一片清冷疏離,聲音依舊柔媚,卻帶著不容侵犯的堅定:

  世子爺怕是貴人多忘事,」她緩緩道,「奴家在這眠月樓,向來是……賣藝不賣身的。」」

  李弘聞言哈哈大笑,渾不在意地一擺手:

  「我自然知道!若不是因著妹妹這般與眾不同,我怎會一見傾心?」

  他往前傾身,酒氣撲面而來,語氣故作深情,「自打認識了你,我可是一直為你守身如玉到現在啊!」

  蘇小小心中冷笑。

  誰不知這李弘是江南出了名的紈絝,昨夜還在樓里招了全體紅牌作陪,鬧得人盡皆知,很多客人都敢怒不敢言,今早都是扶著牆出的門。

  這般「守身如玉」,怕是從今日清晨才算起。

  但她面上仍是滴水不漏,纖指輕撫杯沿,語帶試探:

  「承蒙世子厚愛。只是不知……世子是真心想要娶我過門,還是如對待其他姐妹一般,不過是逢場作戲,轉身便忘?」

  這話她已不是第一次問。

  每次李弘步步緊逼,她便拋出這個致命的問題——一個他永遠無法兌現的承諾。

  果然,李弘神色一僵。他貴為王府世子,豈能真娶一個風塵女子?

  哪怕蘇小小仍是完璧之身,這等事若傳出去,必會成為整個貴族圈的笑柄。他眼神閃爍,隨即又堆起笑容,壓低聲音道:

  「名分雖給不了,但我可以養你啊!你做我的外室,不比在這眠月樓強?我保證你從此錦衣玉食,再不用看人臉色……」

  他說著,已借著酒意越靠越近,一隻手不著痕跡地搭上她的椅背,形成個半圍的姿勢,熾熱的呼吸幾乎拂過她的耳畔。

  那架勢,分明是打算今日便要得手。

  蘇小小眼見李弘借酒勁欲用強,心下一橫,再次祭出了那個百試百靈的殺手鐧。

  她眼眸中適時地泛起憧憬與仰慕的光彩,聲音都放柔了幾分,仿佛陷入了某種美好的遐想:

  「世子息怒。只是……小小此生,心中只仰慕那等頂天立地、保家衛國的真英雄。」

  她話語微頓,刻意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若是那名震北疆,讓胡人聞風喪膽的陳輕陳將軍在此,莫說寬衣解帶,便是即刻讓小小洗手作羹湯,隨他布衣荊釵、浪跡天涯,小小也絕無半分猶豫!」

  「夠了!」

  李弘再也按捺不住,勃然變色,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盞叮噹作響。他胸口劇烈起伏,指著蘇小小怒道: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我面前提起這個名字!我念你不知者不怪,一再忍讓,你卻真當本世子沒有脾氣不成?!」

  他臉上儘是譏諷與狠厲,「我告訴你,趁早死了這條心!你心心念念的那個所謂『英雄』,早就死了!死在北疆那片不毛之地,連屍骨都沒尋回來,死得渣都不剩!」

  躲在衣櫃裡的陳輕:「……」

  他聽著外面關於自己的「死訊」,心情一時頗為複雜。

  既有些無奈於自己竟已「名震」江南至此,連在青樓之中都成了衡量英雄的標尺;又對那天眼閣宣傳造勢的本事感到一絲佩服——

  這傳播效率,遠超他的想像。

  蘇小小此刻卻像是被激起了真火,或許是李弘言語間對那位「陳將軍」的輕蔑刺痛了她,她竟忘了偽裝,言辭尖銳地反唇相譏:

  「即便他馬革裹屍,那也是為國捐軀的真豪傑!比起世子這般只知在溫柔鄉里逞威風的,強了何止千百倍!您若是不服,何時也能去那胡人陣中殺個三進三出,小小別說為奴為婢,便是當場自薦枕席也絕無二話!」

  「你……!!」

  李弘被她這番話噎得面色鐵青,氣血翻湧。

  他傾慕蘇小小已久,自初見便驚為天人,發誓必要得到。

  以他在淮南一帶說一不二的權勢,何曾受過這等羞辱?偏偏在這女人面前屢屢碰壁,顏面掃地!

  他再也無心品嘗那價值不菲、堪比尋常農戶三年用度的美酒,猛地站起身,極度不悅地一拂衣袖。


  「好!好得很!」他怒極反笑,眼神陰鷙地盯著蘇小小,徹底撕下了偽善的面具。

  「本世子倒要看看,那刺史劉璋還能護你到幾時!蘇小小,你給我記住,早晚有一天,我會讓你跪著求我收了你!我們走!」

  李弘帶著一身未能發泄的怒火與濃重酒氣,氣憤的摔門而去,沉重的腳步聲在走廊里漸行漸遠。

  那守在門外的老鴇子小心翼翼地探頭,瞧見屋內蘇小小冰冷的臉色,也不敢多言,只慌忙的追著李弘的方向去了。

  她心中七上八下,飛速盤算著該推出樓里哪個貌美的清倌人去承受世子的怒火,才能平息此事。

  這兩人她一個都得罪不起,但相比之下,李弘那恐怖的權勢,更讓她感到戰慄。

  屋內,蘇小小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方才強裝的鎮定與風情蕩然無存。

  她越想越氣,猛地起身,一把抓起李弘剛才坐過的那個繡凳,連同上面他未曾動過的酒杯酒壺,狠狠地扔出了門外!

  「哐當——!」

  精緻的繡凳砸在廊柱上,瞬間四分五裂,瓷杯和酒壺更是摔得粉碎,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若她知曉,這凳子她心中的大英雄陳輕方才也坐過,不知是否會後悔此刻的衝動。

  怒氣未消,她轉而對著那緊閉的衣櫃門低吼,語氣里滿是遷怒的羞惱:

  「你!還準備在裡面睡到天亮不成?看熱鬧也要有個限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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