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人生最難是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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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叱利石林終究還是放棄了追擊渡船,緩緩轉過身,那雙銅鈴般的眼睛重新聚焦在陳輕身上,帶著一絲難以理解的審視。對他而言,渡船上的人不過是遲早能抓回的獵物,而眼前這個屢次超出他預料的年輕人,反倒成了必須立刻碾碎的異數。

  陳輕拄著鐵槍,勉強站立。

  吐出一口混著沙土的淤血,身上幾乎找不到一塊完好的地方,布衣被鮮血浸透,緊貼在傷口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的劇痛。

  叱利石林看著再次搖搖晃晃站起來的陳輕,眉頭緊鎖,心中的不耐漸漸被一絲真正的疑惑取代。

  即便是北荒最霸道的燃血秘藥,也絕無可能讓一個百鍊境武者在他手下支撐如此之久。

  百鍊與萬象之間的鴻溝,本應如同天塹,絕非依靠藥物就能輕易跨越。這蟲子,為何還能站著?

  「你有如此秘藥,」叱利石林終於開口,聲音如同巨石滾動,帶著毫不掩飾的費解,「若只想逃命,早便可遠遁,甚至有餘力帶走一兩人。為何偏要在此……求死?」

  他實在無法理解這種毫無意義的堅持。在他看來,為了那些註定無法全部保全的弱者,賠上自己可能存在的生機,簡直是愚蠢至極。

  陳輕抬起滿是血污的臉,視線有些模糊,但他依舊精準地「望」向了叱利石林的方向。他咧開嘴,染血的牙齒形成一個近乎慘烈的笑容,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因為……我答應過他們……」

  他深吸一口氣,忍著經脈撕裂般的痛楚,將最後的力量灌注到聲音里,一字一頓:

  「要帶他們回家。」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眼中最後一絲動搖與痛苦盡數化為磐石般的決絕。他不再試圖去精細控制體內那狂暴的真氣,而是徹底放開束縛,任由它們在殘破的經脈中徹底燃燒、沸騰!

  「轟——!」

  一股遠比之前更加慘烈、更加決絕的氣勢,猛地從他那看似即將崩潰的軀體中爆發出來!他腳下的地面寸寸龜裂,周身空氣都因這股不顧一切的力量而開始扭曲。

  他要用這最後的、也是最徹底的一次爆發,為那句承諾,畫上終點。

  又是數次對拼之後。

  陳輕的意識在劇痛和無邊的疲憊中沉浮,視野邊緣已經開始發黑,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著燒紅的刀片。

  他再一次從被自己砸出的淺坑中掙紮起來,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全身上下幾乎沒有一處不在抗議,不在流血。拓脈丹帶來的狂暴真氣仍在體內肆虐,卻更像是最後的迴光返照,燃燒著他所剩無幾的生命力。

  他記不清這是第幾次被打飛,第幾次爬起來。肌肉記憶和頑強的意志支撐著他完成格擋、閃避)、然後再次被無可匹敵的力量轟飛的過程。動作早已變形,全憑一股不肯倒下的執念。

  就在他準備迎接下一次衝擊的間隙,他用盡力氣,猛地回頭望去——

  遠處,那片他們拼死衝出的長白山脈已然成為模糊的背景。而更近一些的平原上,之前那些策馬奔騰的身影,連同揚起的塵土,已經徹底消失在了地平線的盡頭。天地相接之處,空闊寂寥,唯有風聲。

  看到了,他們安全了。

  一直緊繃著、作為他最後支柱的那根弦,驟然鬆開了。

  一口帶著鐵鏽味的長氣,混著血沫,從他胸腔深處緩緩吁出。這口氣似乎帶走了他所有的力量,一直強行挺直的脊樑微微佝僂了一下,握劍的手也不再因竭力而劇烈顫抖,只是自然地垂著。

  他轉回頭,不再看向同伴消失的方向,而是平靜地望向步步逼近的叱利石林。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眸里,熾烈的戰意如潮水般退去,疲憊如同深沉的夜色般瀰漫開來,但深處,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他做到了。

  承諾,已踐。

  胸中那口強行提著的真氣,如同風中殘燭,終於徹底熄滅。

  在與叱利石林又一次毫無花巧的硬撼後,反震之力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陳輕早已瀕臨崩潰的軀體上。

  他手中那杆伴隨他征戰多年的鑌鐵長槍,終究承受不住連番超越極限的衝擊,在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中,槍桿從中崩斷!半截槍頭帶著一抹寒光,旋轉著飛入湍急的河水,瞬間消失不見。

  而他本人,則像是被徹底抽走了所有的骨血與支撐,直挺挺地、毫無緩衝地向後仰倒。


  噗通!

  身軀重重砸進下方奔騰咆哮、濁浪翻滾的止戈河水中,濺起一團混濁的水花,隨即迅速被湍急的河流吞沒。

  那身早已被鮮血浸透、破碎成縷的布衣,在昏黃的江水中只一閃,便如同被巨獸無情吞噬的殘葉,消失在滾滾濁流之下。

  岸上,叱利石林眉頭驟然鎖緊,銅鈴般的眼中凶光暴漲。

  他征戰沙場數十載,從屍山血海中爬出,深知「斬草除根」乃生存鐵律。尤其是像陳輕這樣意志頑強如鐵、底蘊古怪難測的對手,哪怕看似生機已絕,也絕不能留下任何萬一。親眼確認,親手毀滅,方能心安。

  「哼,墜江遁走?這等老掉牙的橋段,也配在本王面前上演?」他心中冷哼,殺意如沸。

  沒有絲毫猶豫,他那雄壯如鐵塔般的身軀裹挾著令人窒息的罡風,一步踏出,便如炮彈般射入洶湧的江中。

  沉重的重甲竟未讓他立刻下沉,磅礴的真氣在腳下凝聚,暫時踏浪而行,如履平地。

  他目光如鷹隼,瞬間便穿透渾濁的江水,鎖定了那道在急流中沉浮、正被快速沖向下游的身影——陳輕雙目緊閉,面色死灰,口鼻間再無半分氣泡溢出,儼然已是一具失去了所有生機的軀殼。

  斬草,務必除根!叱利石林巨手探出,隔空抓向那道「屍體」,打算將其撈起,徹底毀壞,不留後患。

  然而,就在他指尖罡氣即將觸及水面的剎那——

  一道白影,仿佛自虛無中凝結,悄無聲息地攔在了他與陳輕之間,恰好隔斷了那致命的擒拿。

  來人是一位女子。

  她一襲素白長衣,立於湍急江水之上,衣袂在帶著血腥氣的江風中輕輕飄動,卻不染半分塵埃與水漬,宛如在濁世中靜靜綻放的幽蘭。

  長發如潑墨瀑布,直垂至不堪一握的腰際,僅以一根看似樸素、卻內蘊靈光的玉簪,松松挽住少許青絲。

  她的面容清麗絕倫,肌膚細膩勝雪,五官精緻得仿佛匯聚了天地靈秀,精心雕琢而成。

  但最令人心悸的,是她那雙清澈如萬年寒潭、深邃如無垠星空眼眸,此刻正平靜無波地注視著叱利石林,不帶絲毫人間煙火氣,卻自然散發著一種令人靈魂戰慄的威嚴。

  更讓叱利石林心神劇震的是,此女周身散發出的氣息,赫然也是萬象境!而且其真氣的凝練與純粹,竟隱隱讓他都感到了一絲沉重的壓力。

  如此年輕的萬象境!此女究竟是何方神聖?

  只見那白衣女子朱唇輕啟,聲音空靈而淡漠,仿佛自九天之上傳來,清晰地迴蕩在波濤聲中:「回去吧。今日,你與我分不出生死,也帶不走他。」

  叱利石林聞言,驚怒交加!煮熟的鴨子豈能眼睜睜飛走?

  他征戰半生,何曾受過如此憋屈?怒火衝垮了理智,他不再多言,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手中那柄門板般的巨斧悍然劈出!

  這一斧含怒而發,毫無保留,磅礴的罡氣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仿佛要將整條止戈河都一分為二,斧未至,下方江水已被無形的壓力迫開一道深深的溝壑!

  然而,面對這足以開山裂石的恐怖一擊,白衣女子竟依舊靜立原地,不閃不避。

  巨斧及體的瞬間,她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般微微蕩漾,變得虛幻而不真實,隨即悄然消散於無形——叱利石林這勢在必得、雷霆萬鈞的一斧,竟然只劈中了一道緩緩消散的殘影!

  叱利石林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心頭湧起滔天巨浪。

  他猛地轉頭看向江中——果然,原本漂浮在那裡的陳輕已然消失無蹤,連同其微弱的氣息,都徹底消失在感知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就在叱利石林被殘影所吸引的瞬息之間,那白衣女子的真身已如鬼魅般出現在沉入水底的陳輕身旁。

  她纖指輕拂,一道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掠過,陳輕背上那柄青銅古劍的系帶無聲斷裂。古劍入手冰涼,劍身那些玄奧的暗金銘文似乎微不可察地亮了一瞬,隨即隱沒。

  她看也未看,反手將古劍納入寬大的袖中,仿佛只是取回一件本就屬於自己的物事。整個過程悄無聲息,快逾電光石火,未激起半分波瀾。

  「混帳!!!」

  驚怒、不甘、乃至一絲難以置信的屈辱,化作一聲震徹四野的咆哮!無處發泄的狂暴怒火,驅使著叱利石林揮動巨斧,向著河岸旁一座數丈高的土石山包狠狠掃去!

  「轟隆——!!!」

  震耳欲聾的巨響過後,煙塵沖天而起,瀰漫了小半片天空。待塵埃稍稍落定,只見那座山包竟被硬生生削去頂端,化為一片突兀的平地,斷面光滑如鏡,彰顯著萬象境強者含怒一擊的可怕威力。

  發泄之後,叱利石林胸脯劇烈起伏,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死死盯著白衣女子方才站立的位置,又掃過空蕩蕩、只餘波濤的江面,深知對方手段詭異莫測,實力深不見底,今日之事已不可為。

  他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充滿戾氣的低吼,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傍晚的陰影之中,瞬息不見蹤影。

  止戈河畔,只留下了一片狼藉的戰場、那座被削平的山包、半截淹沒在岸邊淤泥中的斷槍,以及依舊奔流不息、仿佛亘古不變的滔滔江水,默默見證著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生死追逐與突如其來的神秘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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