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嚴酷與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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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脫離,羽涅。」知之通過意念下達指令。

  可羽涅卻沒有任何響應。

  「我說,脫離!」知之冷聲說。

  羽涅的連接口卻將知之吸附得更緊。

  斷裂的右手傳來異樣的感受,羽涅的神經接口像生鏽的鐵鉤,死死嵌在自己殘存的小臂肌肉里,一股帶著針刺感的涼意感順著接口往上爬,讓知之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你這是在......做什麼?」知之嘶啞地說,「我說了脫離!脫離啊!」

  話音未落,斷口處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瘙癢。是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啃噬新生的骨膜。

  知之低下頭,隱約看見暗紅色的觸鬚正從斷口處蔓延,像藤蔓般纏繞著殘缺的骨骼,每一次蠕動都讓瘙癢加劇,甚至蓋過了之前的劇痛。

  知之頓時意識到羽涅在做什麼,她也立刻想到此刻是誰在為自己提供修復傷口必要的血肉。

  光是想到這一點,就讓知之的心口一陣劇烈的絞痛。

  她絕望地嘶吼起來:「斷開連接!斷開連接!我不需要你的治療!」

  她試圖伸手去掰那些觸鬚,卻無論如何也扯不動半分。

  秋意的血肉正以這種詭異的方式轉化成她的肢體,每一寸新生的骨骼和肌肉,都來自那個幾分鐘前還在和她說著403爛梗的糊塗師姐。

  恐慌像冰水般澆遍全身,知之瘋了似的捶打駕駛艙的控制台,屏幕上的數據流瘋狂跳動,卻始終停留在「修補殘肢」的界面。

  她試圖用意念強行切斷與羽涅的連結,可機甲像是有自主意識,反而將神經接口嵌得更深,斷口處的瘙癢越來越烈,甚至開始伴隨麻脹感。

  她能清晰感覺到,橈骨正在緩慢生長,指骨的輪廓在皮膚下逐漸清晰。

  「停下啊......我不需要你......」知之絕望的哭喊聲在駕駛艙里迴蕩,淚水混著血水滑落,滴在新生的小臂上。

  羽涅最終還是微微鬆開了連接,此時知之的小臂也幾近修復完畢。

  那截手臂已經長出了完整的輪廓,皮膚還帶著未成熟的淡粉色,指甲蓋泛著半透明的光澤,看起來和正常的手臂沒有任何區別。

  可每一次顫動,知之都能感覺到裡面流淌著不屬於自己的溫度。

  直到最後一寸皮膚覆蓋住新生的肌肉,羽涅的神經接口才終於徹底鬆動,像完成使命般緩緩從她的小臂上脫落。

  知之幾乎是跌撞著按下艙蓋開關,金屬艙門向上滑開的瞬間,她踉蹌著撲出去,重重摔在高架橋的水泥地上,大口呼吸著帶著火焰灼燒味的空氣。

  她撐著新生的小臂想爬起來,掌心卻觸到滿手黏膩冰冷的血液,那觸感讓她幾近心碎。

  那是......秋意的血,還沒完全凝固,像是她的主人剛剛還在這裡,和她說著冷笑話。

  拾柒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機械關節的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為什麼......」知之沒有回頭,只是低聲提問。

  拾柒停在知之身邊,陰影落在她的背上,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

  「宿主遭遇致命創傷時,生物機甲會啟動最高優先級的修復程序,優先保障駕駛者的生命體徵。這是生物機甲的基礎設定,也可以說是來自昔日逆向工程局的傑作。」

  知之遲緩地搖頭,淚水模糊了視線。

  「我是在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拾柒沉默了一會,微微垂下頭。

  「因為這是最優解。」它低聲回答,「當時的狀態下,再不獲取血包,我們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裡。」

  這句話瞬間刺痛了知之。她忽然發出一聲怒吼,手腳並用地爬起身,踉蹌著衝到拾柒面前,抬起那隻新生的手臂,重重砸在拾柒的外殼上,一下又一下,如同一記又一記響亮的耳光。

  「去他媽的最優解!我在問你憑什麼這麼做!」知之的嗓子啞得厲害,幾乎無法清楚地說完一個整句,她的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把活生生的人當場變成血包,把她的血肉拆成我的骨頭和皮膚,這就是你的最優解?這他媽的就是你的最優解?」

  「別說髒話,知之。」拾柒嘆了口氣,「你不適合說這些。」

  知之咬緊牙關,又一次揚起手臂,這次卻驟然懸在半空,沒再砸下去。


  最後只是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嵌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拾柒的外殼上。

  「為什麼要給她注射提取劑?為什麼剝奪她接受救援的機會?她明明還活著,她就躺在那,好端端在和我說話!」

  知之小腿一軟,險些摔倒在地。拾柒連忙扶住她,知之卻在拾柒懷裡拼命掙紮起來。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啊??」

  「她明明......她明明就還活著啊......」

  拾柒的傳感器閃爍著紅光。它平穩地扶住知之,平靜地回答:「掃描顯示,秋意體內多處臟器破裂,肋骨斷裂刺穿肺葉,屬於不可逆的致命傷。她當時的亢奮狀態,是大腦為了掩蓋痛苦啟動的應激反應,醫學上稱之為『迴光返照』。粗略估算,她撐不過十分鐘。」

  知之感到一陣缺氧,人生第一次,她像一頭髮狂的野驢一般嚎叫起來,拼命呼吸著空氣。

  「那你也不能......你不能把她變成那種東西!我們沒有資格這麼做!」

  「你為什麼不放她安穩地離開呢?為什麼要讓她承受這樣的痛苦?」

  「我們這樣做和他媽的「第二樟都」有什麼區別?」

  「憑我們當時沒有選擇!」拾柒的機械臂突然抬起,按住了想要繼續嘶吼的知之。

  它的聲音依舊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在樟都深淵時,我已經明確告訴過你,你選的這條路註定是艱難的。

  「那時你告訴我,你有執念,你想要改變一些事情,你想要獲取力量。」

  「那我也明確告訴你,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你就必須要學會接受付出相應的代價這件事!」

  「這是一場不死不休的戰爭,知之。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有人和你說過,戰爭狀態下講不了太多溫情脈脈?」

  「你只能背負著悲痛和憤怒,替死了的人繼續活下去。你必須學會冷酷和決斷,就像你剛才毫不猶豫地放棄了程宛中尉救秋意一樣。而這樣的決斷你以後還會反覆經歷,你想每一次都在事後這樣哭哭啼啼去質問憑什麼嗎?那是弱者的行為!」

  「你的質問,沒有人能夠回答你。戰爭里沒有絕對的體面,只有倖存和戰死兩種結果。」

  拾柒停頓了一下,將強行將知之扶穩,讓她獨自站立。

  「清醒一點,知之,你現在正在直面這個艱險的世界,沒有人會再把你當孩子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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