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第二毀滅日
貨車飛速碾過路面，輪胎崩飛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在死寂的廢棄城區里撞出回聲。
大燈照射的範圍里飛舞著成群的蚊蟲和肥大的蛾子，翅膀展開得有巴掌大，烏泱泱的一大片，成群結隊擋在前進路線上，噼里啪啦被貨車的擋風玻璃撞得四分五裂，黏稠的汁液糊滿了車窗。
傅衡掀開面罩，往嘴裡丟了兩粒薄荷糖，淡定地打開雨刷。雨刮器將飛蛾的殘軀均勻地抹在擋風玻璃上，發出黏膩的摩擦聲。
知之感到一陣反胃，下意識挪開視線。
她靠在副駕駛座上，目光掃過窗外。道路兩旁是傾倒的水泥樁，有的斷口處還纏著生鏽的鋼筋，像是人體暴露在外的白骨。
遠處的高樓觸目驚心的歪斜著，幾近倒塌，玻璃牆面爬滿深綠色的藤蔓。
藤蔓間掛著破碎的GG牌，依稀能看見「影視俱樂部」「第三工人食堂」的字樣。風一吹，GG牌的殘片嘩啦作響。
道路嚴重開裂，路面上雜草瘋長，快要沒過車輪，偶爾能看見半截埋在土裡的三輪車，車把上還纏著褪色的布條。
看起來，人類退場之後，自然正在重新占據這片土地。
「你別看著地方這麼荒涼，以前可不是這樣。」傅衡的聲音打破沉默。
他騰出一隻手，指了指右側一棟帶煙囪的建築，語氣中帶著些許滄桑。
「你瞧那邊，那是第三煉鋼廠，我老爹以前在裡頭當焊工，也是個老熟練工了，一次能焊兩米長的鋼構件。」
「戰爭那會，他被徵召去修補外圍防禦牆，走前還按著我的頭說讓我不准偷偷在家打電動遊戲。」
「結果他這一趟走了，就再沒回來。」
「後來我也再也不打電玩了。」
傅衡說著，牙齒嘎嘣一聲咬碎一粒薄荷糖，腦袋微微垂下去。
知之側頭看了傅衡一眼，心裡組織著安慰的話。
「所以說嘛，我們這種無牽無掛的人其實最適合闖蕩污染區，做個刀口舔血的遊俠，偶爾行俠仗義什麼的。」傅衡挑了挑眉毛，「這樣想想還蠻帶感的，小說里的傳奇人物初始設定都是父母雙亡，所以這方面來說，我起碼也有當大俠的潛質嘛。」
知之伸出去的手僵了一下，默默把喉嚨里的話咽回去了。
「你不是只有老爹戰死了麼？怎麼就父母雙亡了？」拾柒舉手提問。
「哦，我老娘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被感染了，被燒得挺乾淨的，我都沒來得及見她一面。」傅衡低聲說，語氣很平靜，聽不出多餘的情緒。
「對不起。」拾柒微微低頭。
「沒關係。」傅衡迅速接話，似乎生怕感傷的氛圍蔓延開來。
知之心底微微一顫，忽然不想再參與他們的對話。
身處混沌的時代，大家總是經歷著相似的悲劇，一次次在不同的個體身上重複，永無止境。
拾柒坐在後排，好奇地探頭探腦，頭部的探照燈掃過四周的建築，鏡頭閃爍著綠光。
「我發現我這還真有這地方的數據。」拾柒說道，「這裡其實是樟都第三工業園區，新曆 890年建成，巔峰時期有一百三十家工廠，超過十萬名產業工人。」
「更早以前，大概是在九個世紀以前，這裡是傳說中的「藥都」，是當時最大的藥材集散地。」
「這也是為什麼會有傳言說，樟都地下有世界上最後的純淨土地和純淨藥材。」
「不過最後一次更新數據......已經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藥都麼？知之心底微微一動。
煉藥師計劃，似乎正是起源於此。
傅衡嘆了口氣，眼神黯淡下去：「你說的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早些年的時候，這地方是樟都數一數二繁華的區域。」
「可上一次大戰打得太狠，十萬工人，要麼徵召入伍消耗在戰場上，要麼撞上毯菌爆發，成了地下那些東西的養料。」
拾柒的鏡頭轉了轉，掃過路邊一處廢棄的居民區。
樓門口還立著生鏽的郵箱，有的郵箱敞開著，裡面掉出幾張泛黃的紙片，被風卷著貼在車輪上。
「我在地下待了太多年，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經變得這麼糟糕了。」拾柒低聲說。
傅衡透過後視鏡看了拾柒一眼，低聲笑了笑，帶著些酸澀。
「這個世界從來不是一夜之間變得這麼糟糕。」
「它從沒變過，一直都是這麼糟糕。」
「算了，別聊這麼沉重的話題。我們還是聽個小曲兒好了。」
傅衡說著，伸手擰開電台。
先是一陣刺耳的沙沙聲，像有無數隻蟲子在爬，深夜電台沙啞地響起，一個喜感的聲音陪著歡快的小曲飄散出來：「瓦藍藍的天上飛老愣......」
還沒來得及聽兩句，一陣急促的電流聲閃過。
土味歌聲戛然而止，一個急促的男聲切進來：「聯合政府簽發一號徵兵動員令，凡 18至 45歲健康公民，可前往各區徵兵點報名。服役期間享受物資優先配給，家屬可獲得額外糧食補貼……」
「額外補貼，也就是多兩口蛋白塊罷了，那玩意我抓兩隻變異蟑螂也能做。」
傅衡撇撇嘴，換了個頻段。
一個機械的女聲傳出來，這次是消殺通知：「第九區防疫辦緊急通知，今晚 22時至次日 6時，將對樟都研究所及周邊五公里區域進行全域抑菌劑噴灑。請仍在該區域滯留的人員，立即沿西側主幹道撤離，撤離途中關閉門窗，避免皮膚直接接觸空氣……」
「又來這套，沒完沒了。」傅衡長嘆一口氣，方向盤打了個彎，避開路上一塊凸起的水泥板，「不是消殺通知就是戰爭動員，這是又要打仗了麼？這才消停幾年？」
「這次不是為了內戰，起碼明面上不是這樣。」知之輕聲說。
「聯合政府，其實是在為第二毀滅日做準備。」
「第二毀滅日？」傅衡嗤笑一聲，「聯合政府的推演報告是吧？老實說我都懶得聽這鬧心玩意。」
「這些年裡，這種類似的末日推演報告發了沒有十次也有八次的，應驗過不啦？」
「差不多每隔三五年就整一出，耳朵都起繭子了。」
他說著輕輕點了下剎車，車速微微慢下來，大燈照見路邊一個巨幅的告示牌。
告示牌上貼著褪色的海報，最上面一張寫著「全民備戰備荒，阻擊末日病毒」，下面的日期是新曆 910年。
「瞧見沒？這一溜說辭都玩了多少年了，有變過嗎？」傅衡冷笑一聲，「來來回回都是搞狼來了這一套，誰信呢？」
「最後都是藉口應對末日來襲進搞軍備競賽，九大區打來打去，最後倒霉的還是咱們這些普通人，沒勁透了。」
「現在剛和平沒兩天，你又來跟我講什麼第二毀滅日，蒙誰呢？」
「真末日了又能怎麼樣？耽誤我明天跑車麼？」
知之愣了一下，覺得這句話似曾相識。
那個休眠者計程車師傅，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
這大概也能代表九大區相當一部分普通人的真實想法。
遠在天邊的末日是什麼東西？能當飯吃麼？不能的話就別廢話。
「這次其實還真不太一樣。」拾柒忽然開口。
它從後排探過身，頭部的屏幕亮起來，顯示出一段模糊的影像。
畫面里是一片燃燒的平原，遠處有一個巨大的黑影在移動，黑影周圍的地面在融化，隨後逐漸潰爛，變成暗紅色的液體。
「這是......來自舊紀元湮滅檔案的影像，記錄的是第一毀滅日，也就是大湮滅初期的歷史影像。」
傅衡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嘴角微微顫抖了一下。
「根據歷史文獻記載，大湮滅之初，也就是所謂的第一毀滅日發生的時候，明確記載到有一隻有史以來最大的污染體現身。」
「這玩意大概有上千米高，軀體長達五千多米，可以視作一座會移動的山脈。」
「光表層的毯菌就厚達十五層，任何常規武器都無法突破它的防禦。」
「人類已知的任何生物學知識都無法理解這隻生物的存活邏輯，按理說正常生物的骨骼強度無論如何都無法支撐如此恐怖的重量。」
「記錄顯示，這隻污染體自海上誕生，橫穿了大半個歐亞大陸，製造了上千萬平方公里的污染區，給了當時本就奄奄一息的人類文明一記重創，是依靠當時全球僅存的核武庫輪番打擊才將它消滅。」
「 32枚戰略核彈，人類最後的核武儲備，一戰全部消耗乾淨了。」拾柒低聲說，「那隻污染體最終死在烏拉爾山脈，死後幾乎融化了個山脈群。爆炸半徑內的污染區，花了 200年才勉強控制住。」
「而所謂第二毀滅日，其實就是當下的聯合政府根據監測報告注意到，污染區生物信號活動跡象越發頻繁和規律。」
「這和九個世紀前監測到的信號幾乎如出一轍。」
「一切徵兆都指向一個事實，那就是第二隻超大污染體......正在污染區深處孕育。」
「可如今的人類面臨科技的全面倒退，能不能應付得了這玩意，實在很難說。」
「所以九大區才需要進行軍事動員。」
車燈撕裂黑暗，四周一片死寂，只剩下電台沙沙的雜音。
「照你這麼說，再怎麼動員都是白搭嘛。」傅衡長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些無奈。
「話說你見過非洲的蚊子餅嗎？」他忽然話鋒一轉，「把幾萬隻蚊子抓起來，油炸成一張大餅，咬一口下去嘎嘣脆。」
拾柒愣了一下，指示燈高速閃爍，似乎是CPU在燃燒。
「老實說我沒懂你的轉折，而且我的知識庫里沒收錄過這種食物，不過聽起來蛋白質含量蠻高的樣子。」
傅衡搖搖頭：「我舉這個例子是想說，所謂動員起來的人類軍隊，在你所說的超大污染體面前就跟蚊子餅沒啥區別。」
「當然你說這玩意蛋白質豐富其實也沒錯。」
拾柒頓時坐直了身子，一副肅然起敬的姿態：「深刻的比喻，我覺得可以加入我的形容詞語料庫。」
知之坐在一旁，默默聽著，心情忽然有些沉重。
她側頭看著窗外掠過的廢墟，伸手輕輕按著胸口。
那是被污染體的觸鬚貫穿的地方。
正如拾柒所說，第二毀滅日正在臨近，傳說中的巨大污染體正在甦醒。
可僅存的人類仍在無休止地內鬥，目前來看沒有任何要攜手共同應對災難的跡象。
聯合政府，一點也不聯合。
即使最理想的情況發生，人們立刻放下成見團結一致，似乎也很難在短時間內實現軍事能力的大突破。
這樣想來，也許就和當年逆向工程局那些人的設想的一樣，煉藥師和生物機甲，才是對抗污染體的最後希望。
只是因為某些不可知的原因，這希望被他們的繼承者親手掐滅了。
她又想起那個夢。
夢裡不計其數的生物機甲對著巨大污染體發起自殺性的攻擊。
403說，這是註定的毀滅，終會降臨。
那自己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改寫末日結局？
就在這時，電台突然又響起來，這次是一個急促的男聲。
「臨時通知，第九區自此刻起進入緊急狀態，航班停運，所有出入口實施嚴格管制，暫停一切出入境申請......」
話音未落，頭頂傳來巨大的風聲，一支密集的直升機編隊在上方呼嘯而過，不知道是趕去什麼地方。
傅衡抬頭看去，低聲喃喃道：「我靠，這陣勢，污染體真打進來了也不過如此吧？」
說著他轉過身，小心翼翼看了知之一眼，小聲說道：「這真不是沖你來的嗎？
知之皺緊眉頭：「你先專注看路。」
傅衡隔著頭盔抓抓頭：「你看大家現在都是自己人了，何必藏著掖著嘛......」
知之盯了窗外一眼，嚴肅地打斷道：「現在不是閒聊的時候！你看看那邊，那些影子是不是污染體？」
傅衡一愣，頓時坐直身子，緊盯著遠處。
遠處漆黑的道路上，似乎隱約閃爍著許多巨大的黑影，緩慢蠕動著。
貨車的大燈正對著前方一棟廢棄的廠房，廠房的牆面是灰色的，可此刻，牆面上卻爬滿了黑色的影子。
不是藤蔓，是活的，像融化的瀝青在緩慢流動。
有的地方鼓起大包，像是有東西在裡面蠕動，大包破裂時，會流出粘稠的液體，落在地上發出「噗嗤」的聲響。
身後的拾柒坐直身子，迅速掃描了它們。
「壞了，檢測到至少 50個高強度生物信號。」拾柒壓低聲音說，「四面八方都是這些污染體。我們好像是......闖到它們的巢穴里來了。」
大燈照射的範圍里飛舞著成群的蚊蟲和肥大的蛾子，翅膀展開得有巴掌大，烏泱泱的一大片，成群結隊擋在前進路線上，噼里啪啦被貨車的擋風玻璃撞得四分五裂，黏稠的汁液糊滿了車窗。
傅衡掀開面罩，往嘴裡丟了兩粒薄荷糖，淡定地打開雨刷。雨刮器將飛蛾的殘軀均勻地抹在擋風玻璃上，發出黏膩的摩擦聲。
知之感到一陣反胃，下意識挪開視線。
她靠在副駕駛座上，目光掃過窗外。道路兩旁是傾倒的水泥樁，有的斷口處還纏著生鏽的鋼筋，像是人體暴露在外的白骨。
遠處的高樓觸目驚心的歪斜著，幾近倒塌，玻璃牆面爬滿深綠色的藤蔓。
藤蔓間掛著破碎的GG牌，依稀能看見「影視俱樂部」「第三工人食堂」的字樣。風一吹，GG牌的殘片嘩啦作響。
道路嚴重開裂，路面上雜草瘋長，快要沒過車輪，偶爾能看見半截埋在土裡的三輪車，車把上還纏著褪色的布條。
看起來，人類退場之後，自然正在重新占據這片土地。
「你別看著地方這麼荒涼，以前可不是這樣。」傅衡的聲音打破沉默。
他騰出一隻手，指了指右側一棟帶煙囪的建築，語氣中帶著些許滄桑。
「你瞧那邊，那是第三煉鋼廠，我老爹以前在裡頭當焊工，也是個老熟練工了，一次能焊兩米長的鋼構件。」
「戰爭那會，他被徵召去修補外圍防禦牆，走前還按著我的頭說讓我不准偷偷在家打電動遊戲。」
「結果他這一趟走了，就再沒回來。」
「後來我也再也不打電玩了。」
傅衡說著，牙齒嘎嘣一聲咬碎一粒薄荷糖，腦袋微微垂下去。
知之側頭看了傅衡一眼，心裡組織著安慰的話。
「所以說嘛，我們這種無牽無掛的人其實最適合闖蕩污染區，做個刀口舔血的遊俠，偶爾行俠仗義什麼的。」傅衡挑了挑眉毛，「這樣想想還蠻帶感的，小說里的傳奇人物初始設定都是父母雙亡，所以這方面來說，我起碼也有當大俠的潛質嘛。」
知之伸出去的手僵了一下，默默把喉嚨里的話咽回去了。
「你不是只有老爹戰死了麼？怎麼就父母雙亡了？」拾柒舉手提問。
「哦，我老娘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被感染了，被燒得挺乾淨的，我都沒來得及見她一面。」傅衡低聲說，語氣很平靜，聽不出多餘的情緒。
「對不起。」拾柒微微低頭。
「沒關係。」傅衡迅速接話，似乎生怕感傷的氛圍蔓延開來。
知之心底微微一顫，忽然不想再參與他們的對話。
身處混沌的時代，大家總是經歷著相似的悲劇，一次次在不同的個體身上重複，永無止境。
拾柒坐在後排，好奇地探頭探腦，頭部的探照燈掃過四周的建築，鏡頭閃爍著綠光。
「我發現我這還真有這地方的數據。」拾柒說道，「這裡其實是樟都第三工業園區，新曆 890年建成，巔峰時期有一百三十家工廠，超過十萬名產業工人。」
「更早以前，大概是在九個世紀以前，這裡是傳說中的「藥都」，是當時最大的藥材集散地。」
「這也是為什麼會有傳言說，樟都地下有世界上最後的純淨土地和純淨藥材。」
「不過最後一次更新數據......已經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藥都麼？知之心底微微一動。
煉藥師計劃，似乎正是起源於此。
傅衡嘆了口氣，眼神黯淡下去：「你說的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早些年的時候，這地方是樟都數一數二繁華的區域。」
「可上一次大戰打得太狠，十萬工人，要麼徵召入伍消耗在戰場上，要麼撞上毯菌爆發，成了地下那些東西的養料。」
拾柒的鏡頭轉了轉，掃過路邊一處廢棄的居民區。
樓門口還立著生鏽的郵箱，有的郵箱敞開著，裡面掉出幾張泛黃的紙片，被風卷著貼在車輪上。
「我在地下待了太多年，都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經變得這麼糟糕了。」拾柒低聲說。
傅衡透過後視鏡看了拾柒一眼，低聲笑了笑，帶著些酸澀。
「這個世界從來不是一夜之間變得這麼糟糕。」
「它從沒變過，一直都是這麼糟糕。」
「算了，別聊這麼沉重的話題。我們還是聽個小曲兒好了。」
傅衡說著，伸手擰開電台。
先是一陣刺耳的沙沙聲，像有無數隻蟲子在爬，深夜電台沙啞地響起，一個喜感的聲音陪著歡快的小曲飄散出來：「瓦藍藍的天上飛老愣......」
還沒來得及聽兩句，一陣急促的電流聲閃過。
土味歌聲戛然而止，一個急促的男聲切進來：「聯合政府簽發一號徵兵動員令，凡 18至 45歲健康公民，可前往各區徵兵點報名。服役期間享受物資優先配給，家屬可獲得額外糧食補貼……」
「額外補貼，也就是多兩口蛋白塊罷了，那玩意我抓兩隻變異蟑螂也能做。」
傅衡撇撇嘴，換了個頻段。
一個機械的女聲傳出來，這次是消殺通知：「第九區防疫辦緊急通知，今晚 22時至次日 6時，將對樟都研究所及周邊五公里區域進行全域抑菌劑噴灑。請仍在該區域滯留的人員，立即沿西側主幹道撤離，撤離途中關閉門窗，避免皮膚直接接觸空氣……」
「又來這套，沒完沒了。」傅衡長嘆一口氣，方向盤打了個彎，避開路上一塊凸起的水泥板，「不是消殺通知就是戰爭動員，這是又要打仗了麼？這才消停幾年？」
「這次不是為了內戰，起碼明面上不是這樣。」知之輕聲說。
「聯合政府，其實是在為第二毀滅日做準備。」
「第二毀滅日？」傅衡嗤笑一聲，「聯合政府的推演報告是吧？老實說我都懶得聽這鬧心玩意。」
「這些年裡，這種類似的末日推演報告發了沒有十次也有八次的，應驗過不啦？」
「差不多每隔三五年就整一出，耳朵都起繭子了。」
他說著輕輕點了下剎車，車速微微慢下來，大燈照見路邊一個巨幅的告示牌。
告示牌上貼著褪色的海報，最上面一張寫著「全民備戰備荒，阻擊末日病毒」，下面的日期是新曆 910年。
「瞧見沒？這一溜說辭都玩了多少年了，有變過嗎？」傅衡冷笑一聲，「來來回回都是搞狼來了這一套，誰信呢？」
「最後都是藉口應對末日來襲進搞軍備競賽，九大區打來打去，最後倒霉的還是咱們這些普通人，沒勁透了。」
「現在剛和平沒兩天，你又來跟我講什麼第二毀滅日，蒙誰呢？」
「真末日了又能怎麼樣？耽誤我明天跑車麼？」
知之愣了一下，覺得這句話似曾相識。
那個休眠者計程車師傅，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
這大概也能代表九大區相當一部分普通人的真實想法。
遠在天邊的末日是什麼東西？能當飯吃麼？不能的話就別廢話。
「這次其實還真不太一樣。」拾柒忽然開口。
它從後排探過身，頭部的屏幕亮起來，顯示出一段模糊的影像。
畫面里是一片燃燒的平原，遠處有一個巨大的黑影在移動，黑影周圍的地面在融化，隨後逐漸潰爛，變成暗紅色的液體。
「這是......來自舊紀元湮滅檔案的影像，記錄的是第一毀滅日，也就是大湮滅初期的歷史影像。」
傅衡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嘴角微微顫抖了一下。
「根據歷史文獻記載，大湮滅之初，也就是所謂的第一毀滅日發生的時候，明確記載到有一隻有史以來最大的污染體現身。」
「這玩意大概有上千米高，軀體長達五千多米，可以視作一座會移動的山脈。」
「光表層的毯菌就厚達十五層，任何常規武器都無法突破它的防禦。」
「人類已知的任何生物學知識都無法理解這隻生物的存活邏輯，按理說正常生物的骨骼強度無論如何都無法支撐如此恐怖的重量。」
「記錄顯示，這隻污染體自海上誕生，橫穿了大半個歐亞大陸，製造了上千萬平方公里的污染區，給了當時本就奄奄一息的人類文明一記重創，是依靠當時全球僅存的核武庫輪番打擊才將它消滅。」
「 32枚戰略核彈，人類最後的核武儲備，一戰全部消耗乾淨了。」拾柒低聲說，「那隻污染體最終死在烏拉爾山脈，死後幾乎融化了個山脈群。爆炸半徑內的污染區，花了 200年才勉強控制住。」
「而所謂第二毀滅日，其實就是當下的聯合政府根據監測報告注意到，污染區生物信號活動跡象越發頻繁和規律。」
「這和九個世紀前監測到的信號幾乎如出一轍。」
「一切徵兆都指向一個事實，那就是第二隻超大污染體......正在污染區深處孕育。」
「可如今的人類面臨科技的全面倒退，能不能應付得了這玩意，實在很難說。」
「所以九大區才需要進行軍事動員。」
車燈撕裂黑暗，四周一片死寂，只剩下電台沙沙的雜音。
「照你這麼說，再怎麼動員都是白搭嘛。」傅衡長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些無奈。
「話說你見過非洲的蚊子餅嗎？」他忽然話鋒一轉，「把幾萬隻蚊子抓起來，油炸成一張大餅，咬一口下去嘎嘣脆。」
拾柒愣了一下，指示燈高速閃爍，似乎是CPU在燃燒。
「老實說我沒懂你的轉折，而且我的知識庫里沒收錄過這種食物，不過聽起來蛋白質含量蠻高的樣子。」
傅衡搖搖頭：「我舉這個例子是想說，所謂動員起來的人類軍隊，在你所說的超大污染體面前就跟蚊子餅沒啥區別。」
「當然你說這玩意蛋白質豐富其實也沒錯。」
拾柒頓時坐直了身子，一副肅然起敬的姿態：「深刻的比喻，我覺得可以加入我的形容詞語料庫。」
知之坐在一旁，默默聽著，心情忽然有些沉重。
她側頭看著窗外掠過的廢墟，伸手輕輕按著胸口。
那是被污染體的觸鬚貫穿的地方。
正如拾柒所說，第二毀滅日正在臨近，傳說中的巨大污染體正在甦醒。
可僅存的人類仍在無休止地內鬥，目前來看沒有任何要攜手共同應對災難的跡象。
聯合政府，一點也不聯合。
即使最理想的情況發生，人們立刻放下成見團結一致，似乎也很難在短時間內實現軍事能力的大突破。
這樣想來，也許就和當年逆向工程局那些人的設想的一樣，煉藥師和生物機甲，才是對抗污染體的最後希望。
只是因為某些不可知的原因，這希望被他們的繼承者親手掐滅了。
她又想起那個夢。
夢裡不計其數的生物機甲對著巨大污染體發起自殺性的攻擊。
403說，這是註定的毀滅，終會降臨。
那自己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改寫末日結局？
就在這時，電台突然又響起來，這次是一個急促的男聲。
「臨時通知，第九區自此刻起進入緊急狀態，航班停運，所有出入口實施嚴格管制，暫停一切出入境申請......」
話音未落，頭頂傳來巨大的風聲，一支密集的直升機編隊在上方呼嘯而過，不知道是趕去什麼地方。
傅衡抬頭看去，低聲喃喃道：「我靠，這陣勢，污染體真打進來了也不過如此吧？」
說著他轉過身，小心翼翼看了知之一眼，小聲說道：「這真不是沖你來的嗎？
知之皺緊眉頭：「你先專注看路。」
傅衡隔著頭盔抓抓頭：「你看大家現在都是自己人了，何必藏著掖著嘛......」
知之盯了窗外一眼，嚴肅地打斷道：「現在不是閒聊的時候！你看看那邊，那些影子是不是污染體？」
傅衡一愣，頓時坐直身子，緊盯著遠處。
遠處漆黑的道路上，似乎隱約閃爍著許多巨大的黑影，緩慢蠕動著。
貨車的大燈正對著前方一棟廢棄的廠房，廠房的牆面是灰色的，可此刻，牆面上卻爬滿了黑色的影子。
不是藤蔓，是活的，像融化的瀝青在緩慢流動。
有的地方鼓起大包，像是有東西在裡面蠕動，大包破裂時，會流出粘稠的液體，落在地上發出「噗嗤」的聲響。
身後的拾柒坐直身子，迅速掃描了它們。
「壞了，檢測到至少 50個高強度生物信號。」拾柒壓低聲音說，「四面八方都是這些污染體。我們好像是......闖到它們的巢穴里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