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樟都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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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氣象部門說零點之後會有強降雨,可才剛傍晚,天色就漸漸陰沉下來。

  十九歲的知之看向窗外,眼底倒映出厚重的烏雲。

  這是新紀元九百五十三年的晚夏,空氣中滿是暴雨降臨前的潮濕氣息。

  窗外的街道上一片亂遭,晚高峰的車流擠成一團,所有人都在拼命拍著喇叭,刺耳的車笛聲混在一起,吵得人心生煩悶。

  知之剛剛參加完中學的畢業典禮,穿著那套洗得掉色的靛藍色校裙,裙擺在風中起落。

  印著第九區防疫工程大學金色徽章的錄取通知書被她緊緊攥在手裡,硬質的紙張邊緣硌得掌心刺痛。

  「古機械工程專業,恭喜你咯,知之同學。」半小時前,學工處主任將錄取通知書遞給知之,明明是祝福的話,語氣中卻莫名夾雜著一絲惋惜。

  「這是樟都研究所的定向委培專業,畢業後直接去研究所報到。每年只有二十個名額,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但也有很多人進去之後,一輩子都沒再走出來過......我希望你能明白這其中的分量。」

  話音剛落,辦公室里的其他人紛紛投來目光。

  「嗨,主任這話說的,我們知之一直都很能吃苦的對不對?不然怎麼能爭取到這麼珍貴的機會呢?總不能是靠在聯合政府當差的爹吧?」

  一個燙著捲髮的年輕女人斜眼看過來,笑盈盈地盯著知之,聲音裡帶著令人反感的黏膩,「哈哈,開個玩笑,我們知之很優秀的,不搞這些虛頭巴腦的對吧?回頭風光發達了,可別忘了常回母校看看喲。」

  知之的手腕輕顫了一下,默不作聲地接過通知書。

  斜刺里的禿頂男人推推眼鏡,嘿嘿笑了兩聲,壓低聲音說:「格局小了不是?研究所那是什麼級別?經費多得流油!整個聯合政府都在不計成本往裡頭砸錢,隨便參與一兩個舊紀元科技復原項目都夠人吃一輩子的!」

  「所以說知之你得靈活點,進去之後呢,嘴巴甜一點,跟幾個手裡握著項目資源的師兄多走動走動……」

  他的目光在知之裙擺下的小腿線條上駐留片刻,「憑你這模樣身段,稍微用點心,還愁拿不到好課題麼?要是能更進一步,弄個教授夫人噹噹,嘿嘿,那後半輩子就真是躺在金山上享福咯......」

  辦公室里響起一陣心照不宣的的低笑聲。

  知之深吸一口氣,背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地掃過辦公室里的所有人。

  「各位老師覺得,我們為什麼會需要復原古代科技?」

  她的語氣中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有近乎冷漠的審問。

  辦公室里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嘩啦啦的雨聲。

  「因為大湮滅。」知之緩緩說道,在後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這場持續時間長達九個世紀的災難,幾乎把我們打回原始社會。」

  「腥腐病擴散了九百年仍未消散,大家日子都很艱難。樟都研究所存在的意義就是,在舊紀元遺留下的殘缺資料里,嘗試復現九百年前的科技,阻止病毒蔓延。」

  「其實道理說起來也蠻簡單的,如果文明存續都成為問題,不管是當夫人還是當貓貓狗狗都沒法獨善其身。古話說『覆巢之下豈有完卵』,您學識比我豐富,您覺得呢?」

  男人的笑容僵在臉上,臉色漸漸黑下來,嘴張了又張,最終卻什麼也沒有說出口,訕訕地轉過身。

  知之鄭重地收好通知書,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辦公室。

  身後立刻傳來男人略帶惱火的抱怨:「你們看到她剛才那個表情沒?媽的她一個小姑娘還給我教上課了?跟長輩拿腔拿調,誰這麼教她的?沒點教養麼?你說她一個女孩子家的瞎逞什麼能?樟都底下埋著多少白骨,數都數不清,她媽媽還不夠例子麼......」

  男人的話忽然頓住了,因為知之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站在辦公室門口。

  「我的畢業證書。」知之步伐輕盈,徑直越過所有人,拿起辦公桌上的紅色封皮小本子。

  在即將離開時,她忽然微微側過頭。

  男人和知之對視了一瞬,如同觸電般彈開視線。

  因為那是一雙......透著徹骨寒意的眼睛,冷得像根刺。

  僅僅一個轉身的功夫,一個如同綿羊般溫順的小女孩忽然變成亮著獠牙的狼崽子。

  「嚼舌根的話,別那麼急著說,萬一人還沒有走遠呢?」知之淡淡一笑,眼裡的寒意卻讓男人顫了一下,「我的媽媽為樟都而死,你們不配談論她,也不配談論樟都,這就是我的教養。」


  她說罷轉身就走。聲音還沒散去,背影已經消失在門外了。

  男人楞了許久,拳頭攥了又松,臉色陰晴不定,似乎在猶豫是否要發作。

  「唉,算啦,別和這姑娘計較......」有人低聲勸道,「早兩年我就看出來了,她對於那些個失傳的舊紀元科技和外星病毒的痴迷,那是刻進骨子裡的,人家就信仰這個,也不知道對一個小姑娘來說是好是壞......」

  「我看還是她媽媽那件事鬧的。」有人插嘴道,「心理學上說這叫創傷補償,媽媽因為樟都沒的,女兒反倒迷上了樟都,這誰說得清道理?」

  細碎的議論聲斷斷續續傳來,清晰地刺進耳朵里。

  知之感到心情一陣煩悶,沿著空蕩蕩的長廊飛奔起來。

  這也是近些年脾氣好了些,再早幾年,她能闖進去把茶杯扣在他們每一個人的頭上。

  走廊盡頭的禮堂里迴蕩著校長十二分深情的送別演說。關於學業,關於未來,關於復興人類文明的使命,最後話鋒一轉,拐到定向專業工作分配、第九區軍政系統福利政策宣講,以及號召同學踴躍報考聯合政府公務崗位上來。

  畢業生們互相交換紀念冊,興奮地討論著即將到來的漫長假期和大學生活。空氣中充斥著喧囂與燥熱,聒噪得令人心生煩悶。

  知之獨自在禮堂外的走廊上徘徊,像一個游離在世界之外的幽靈。

  從頭到尾,她都只有一個人。

  他們說的沒錯,媽媽因為樟都而死。

  她生前是樟都研究所的高級研究員。

  新曆940年,媽媽所在的實驗室發生了一場毫無徵兆的A級安全事故。

  本該在低溫狀態下沉睡的腥腐病菌樣本在取樣過程中突然產生活性,發生嚴重泄露。

  事後報告顯示,現場泄露的病毒在極短的時間被控制住,可包括媽媽在內的七名核心研究人員,還是在封閉隔離期間出現了感染症狀。

  研究所對待感染的處置方案高效而冷酷,所有發病人員被迅速予以處理。

  物理意義上的處理。

  那天上班之前,媽媽和往常一樣,早起,澆花,下樓遛彎,聽廣播,熬一碗白米粥,等著研究所的通勤大巴來接人。

  而後一去不返。

  所有遇難研究員的遺體連同他們接觸過的一切物品,都在兩小時內被送到高溫焚化爐被徹底焚毀,不留一絲痕跡。

  家屬只能身著厚重的防護服,在幾百米遠的位置圍觀焚化爐運轉。就連屍體焚燒之後的灰燼,也被研究所視作高危傳播源,封存在防衛嚴密的冷庫之中。

  也因如此,媽媽下葬時,墓碑之下空空蕩蕩,僅有一枚褪色的舊工牌。

  那天之後,知之隨時能聞到空氣中那股焦糊黏膩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終年不散。

  因為那是媽媽最後的味道。

  這氣味也成為知之記憶中揮之不去的夢魘。

  也是在那天之後,樟都研究所和腥腐病,成為知之生命中唯二在意的東西。

  也許就像他們說的,那個時候,對這些東西的痴迷,就已經悄然刻進了骨子裡。

  就連那個被她稱作爸爸的男人,她也可以不在意。

  知之的目光投向窗外的雨幕,下意識攥緊了通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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